第123章
“听说了吗?文定侯拒了陛下的赐婚!”
“竟有此事?陛下可准了?”
“陛下龙颜大怒, 砸得文定侯满头是血,将她驱逐出宫......”
“嘶——陛下还是那个陛下,不会因为文定侯深得他心, 便对文定侯手下留情。”
“文定侯也是个倔性子, 直接跪在宫门口, 跪求陛下收回成命。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起初陛下并未理会文定侯,直到许多人跟她一块儿跪, 替文定侯请命,陛下才收回成命。”
“幸好!幸好!文定侯也算如愿以偿了!”
“好什么好, 那太监替陛下传了话,文定侯当场便晕过去了。”
“安乐县主欺人太甚, 文定侯立下赫赫之功,她竟敢如此羞辱文定侯!”
“谁让她曾祖是九千岁呢, 光这层身份,便能在顺天横着走。”
“那群贱人, 老天怎没一道雷劈死他们呢?”
“祸害遗千年, 好人不长命呐!”
坊间百姓因文定侯抗旨议论纷纷, 对阉党怨声载道。
同一时间, 文定侯府。
沈仪眼中含泪, 跪坐在脚踏上, 紧握住谢峥的手。
床榻上, 谢峥双目紧闭,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宛若冬雪般一触即破。
沈仪心如刀绞, 哽咽着问太医:“为何我儿仍未醒来?”
太医表示他也不知道啊。
以文定侯的伤势,按理说很快便能醒来。
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文定侯仍昏迷不醒。
太医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如此,他就不来了。
“夫人稍安勿躁,请容老夫为侯爷扎上几针......”
沈仪正欲退开,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夫人?”
沈仪掩下情绪,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
她抬手,轻抚谢峥脸庞,柔声轻语:“我儿只是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太医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拎着药箱退出正房,临走前不忘叮嘱:“未来六个时辰里,侯爷如有高热症状,还请夫人派人知会老夫一声。”
沈仪颔首,看了如意一眼,后者会意,抬手示意:“您这边请。”
太医欸一声,随如意前往客房暂歇。
......
“满满?”
太医走后,沈仪轻拍谢峥手背,低声唤道。
谢峥睁开眼:“阿娘。”
又看向沈仪身后的谢元谨,以及坐在床尾的司静安:“阿爹,阿奶。”
谢元谨又惊又喜,声音拔高一个度:“满满......”
沈仪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凑到他耳畔:“低声些,别让人听了去。”
谢元谨眼睛瞪得滚圆:“唔唔唔?”
沈仪点了点头:“就是你想得那样。”
谢元谨:“唔唔唔!”
沈仪松开手,俯身摸了摸谢峥的脸:“满满现在感觉如何?”
谢峥半坐起身,靠在软枕上,弯起眉眼,语气透出十足的安抚意味:“无甚大碍,那伤口仅指甲盖大小。”
司静安一脸不赞同的表情:“怎会无碍?流了那么多血,不知要多久才能补回来。”
先前满满浑身是血地被人抬回来,她险些心脏停跳,这会儿仍心有余悸,手脚都是软的,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慌得不行。
谢峥眨了眨眼,是近几年鲜有的俏皮:“那是鸡血。”
司静安:“???”
夫妇二人:“???”
谢元谨满脸呆滞:“满满是什么意思?”
谢峥歪头:“满满不是我的乳名儿吗?”
谢元谨:“......我问的是鸡血,不是满满。”
谢峥故作恍然:“不装得惨一些,陛下怎会同意收回成命?”
三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司静安倾身,握住谢峥的手,指腹厚茧有些磨人,却让人格外心安,“满满受委屈了。”
谢元谨和沈仪皆是满脸心疼,又气那安乐县主不自爱,惹出诸般风波,连累他家满满成为全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峥却是摇头:“若我忍气吞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履行与安乐县主的婚事,成为人尽皆知的绿头龟,那才是真正的委屈。”
说着,她抬手虚抚额头:“所幸目的已达成,这点伤不算什么,过几日便能痊愈。”
沈仪关切问道:“会留疤吗?”
谢峥轻唔:“绿翡擅长药理,回头我让她配些去疤的药。”
如此,沈仪便放心了。
抬手掖了掖被角,又理了理谢峥鬓边的碎发,看向司静安和谢元谨:“今晚上我在这儿守着,阿娘谨哥你们回去睡吧。”
司静安并未推拒。
她年事已高,实在熬不住。
别再满满尚未痊愈,她先倒下了。
谢元谨试图负隅顽抗,被沈仪不轻不重瞪了眼,一缩脖子老实了,搀扶着司静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沈仪关上门,从衣柜取出被褥,铺在贵妃榻上,熄灭蜡烛躺下去。
谢峥搂着被角,视线穿透黑暗,锁定贵妃榻上的鼓包,不禁弯了弯唇。
上次与阿娘共处一室,还是初来大周。
一晃十载,竟恍如隔世。
“阿娘,晚安。”
沈仪怔了下,抿唇笑:“满满晚安。”
谢峥闭上眼,满足睡去。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太医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为谢峥诊脉,确保无恙后留下一瓶伤药便回宫复命了。
而彼时,正是小朝会的时辰。
百官齐聚金銮殿,商议国家政事。
只是今日略有不同。
往常这个时辰,郡王党与太子党、阉党互相攻讦,检举揭发,吵成一锅粥。
更有甚者,说到激动处直接大打出手。
而在今日,除却阉党,郡王党与太子党纷纷将矛头对准安乐县主,嘴皮子翻飞,一阵狂轰滥炸。
“安乐县主放浪形骸,公然豢养男宠,纲常无一守,妇德无一循,已然触犯周律,请陛下严惩此女,杀一儆百!”
“身为女子,理应恪守贞操,谨言慎行,安乐县主乃正二品,身份尊贵,享受无尽殊荣,更该为女子表率,可她的所作所为全然与女则女戒相悖,恐令天下女子群起效尤啊陛下!”
“请陛下按律处置此女,将其以沉塘论处!”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金銮殿上乌泱泱跪倒一片。
昔日里,他们乃政敌,不死不休。
今日却因为一个安乐县主团结起来,群起而攻之。
他们实在无法忍受,一个女子踩在诸多男子头上作威作福。
哪怕是县主,哪怕是九千岁的曾孙女儿也不行。
玉阶之上,十二旒珠垂落,龙颜隐于其后,不甚明晰。
反倒是九千岁姚昂,一改往日笑面虎模样,面色阴沉如水,眼神如刀,似要将那些弹劾安乐县主的官员搅成碎片。
跪着的官员一阵心悸,腰杆子又挺直了。
法不责众,他们有数十人,难不成千岁爷要将他们全都杀了?
这显然不现实。
既然如此,那还怕他作甚?
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砰砰磕头,扬声道:“陛下可还记得青云会?若是青云会以此为筏子,令天下女子效仿安乐县主,即便一时不显,假以时日我朝定会重蹈前朝覆辙!”
“请陛下严惩安乐县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县主?请陛下从重处置此女,以固国本!”
阉党跟木桩似的杵在殿上,手持笏板低头耷脑,眼珠子却极不安分地乱飞。
都上升到国本层面了,看来安乐县主今日凶多吉少。
这时,首辅乔承运出列:“陛下本是好意撮合文定侯与安乐县主,只是昨日之事委实错在安乐县主,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以文定侯的影响力,怕是会令文人百姓寒心。”
建安帝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怨过姚昂。
想出那么个馊主意,却又纵容安乐县主搞出一堆丑闻,让那些男宠闹到谢峥面前,给了谢峥发作的理由。
若他约束好安乐县主,根本不会有昨日那场闹剧。
哪怕建安帝不曾亲眼目睹,也能猜到万民请命的现场有多么壮观。
恐怕经此一遭,他更坐实了昏君之名。
苍天见证,他除了对伴伴纵容几分,可从未做过任何误国误民之举。
埋怨姚昂之余,建安帝更恨那神出鬼没的青云会。
五年了!
整整五年,居然连一个青云会的成员都没抓到。
一群废物!
建安帝面皮扭曲一瞬,咽下对姚昂的不满,对青云会的痛恨:“好了,都起来吧,别再闹了,吵得朕头疼。”
“安乐是朕看着长大的,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儿,好奇男欢女爱很正常。念在姚氏一族劳苦功高的份上,姑且小惩大诫,褫夺县主封号,打二十手板,罚抄女则女戒一百遍如何?”
这算什么小惩大诫?
有人不满,还欲谏言,被身旁同僚拉住。
“适可而止,若真惹怒了那位,怕是你我皆落不得好。”
“就这么算了?”
“只要千岁爷在一日,陛下便不会严惩姚氏之人。”
一声轻叹,迈出的脚收了回来。
......
“砰!”
乾清宫正殿,姚敬光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深色地砖上,伏身以头抢地。
“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已褪去十二旒冠冕及明黄龙袍,以金簪束发,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窗前。
姚昂掌心盘着玉核桃,立于建安帝身后,面无表情瞧着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义子。
只差一步,便可令谢峥声名扫地,重拾陛下对他无与伦比的宠信。
却因为这个蠢货功败垂成。
这一刻,姚昂宰了姚敬光的心都有。
“你的确有错。”姚昂虚指着姚敬光,“明知安乐不懂事儿,却由着她胡闹,令陛下与文定侯生出隔阂,更令陛下颜面无光。”
姚敬光心下一松,干爹说这话,便是要保他的意思。
当即重重一叩首:“微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建安帝不语,只慢条斯理转动玉扳指。
姚敬光不敢起身,维持着匍匐在地的姿态,冷汗挂满额头。
良久,直至姚敬光双腿颤抖,脊背酸痛,建安帝不疾不徐转过身:“罢了,看在伴伴的份上,朕姑且饶你一回,罚俸半年,再打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若再有下次,朕定不会轻饶了你。”
姚敬光面上一喜,再度叩首:“谢陛下宽宥,微臣定时时自省,约束家眷,绝不再犯!”
建安帝挥手,姚敬光膝行着退出乾清宫。
“伴伴,又失败了。”
虽然对姚昂多有埋怨,建安帝面上却未显出分毫,只长叹一声,于御案后落座。
姚昂立于下首,嗓音含笑:“朝中诸位大人都以为,接下来陛下要让那位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建安帝仿佛听到这世上最大的笑话,嗤笑连连:“一个贱种,有何资格入玉牒,享皇孙尊荣?”
只有他的儿子,他的孙子才有资格享有!
姚昂握住玉核桃,笑盈盈道:“既然如此,陛下打算接下来让她去何处任职?”
既要显出他对谢峥的偏爱,借此牵制五位郡王,又不可令谢峥手握实权
。
建安帝陷入沉思。
姚昂眼神微闪,敛眸轻抚宽袖:“陛下何不将她安排去户部任职?奴才那犬子虽无甚大本事,好歹也是一部之首,管束下属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直到此时,建安帝才正眼看姚昂一眼:“伴伴的意思是......”
姚昂伸出三根手指:“文定侯屡立奇功,当升官进爵。”
进爵?
建安帝拧起眉头,显然不乐意。
姚昂劝道:“陛下,当为大局着想。”
“刚好户部左侍郎前几日致仕,三品以上仅这一个空缺,有犬子坐镇户部,量她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您在此时晋她为国公,再予她一二特权,将她高高捧起,岂不彰显您对她的偏爱?”
“便是不曾认祖归宗,旁人也会自发为您找寻借口,说您这是在历练皇孙呢。”
“至于几位郡王。”姚昂微微一笑,“而今谢峥回京,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岂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头无两,独揽特权?”
“陛下您呐,只管坐山观虎斗便是。”
饶是建安帝心底一千一万个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姚昂这一番分析并非全无道理。
“容朕考虑考虑。”
姚昂温声应是:“司礼监近来公务繁忙,奴才先行告退。”
建安帝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待姚昂退出乾清宫,他便起身整理衣冠,款步往偏殿去。
姚昂似是一无所觉,负手拾级而下。
余光中,建安帝立于偏殿外,拱手作揖。
得到国师应允,方才踏入殿内。
那步伐,是姚昂从未见过的急切。
姚昂乘轿辇来到司礼监,关上门,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陛下啊陛下,您可还记得,是谁给了你如今这份尊荣?”
过去的陛下事事仰仗他,待他犹如亲父。
他每每前往乾清宫,定会为他赐座,亲自奉上茶水。
哪怕姚氏族人犯下滔天大罪,仍赦免他们无罪,不会罚俸,更不会施以体罚。
再看如今,姚昂只想冷笑。
方才他站立许久,甭说赐座奉茶,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当年被遗弃的可怜虫,竟也成了个忘恩负义的混账。
是觉得周承诏已死,太后皇后对当年之事三缄其口,皇子皇孙亦死绝了,不会有人知晓当年真相,更不会有人相信他的片面之词,便要卸磨杀驴了么?
姚昂面沉如水,将玉核桃狠狠掼在桌上。
“逼急了杂家,休怪杂家不顾往日情分,同你鱼死网破!”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让谢峥给朱思安添点堵。
斗了这么多年,朱思安那个蠢货还以为谢峥是一只牙没长齐的狼崽子。
那分明是一只爪牙锋利的成狼!
......
另一边,建安帝入了偏殿,向国师作了个揖。
国师正打坐修炼,闭着眼语气悠缓:“陛下来此所为何事?”
建安帝轻咳一声:“朕服用仙丹有一阵子了,身体明显康健许多,为何仍未有嫔妃遇喜?”
“子嗣乃是天定。”国师睁开眼,浅色眼瞳注视着建安帝,“此时未有,说明时机未到。”
建安帝不满这个回答,又不敢惹怒仙人,讷讷应一声,退出偏殿回到正殿。
临近午时,禄贵呈上青玉色的瓷瓶。
正欲服用仙丹,忽有宫人来报:“陛下,云光殿许美人已有两月身孕。”
建安帝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宫人重复一遍。
“好好好!”建安帝大喜,“传朕口谕,晋许美人为贵妃,传令太医院,让他们精心照料贵妃,若朕的皇儿有个什么好歹,朕摘了他们的脑袋!”
宫人应声退下。
建安帝叉着腰,于御案后来回踱步,口中喃喃:“不愧是仙人,短短数月便让朕有了子嗣。”
一个是令他后继有人的国师,另一个则是令他颜面尽失的九千岁。
建安帝心底的那架天平悄然倒向国师,仰天大笑三声,大手一挥:“禄贵,来给朕磨墨,朕要亲自拟写圣旨!”
在他的皇儿平安诞生之前,他不介意施舍给谢峥几分殊荣。
圣旨拟写完毕,建安帝命禄贵前去文定侯府传旨,命人开私库,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云光殿。
皇儿!
他的皇儿!
建安帝咽下仙丹,面上泛起潮红,呼吸急促,眼神逐渐迷离。
他周思安总算后继有人了哈哈哈哈!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定侯谢峥自任琼州府知府以来劳苦功高,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朕心甚慰,着破例晋为文国公,即日起入户部,出任户部左侍郎一职。”
“另赐腰牌一枚,可自由出入宫廷,特准面圣不跪,钦此!”
禄贵手捧圣旨,笑眯眯道:“国公爷,还不速速接旨?”
谢峥抬手接过圣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禄贵一甩拂尘,尖声细语道:“陛下昨儿是气得狠了,失手误伤了国公爷,您前脚刚走,陛下便后悔了,又抹不开面子,这才......”
谢峥轻咳两声,额头纱布随风轻颤,莫名透出一股子柔弱劲儿:“昨日是谢某之过,引得陛下震怒。待谢某养好伤,再入宫向陛下请罪。”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谢恩。”
禄贵眼睛笑成一条缝:“圣旨已颁布,奴才也该回宫复命了。外头风大,国公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养好身子才能为陛下分忧。”
谢峥笑着应好,目送禄贵乘马车远去,看向左右。
爹娘阿奶皆满面喜色,看向她的眼神慈爱而又骄傲。
进了门,谢元谨两眼晕乎乎,只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了:“所以满满又升官了?”
司静安纠正:“是加官进爵,咱家满满往后便是超品国公了。”
沈仪掐了下掌心,按捺即将溢出喉咙的欢叫:“没记错的话,侍郎应当是三品?”
谢峥颔首:“是呢,户部二把手。”
“真好!”谢元谨抚掌,若非府中仆从众多,他恨不能一蹦三尺高,爬上屋顶大声吼一嗓子,“今儿个满满也算因祸得福了,可得好生庆祝一番。”
司静安正有此意,吩咐吉祥:“多做些满满爱吃的菜。”
吉祥领命而去。
管家咬了咬牙,瞪了吉祥的背影一眼,老老实实缀在这一家四口的身后。
来日方长,他早晚要弄死这碍眼的小畜生。
......
仅半个时辰,谢峥获封国公、入户部任职的消息便在王公百官之间传开。
“陛下此举何意?时至今日,为何仍不让皇孙认祖归宗?”
“莫不是因为后宫的许美......贵妃有了身孕,想要将皇位传给贵妃腹中的龙子?”
“贵妃肚子里的那个是男是女还说不准,即便是皇子,说能保证他比皇孙更加优秀?诸位可别忘了,皇孙可与神相交,古往今来成千上万位龙子龙孙,有且仅有这么一位。”
“依我看呐,陛下多半是恼了皇孙,才会将她安排到户部,只字不提认祖归宗一事。”
“是极!这么些年来,皇孙还是头一个敢跟他唱反调的。”
“或许是想要历练皇孙呢?若能在姚大人手底下做出一番成就,岂不更能证明她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似乎有点道理。”
百官因为建安帝此举议论不休,另一边,五位郡王还在为破坏了太子党与阉党的联姻而高兴。
皇伯父昨日丝毫不顾及谢峥的颜面,对其大打出手,想必已经厌弃了她。
古往今来,皇位兄终弟及不在少数。
在亲孙子遭到厌弃的情况下,将皇位传给侄儿也不是没可能。
五人正因为这一推断激动得不能自已,结果眨眼的工夫,又被告知谢峥获封国公,还被允许自由出入宫廷,见了皇伯父亦无需下跪。
好个文国公!
好个面圣不跪!
五位郡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开了染坊还要精彩。
所以到头来,他们机关算尽,反倒为谢峥做了嫁衣?
真真是气煞
他也!
-
翌日,工部匠人登门,将牌匾更替为“文国公府”,而后又有吏部官员送来昭示着国公身份的金印。
金印约有食指长,沉甸甸的,底部“文国公印”四个字深刻而清晰,显然是匠人加急赶制出来的。
谢峥将金印随手丢进抽屉里,向着阳光伸个懒腰,露出个胜券在握的笑。
很好,距离目标又进一步。
......
此后十日,司静安与谢元谨、沈仪忙于置办家产,带着护卫早出晚归。
谢峥终日无所事事,要么躺在屋檐下晒太阳,要么看书、练习书法,再同大黑小黑闹上一阵,眨眼的工夫一日便过去了。
入了十月,谢峥额头的伤痊愈,不留一丝疤痕。
十月初三,谢峥进宫谢恩。
建安帝磕着仙丹,整个人飘飘欲仙,同谢峥炫耀:“贵妃有孕,朕要做父亲了。”
谢峥低眉敛目,不卑不亢:“陛下宝刀未老,微臣佩服。”
建安帝越发得意:“去了户部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谢峥拱手应是,又听建安帝叽叽咕咕炫耀几句,斜靠在龙椅上昏昏睡去,自觉退出乾清宫。
翌日辰时,谢峥着紫色官袍,腰佩玉带,头戴乌纱帽,乘马车前往户部。
点卯后,谢峥前去拜见一部长官,户部尚书姚敬光。
值房内,谢峥与姚敬光一立一坐。
姚敬光盯着谢峥那张俊俏脸蛋,似笑非笑:“这一晃多日,本官还未恭喜谢大人升官进爵。”
“如今过了庆贺的日子,本官也不同你说客套话,而今户部上下三百六十二人,人人各司其职,谢大人暂时分不到什么差事。”
谢峥敛眸,静待下文。
“谢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从整理文书做起,一旦有合适的差事,本官便让人知会谢大人可好?”
于是乎,谢峥开始她在户部坐冷板凳的日常。
哪怕到了月底,户部盘账,三百多名官员忙到飞起,谢峥依旧在整理那些无甚用途的陈年文书。
这日,临近午时,谢峥整理出两摞小山似的文书,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想喝茶发现茶壶空了,便去水房打水。
也是巧了,朱侍郎也在。
谢峥笑脸盈盈,一团和气:“朱大人。”
朱侍郎身为姚敬光的狗腿子,自是与他的主子同仇敌忾,不咸不淡应了声,去另一边泡茶。
这时,户部员外郎在远处吆喝:“朱大人,这份公文需要您盖章。”
听这语气,似是十万火急。
朱侍郎放下茶壶,去给公文盖章。
谢峥施施然走到茶壶前,揭开盖子,屈指轻弹,端起茶壶晃两下,盖上盖子退回去。
待朱侍郎盖好章回来,水房内已然不见谢峥身影。
朱侍郎撇了下嘴,嘴里嘀咕:“还皇孙呢,也不过如此。”
拎着茶壶回到值房,朱侍郎半点不敢耽误,算盘打得啪啪响,熟练篡改账目。
这个月他们借职务之便,扣下六万白银。
哪怕贪墨是公开的秘密,账目上还得做得天衣无缝,以防陛下哪日心情不好,借此发作了他们。
许是账目太多的缘故,朱侍郎越改越困,只觉大脑里一团浆糊,全凭本能去做。
篡改完毕,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
朱侍郎哈欠连天,将小山般的账本整理好,打算送去尚书大人的值房。
明日尚书大人上值,一眼便能瞧见。
刚出门,谢峥迎面走来:“朱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朱侍郎打个哈欠,含混道:“去给尚书大人送账本。”
谢峥俯视着矮她一头的朱侍郎:“朱大人今日辛苦了,不如将账本交给谢某,由谢某替您去送,您也好早些回去歇息。”
朱侍郎只见谢峥嘴唇张合,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双手机械地递出账本:“有劳谢大人。”
谢峥勾唇:“朱大人言重了,明日见。”
朱侍郎欸一声,迈着虚浮的步伐离开户部。
谢峥捧着账本回到值房,翻开第一本:“007,开始扫描。”
......
建安帝是个好逸恶劳的性子,自十五年前,便五日一早朝。
今日正是五日一度的小朝会。
金銮殿上,王公百官齐聚一堂。
“这都一个月了,文国公还在坐冷板凳?”
“可不是,每日任劳任怨整理文书,哪怕姚大人和朱大人再三挤兑,仍笑脸相迎。”
“老夫以为她是个刚直性子,不承想竟看走眼了。”
“若她接下来仍然如此,倒不如让贵妃肚子里的那个继承皇位,哪怕年幼些,至少不是面团性子,任人拿捏。”
窃窃低语之际,殿外响起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噤声,各归各位,笔直肃立。
待建安帝现身,高坐龙椅之上,九千岁端坐左下方交椅之上,众人行三跪九叩之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禄贵一甩拂尘:“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谢峥手持笏板出列,朗声道:“陛下,微臣要参户部右侍郎贪赃枉法,私改账本。”
朱侍郎虎躯一震。
其余人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
文国公她开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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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