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微臣要参户部右侍郎贪赃枉法, 私改账本!”
户部右侍郎?
不正是他本人?
朱侍郎虎躯一震,扑通跪下,拖长语调高呼:“陛下明察, 此乃诬告, 微臣为官二十余载, 从未有过任何贪墨之举啊!”
喊冤声在偌大殿内回荡, 听得百官直翻白眼,心下鄙夷。
从未有过贪墨之举?
亏这老东西说得出口!
户部乃朝廷的钱袋子, 三百多名官员里,除却姓姚的, 当属他贪得最多。
谢峥一拱手,义正词严道:“陛下有所不知, 昨日微臣奉尚书大人之命整理文书,直至戌时才忙完。”
“正准备打道回府, 忽见朱大人捧着厚厚一摞账本,脚步虚浮, 晃晃悠悠地向微臣走来。”
“微臣瞧着, 朱大人似乎累得不轻, 出于对同僚的关心, 便替他将账本送去尚书大人房中。”
“谁料行至中途, 一阵风吹来, 将那最上边儿的账本吹开, 微臣匆匆一瞥,惊觉那账目似乎有些问题。”
“微臣受命于陛下,自当为陛下分忧,遂退回值房一探究竟。”
“这一探可不得了!”
话到此处,谢峥倏然顿住。
众人正竖着耳朵, 听得津津有味,这厢卡在半道,吊得他们不上不下,心里跟猫挠似的。
卖关子作甚?
赶紧说!
“三十九本账本,仅五本账目无甚问题,其余皆漏洞百出。”
“微臣熬了一宿,将三十四本账本逐个盘了一遍,至少有八万两亏空。”
人群一片哗然。
“八万两?!”
“没记错的话,户部一月一盘账?”
“也就是说,他们一个月便贪了八万两?”
“难怪户部那些人一个二个养得肥头大耳。”
周遭官员忍俊不禁,深感赞同。
贪得多,自然吃得脑满肠肥。
谢峥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高举过头顶:“此乃详细数据,请陛下过目。”
自有禁军上前,将簿册转交禄贵,又由禄贵呈与建安帝。
谢峥继续道:“微臣以为,朱大人在户部任职多年,本身精通算术,不可能连这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八万两是朱大人贪的,他想要做假账,欺上瞒下,奈何能力有限,账面上做不到天衣无缝。”
“微臣还以为,朱大人乃是惯犯,此前必然贪了更多国家之财。”
朱侍郎越听越懵,他何时将账本交与谢峥,让她代为转交?
他竟毫无印象
!
谢峥每说一句,朱侍郎便冒一层冷汗。
待谢峥语毕,朱侍郎汗如雨下,鬓发与衣衫皆已湿透,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金銮殿上静得落针可闻,仅余下玉阶之上,建安帝翻阅簿册的细微声响。
朱侍郎只觉背上压着一座大山,痛苦而又窒息,艰难咽了口唾沫,哑声道:“陛下,微臣冤枉啊!”
“账本都是底下人做的,微臣当真毫不知情啊陛下!”
谢峥侧首轻笑:“朱大人这是将陛下、将满朝文武当傻子糊弄呢?”
“底下人清点好账目,您身为户部右侍郎,理应加以稽核,确认无误方能交由尚书大人盖章。”
“您口口声声说那八万两不是您贪墨,那定是旁人贪墨,朱大人您为其遮掩。”
姚敬光眼皮一跳。
“朱大人您且说出来,陛下定会为您做主,严惩那让您背锅之人!”
朱侍郎嘴唇颤了颤,哪里敢说。
一旦说了,且不说尚书大人不会轻饶了他,千岁爷更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
朱侍郎肥硕的身子几乎整个儿趴在地砖上,闭了闭眼,顷刻间做出决定。
“本官不知谢大人在说什么,微臣从过贪过一文钱,更不曾与谁同流合污,替谁遮掩。”
谢峥见这老狗咬死不认,半点不慌,向上一拱手:“陛下有所不知,此前微臣从琼州府进京述职,中途回了家乡凤阳府,拜见家中长辈。”
建安帝从簿册中抬头,语气难辨喜怒:“上个月禄贵替朕传旨,曾见过令尊令堂,回来还同朕说了。”
龙椅左下方,姚昂盘玉核桃的手停顿一瞬,低下眼,眼底闪过阴翳。
谢峥心下微定,接着道:“微臣回了家乡才知晓,凤阳府五月突发蝗灾,蝗虫肆虐,所经之处寸草不留,百姓辛苦数月耕种的粮食皆被啃食殆尽,只余些许存粮。”
“在府城借宿时,客栈掌柜同微臣抱怨,府衙官员不作为,只给每户人家发放五两粮食。”
文华殿大学士回首,面上难掩错愕:“微臣没记错的话,当初凤阳府上报灾情,陛下拨了十万两赈灾银两和十五万斤粮食。”
另一名官员接过话头:“凤阳府撑死不过三万户人家,按理说不该......”
话音戛然而止,此人霍然扭头,看向朱侍郎。
朱侍郎似无所觉,只冷汗不住往下流。
谢峥眉梢微扬,忍下笑意继续道:“翌日,微臣携杀虫药前往官府,欲打听粮食一事,被知府徐大人告知朝廷只送来两万两白银,并五万斤粮食。”
众人倒吸凉气。
“这这这......简直贪得无厌!”
“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在赈灾银粮上动手脚,全然不顾灾民死活!”
更有甚者,觉得口头叱骂不解气,啐了朱侍郎一脸。
朱侍郎:“......”
谢峥不着痕迹往左挪了些,接着道:“如今听了学士大人一席话,那八万白银及十万斤粮食怕是早被某些人贪了。”
建安帝翻完簿册,抬手砸向朱侍郎。
“朱滔,你好大的胆子!”
朱侍郎抖了下,身子伏得更低:“陛下,微臣冤枉......”
建安帝抄起镇纸,站起身近前两步,用力砸向朱侍郎。
朱侍郎惨叫,头破血流。
“事已至此,你还敢狡辩!”
从前,建安帝顾及姚昂,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可以装作毫不知情。
如今却不行。
这整个大周朝,连同国库里的每一枚铜钱都是他皇儿的。
朱滔贪墨国家之财,无异于触犯了建安帝的逆鳞。
“朕看起来很蠢吗?你才敢将朕当傻子一般糊弄?”
朱侍郎顾不上额头深可见骨的伤口,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莫要气坏龙体!”
唯独只字不提贪墨之事。
谢峥火上浇油:“大周是陛下的大周,国库是陛下的国库,朱大人与人沆瀣一气,贪墨国库钱财,便是贪墨陛下的钱财。”
“微臣虽为官仅三载有余,却知晓贪官是骑在百姓头上,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且微臣坚信,类似凤阳府的情况必然只多不少。”
“一次八万两,十次便是八十万两,一百次便是八百万两。”
“国库一年收入仅四五百万,八百万乃是天下万民整整两年的血汗。”
“这些银两本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令黎民百姓丰衣足食,不受天灾人祸之侵扰。”
“百姓安居乐业,便可铸就辉煌盛世,陛下亦可成为名传万世的贤德明君,可惜这一切都被户部蠹虫毁了个干净。”
谢峥满面怒容,虚指朱侍郎,震声道:“尔等皆是大周的罪人,罪孽深重,罪不容诛!”
朱侍郎被谢峥眼底的厉色慑住,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软瘫在地上。
他嘴唇蠕动,嗓子眼好似被什么堵得严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满面惊色地呆呆瞧着谢峥。
哪怕对谢峥深恶痛绝,建安帝不得不承认,她一席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纵容姚昂及其党羽横行朝堂,那是无奈之举。
谁不想青史留名,成为千古一帝呢?
贪官污吏肆意妄为,令百姓怨声载道。
后世之人不知内情,定会认为他是个昏聩君主。
仅须臾,建安帝便做出决定。
“来人,将朱滔打入大牢!”
自有禁军上前,扒了朱侍郎的官袍,将他拖出金銮殿。
“陛下!微臣冤枉啊陛下!”
“都是谢峥!是她污蔑微臣!”
“陛下!陛下......”
喊叫声远去,百官瞧着那遗落在地的紫色官袍,心头惊悸,噤若寒蝉。
或担心户部彻查贪墨,顺藤摸瓜查到他们身上。
或惊叹文国公好手段,不知多少人将要为此丢了性命。
“陛下。”
众人耳朵一动。
又来了又来了!
文国公她又想作甚?
建安帝思及谢峥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经此一遭,定能抄出万贯赃银,这些将来都是他皇儿的,莫名觉得谢峥顺眼了许多,按下满心怒火,缓声开口:“谢爱卿还有何事?”
谢峥拱手道:“微臣昨夜清点账目,意外发现一新式记账方法,较当前的三脚帐更为
方便快捷,收支一目了然,可大大降低做假账的可能性。”
众人觑着文国公,见她一派正义凛然模样,心底腹诽,恐怕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吧?
新式记账法一旦普及,又将是大功一件。
建安帝挑眉:“当真?”
谢峥颔首:“回陛下,千真万确。”
“善!”
建安帝不着痕迹瞥了姚昂一眼,后者面上含笑,并无愠色,顿时心下一松,想来伴伴理解他的苦衷,定不会迁怒于他。
“既然如此,朕便将彻查户部账目一事交与谢爱卿。”
“往年暂且不提,从正月至今所有的账本,谢爱卿你带人挨个儿盘查一遍。”
“就用你说的那什么新式记账法。”
谢峥与姚敬光有私仇,又急于向百官证明自己,定不会徇私。
建安帝顿了顿:“月底了,六部事务繁忙,恐怕抽不出身,便从翰林院、都察院各抽调二十名小吏,协助谢爱卿查账吧。”
“微臣谨遵陛下圣意。”
谢峥行一礼,施施然退回文官行列,持笏板笔直肃立。
......
朝会结束,建安帝乘龙辇离去,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谢峥无视周遭各异的眼光,只身拾级而下。
“谢大人!”
谢峥驻足,回首望去。
姚敬光立于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谢峥,皮笑肉不笑,从牙缝挤出字句:“谢大人真是好本事。”
谢峥扬唇,粲然一笑:“姚大人谬赞,下官亦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而已。”
姚敬光哽住,面上维持着镇定,心却一沉再沉。
这把火还是烧到他身上来了。
事到如今,唯有义父能救他一命。
姚敬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峥拱手:“恭送姚大人。”
姚敬光脚下一滑,险些从玉阶骨碌碌滚下去。
窃笑声此起彼伏,姚敬光涨红着一张老脸,忍住用笏板砸得他们满头包的冲动,撂开步子逃得飞快。
“你们说,文国公是因为关心同僚才去查账的吗?”
“你信她,还是信我是当朝首辅?”
“......莫要贫嘴。”
“陛下这回倒是干脆得很,直接处置了朱滔。”
“关键在于姓姚的。”
“你们说,若是查到姚大人身上,陛下会不会保他?”
“我赌五两,以陛下和千岁爷的情分,定会将姚大人从中摘出来。”
“我赌十两,陛下定会大义灭亲。”
“什么大义灭亲,姓姚的一介臣子......我赌十两大义灭亲!”
“还有我还有我!”
无论郡王党还是太子党,亦或是中立党,一个二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一块儿开赌局。
五位郡王远远瞧着,当时就:“......”
礼郡王捻须,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半晌干巴巴说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本王很期待她与姚昂对上。”
另四人交换眼神,虽未明说,却都希望谢峥与姚昂斗起来,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
圣谕已下,四十名小吏很快齐聚户部。
谢峥先同他们细说何为新式记账法,待他们熟练掌握,这才取来今年所有的账本。
“贪墨案涉众甚广,即日起有劳诸位暂住户部,每日将有专人送来饭食。希望诸位能积极配合,待清查完毕,本官会替诸位向陛下请功。”
小吏看向那一座座由账本堆成的小山:“......”
为了功劳,拼了!
一时间,值房内尽是翻动纸张与拨弄算珠的声响。
谢峥旁观片刻,命人抬来书桌,尚未整理的文书也一并搬来,跟门神似的往门外一坐,旁若无人地整理文书。
小吏:“......”
户部官员:“......”
“不行啊大人,文国公一直守在门口,下官根本进不去。”苏郎中苦着脸说道。
姚敬光将茶盏重重掷到地上,目眦尽裂:“谢峥!”
苏郎中缩着脖子,贴墙站着,弱声道:“大人,文国公将来是要......她此举分明是奔着查杀贪官来的,不如您跟她服个软,认个错......啊!”
姚敬光抄起毛笔丢出去,砸了苏郎中满脸墨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让他跟谢峥服软,下辈子吧!
姚敬光思及谢峥小人得志的嘴脸,以及家中堆积成山的金银,终是舍不得二品大员的尊荣和泼天富贵,待傍晚下值,独自去了千岁府。
见了姚昂,“砰”地往地上一跪,膝行上前,抱住阉人小腿,张嘴开嚎。
“义父,求您救我!”
姚昂端着茶盏,乜了姚敬光一眼,一抖小腿,将他踹了出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将谢峥高高捧起,是为了给朱思安添堵,而不是给他自个儿惹麻烦。
谢峥在姚敬光眼皮子底下待着,竟还让她惹出此等祸事。
姚敬光跟乌龟似的仰面倒下,好半晌才翻过身,脸贴着姚昂的长靴,涕泗横流。
“义父容禀!”
“自谢峥入户部,儿子从未让她接触正经差事。儿子这边一直严防死守,唯独没想到朱滔那边会出岔子啊!”
姚昂眼神微冷,倚靠在交椅上:“朱滔留不得了。”
姚敬光闻言,忙主动请缨:“义父,这事儿交给儿子来办,儿子保证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姚昂嗯一声,放下茶盏,将玉核桃攥入掌心,起伏的轮廓硌得他掌心生疼。
越是如此,他表现得越发平静,仿佛那几欲冲破胸膛的滔天怒火并不存在。
“明日设宴,邀谢峥过府一聚。”
若能将谢峥拉上他的船,他不介意让大周朝换个皇帝。
做皇孙哪有做皇帝来得痛快,想必谢峥一定很乐意看到朱思安暴毙而亡。
姚敬光不太乐意。
他已经得罪了谢峥,此时设宴想要,岂不是要对谢峥卑躬屈膝,伏低做小?
“义父,您乃当朝九千岁,执掌司礼监,权势滔天,何不直接弄死谢峥,推另一人上位?”
姚昂反手便是一巴掌,抽得姚敬光眼冒金星,左脸顷刻间肿成馒头大小。
“蠢物!杂家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
姚敬光瑟缩了下,嗫嚅道:“儿子知错,义父莫怪。”
姚昂冷哼,闭上眼,懒得再看这满脑堆粪的糟心玩意儿。
当他不想吗?
实在是谢峥太过名正言顺,而她又太难对付。
无论推哪个郡王上位,一旦与谢峥斗起来,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不如直接选谢峥。
待谢峥登基为帝,他手握谢峥弑君的证据,自可延续九千岁的尊荣。
一如他当年拿捏朱思安那般。
......
翌日,刑部传来消息,朱滔于夜间咬舌自尽。
自尽前,他留下血书一封。
朱滔在血书中承认罪行,从他入户部至今,每月皆有贪墨,多达数万,少则数千。
他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希望陛下对他的家人网开一面,饶他们一命。
建安帝闻讯,自是怒不可遏。
“好一个畏罪自尽!”
真当刑部大牢是他姚氏的后花园不成?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建安帝突然有些后悔,不该予以姚昂诸般特权。
至少身为臣子,不该入刑部重地如入无人之境。
他还想趁机多抄几家,给他的皇儿多攒些私房呢。
朱滔一死,线索便断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谢峥,她能查到姚敬光贪墨的切实证据。
那可是一只肥羊。
还有谢峥。
先前朝会上,他被朱滔气昏了头,竟对谢峥委以重任,给了她排除异己的机会。
建安帝有些纠结,要不要收回成命,将差事交给其他人。
国师将殷红花束投入丹炉之中,雪白长发随风舞动,灰色道袍逶迤,周身气质冷清,宛若羽化升天的谪仙。
不,他本就是谪仙。
是他,令建安帝起死回生。
亦是他,令年过六旬的建安帝求得皇嗣。
“行恶事,将折损道缘。”
“陛下肃清国之蠹虫,乃明君之举,他日机缘到来,定能位列仙班,受凡间万民供奉。”
国师一席话,因谢峥而起的那点不舒服霎时烟消云散。
只要能长生不老,去九重天上做神仙,这点憋屈又算得了什么?
接下来半个时辰,建安帝听国师论道,得一瓶仙丹,心满意足地回到正殿,召来禁军首领。
“去朱府抄家,男子孩童一个不留,女子充入教坊司,赃银赃物送去朕的私库。”
“是。”
-
户部,公廨。
谢峥坐于值房外,熟稔地将文书分门别类放好,堆在脚边,成一座座半人高的小山。
姚敬光暗中观察一阵,待谢峥整理好一批文书,负着手溜溜达达走过去,挤出一抹笑:“谢大人这是在忙呢?”
谢峥抬眸,递给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姚敬光笑容僵在脸上:“......昨日本官得了两坛珍酿,明日恰逢休沐,不如今晚谢大人来府上一叙,共饮美酒?”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谢峥懒得深究姚敬光的用意,不假思索拒了:“大人盛情相邀,下官倍感荣幸。奈何皇命在身,贪墨案刻不容缓,另有许多文书亟待整理,明日下官还得早起上值。”
姚敬光脸色难看一瞬,深呼吸,端着笑脸:“今夜少喝两杯,耽误不了正事。”
谢峥却是摇头,态度坚决:“在其位谋其政,大人还是请......”
姚敬光掉头就走,矮胖背影裹挟着滔天火气。
谢峥咽下后半句,将手
里的文书放到紧挨着右脚的那一堆里面。
还真别说,整理文书的活儿没什么难度,跟流水线工人似的,全程不用动脑子,有种半死不活的舒适感。
这一晃一月,谢峥都快做出感情来了。
“大人,正月的已经清点完毕。”
谢峥轻点桌案,小吏将簿册放在桌角,退回值房继续昏天黑地地盘账。
“示好失败,接下来应该是......”
谢峥掀起眼帘,屈指轻弹簿册,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
“铛——”
下值的钟声响起,姚敬光揣着一肚子火气来到千岁府。
“义父,下午儿子邀谢峥过府一聚,她拒绝了。”
姚昂并不意外,三指托着烟杆,眯着眼吞云吐雾,口中含混道:“可惜了。”
原本他还想借谢峥之手弄死无名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即便弄不死,逐出皇宫也是好的。
奈何谢峥软硬不吃,压根不接招,害他满肚子的计划无处施展。
姚敬光不知姚昂的遗憾,他有些慌:“义父,万一谢峥查到儿子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姚昂抽一口烟,拖长语调:“杞人忧天。”
姚敬光:“啊?”
“朱滔扛下所有罪名,而今死无对证,有什么好怕的?”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随意寻个由头,烧了那些账本便是。”
姚敬光双眼一亮:“谢义父指点迷津!”
姚昂从眼角睨了他一眼,这小子真是越老越没用了。
一如朱思安那个蠢货。
父子二人正说话,小永子引一人来到花厅。
礼部侍郎许无垠手捧礼盒,笑眯眯地走进来:“千岁爷,下官昨日得了一只二百年的人参,今儿得空,就赶紧给您送来了。”
姚昂一个正眼也没给他,轻敲烟杆:“许大人有心了。”
许无垠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千岁爷言重了,都说好物配良主,这二百年的人参属实难得,理应献给千岁爷您呐!”
姚昂被许无垠夸张的语气逗乐,虚指他两下:“你呀,惯会贫嘴。”
许无垠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姚敬光只觉辣眼睛,不忍直视地别过脸。
一把年纪还装傻扮天真,真不要脸。
许无垠并未久留,送了人参便告辞:“下官不打扰千岁爷跟姚大人父子情深了,春香楼新来了个姑娘,下官可得去凑个热闹。”
说罢作了个揖,急不可耐地离开了。
姚敬光伺候姚昂用了夕食,马不停蹄回姚府去。
安排好一切,姚敬光仍然放心不下。
保险起见,他让亲信将荷花池里的水抽干,将成箱的黄金白银藏在荷花池下。
看着活水涌入池塘,干枯荷叶轻轻摆动,姚敬光得意一笑。
任谢峥有通天本事,也绝对想不到他将银钱藏在了这里。
-
又一日,在四十名小吏废寝忘食的不懈努力下,二月的账目也已清点完毕。
金乌西沉,霞光铺满天际,谢峥让人将整理好的文书送去文房,抬脚进了值房。
“这几日大家辛苦了,本官从醉仙楼订了饭菜,今日就到这里,用了饭早些歇息,明日再继续。”
国公府的小厮将丰盛菜肴从食盒摆到桌上,扑鼻香气传来,忙碌一整日的小吏垂涎三尺,五脏庙隆隆响个不停。
“多谢大人!”
“大人可要与下官一同用饭?”
谢峥摇头:“不了,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去用饭。”
众人目送谢峥远去,放下算盘毛笔,捧着碗大快朵颐。
“文国公跟她的家人一定感情十分深厚。”
“寻常人家可生不出谢大人这般好性子的人。”
“可惜账目清点完毕之后便要回都察院,真想一直在谢大人手底下干活儿。”
虽然辛苦了些,至少不会动辄背锅挨训,还有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众人遗憾不已,长吁短叹一阵,用了饭去值房对面的炕房,洗漱后躺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如雷。
半梦半醒间,忽然闻见一股子焦糊味儿。
屋外有人高呼:“不好了!着火了!”
小吏猝然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夜色如墨,六间并排的值房被熊熊火焰吞噬。
风一吹,火势高涨。
热气扑面而来,炙烤得他们头脑发昏,失声惊叫。
“不好,账本!”
......
火势太大,禁军及小吏连夜救火,直至晨光微熹,大火才被扑灭。
小吏浑身上下乌漆嘛黑,仿佛从灶膛里爬出来。
他们看着面前的废墟,欲哭无泪。
“账本都在屋里,烧得一本不剩,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要没命。”
今日无需上朝,六部官员掐着点前来上值。
行至户部,瞧见那一堆废墟,俱都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没记错的话,这一排值房被文国公征用,专门用来盘账?”
“看他们如丧考妣的样儿,怕是账本没救出来。”
姚敬光混在人群中,捻着胡须满意地笑了。
“这大清早的,诸位为何齐聚于此?”
清泠嗓音响起,谢峥由远及近。
姚敬光窜出来,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昨夜值房起了大火,整间屋子连同账本都烧没了。”
他说着,拍了拍谢峥的肩,忍着笑安抚道:“待会儿到了御前,陛下问及此事,本官会替谢大人求情的。”
谢峥微微摇头:“不必了。”
姚敬光以为她在强撑,自顾自说道:“不过谢大人,你也太大意了,办砸了陛下交代的事情,陛下怪罪下来,你怕是......”
谢峥侧首:“谢某的意思是,那些账本还在。”
姚敬光话音一顿:“什么意思?”
谢峥轻整宽袖,气定神闲道:“昨夜刚歇下,仙人托梦,说是户部的账本有祝融之灾。”
“仙人不忍这数日以来的辛劳付诸东流,遂施法护住了那些账本。”
她无视姚敬光呆滞的表情,抬手虚指:“喏,姚大人您瞧。”
现场数百颗脑袋跟向日葵似的,顺着谢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废墟中,小吏正哼哧哼哧搬动房梁与砖石。
他们不愿受罚,仍抱有侥幸,或许有账本保存下来了呢?
两小吏合力掀起一块石板,倏然瞪大双眼:“大人,账本还在!”
众人蜂拥而上,只见废墟之中,一摞摞账本于金色流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姚敬光死死盯着连书角都不曾缺损的账本,又惊又怒,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向后栽倒。
谢峥一惊,连忙扶住他。
“来人,快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
谢峥将姚敬光交给小吏,唏嘘感慨:“便是仙人显灵,账本得以保全,何至于高兴得晕过去。”
众人看着脸都气白了的姚敬光,当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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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