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这是谢峥第一次带兵抄家。
但是没吃过猪肉, 还没见过猪跑么?
到了姚府,先封锁府邸,以防姚家人伺机逃跑, 转移财物。
十二名禁军持刀守住正门及东西角门, 百余名禁军乌泱泱涌入府中。
家眷、仆从一律控制起来, 由专人登记身份。
一时间, 偌大姚府内哭喊声震天。
“你们可知我阿爷是何人?我要让阿爷摘了你们的脑袋!”
“军爷饶命!那些脏事烂事全都是家里的爷们做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更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这些银票和首饰全都给您,求您放了妾身吧!”
无论威胁还是哭求, 禁军一律不应,麻绳缚住双手, 铁镣缚住双脚,一路推搡着往前院去。
“大人, 人员已登记完毕,共计三百八十五口人。”
谢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 点二十禁军:“尔等即刻赶往荣华郡主府, 守住所有的出口, 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禁军迟疑:“陛
下只让我等查抄姚府......”
浅褐色眼眸锁住他, 禁军心头一寒, 霎时噤声。
“荣华郡主乃是招赘, 并非出嫁女, 当同罪论处。”
禁军一寻思,这话似乎没什么毛病。
既是招赘,便仍是姚氏女。
他们奉命查抄姚氏,自不可放过荣华郡主府。
二十名禁军即刻领命,策马赶往荣华郡主府。
所幸荣华郡主喜静, 府邸建在城东的西北角上,哪怕有人通风报信,至少也得半个时辰。
今日,姚氏注定全族覆灭。
......
控制住相关人员,接下来便是清点财物。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房产以及商铺契书,一律登记入册,名称、数量、位置皆要详细记录。
权贵人家总喜欢建几个密室、地窖、暗格,用以藏匿财物。
姚府上下数百间屋,禁军将家具、墙壁及地砖,挨个儿撬开检查。
除却已经抽干的荷花池,另两个池子、甚至连水缸都不曾放过。
如此,又搜出数百箱金银。
算上先前抄出来的,谢峥目测,至少得有千万两。
谢峥顿时乐了。
糟老头子怕是要活活气死!
财物清点完毕,贴上封条,一律上缴国库。
运送财物的板车犹如长龙,第一辆送入户部,最后一辆还未出府。
长街之上,围观百姓甚多,见状目瞪口呆,不住咂舌。
“贪官该死!贪官全家都该杀头!”
“屁的杀头,就该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是对付死人的,对活人那叫车裂。”
“没错,就该将他们车裂!”
“不过文国公生得可真俊,也不知将来便宜了哪家姑娘。”
“幸亏她跟那什么县主的事儿没成,成了绿头龟不说,前程也一眼望到头了。”
“谁说不是,这分明是天上的神仙保佑她呢。”
百姓一阵嘻嘻哈哈,见姚家人拴着麻绳,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抄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冲他们吐唾沫的也不在少数。
此前多年,姚家人仗着姚昂这个千岁爷,在京中横行霸道,百姓深受其苦,恨毒了他们。
如今机会当前,可不得报复回去。
姚家人刁蛮惯了,哪怕沦为阶下囚,仍难改跋扈本性。
这厢被吐了一脸唾沫星子,登时暴跳如雷,直奔那始作俑者冲去。
禁军可不惯着他们,抄起长刀,照着小腿猛地一抽。
“啊!”
那青年惨叫着摔倒。
几百口人以麻绳相连,他这一摔,瞬间带倒一片,几十人滚作一团,惊呼谩骂声迭起。
禁军不耐,一脚踹上去:“赶紧起来!”
姚家人吃了教训,不敢再蹦跶,怂了吧唧地爬起来,如过街老鼠一般往刑部大牢去。
百姓一路尾随,到了刑部,除却仆从,几乎每个人都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
“刑部重地,闲人免进。”
百姓被拦在大牢外,意犹未尽地止步。
“痛快!”
“话说怎的不见文国公?”
“她似乎往西北去了。”
“西北?去西北作甚?”
“你们莫不是忘了,姚家还有个荣华郡主?”
“老婆子记得她,据说她养了一屋子男人,她前头那个男人是被她活活逼死的。”
“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后头那个男人倒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他原本有妻有女,为了攀上姚家,让人杀了原配跟原配生的孩子。”
“嚯!竟有此事?”
“传言真假掺半,恐怕只有荣华郡主和沈探花知晓真相了。”
“若真如此,他那原配母女都是可怜人......”
百姓唏嘘,一部分作鸟兽散去,余下一部分则转道去了荣华郡主府。
......
一如姚府,荣华郡主府寸土寸金,一砖一瓦、一雕一刻皆透出极致的奢靡。
六十名禁军鱼贯涌入,被护卫拦在垂花门外。
护卫身后,是柳眉倒竖的姚宝珠。
“尔等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强闯郡主府!”
“当心本县主去陛下面前告你们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峥命禁军守好大门,踏入郡主府,恰好听见这一番要挟之言,不禁失笑。
真不愧是一家人,连威胁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可惜啊,陛下不会为她做主。
那位高高在上的千岁爷,更是已经自身难保。
姚宝珠正与禁军对峙,强忍惊惶,一派色厉内荏姿态,视野中陡然闯入一抹紫色。
来人面如白玉,眉眼深邃唇瓣轻薄,明明是一副薄情相,眼底却含着春波,风流而恣意。
再看她的衣着。
乌纱帽紫官袍,腰间玉带悬一金印,矜贵且严峻。
姚宝珠一眼便认出她。
文国公谢峥。
太子之子。
未来的九五之尊。
只差一步,她便成为她的妻,成为文国公夫人,成为大周朝的国母。
姚宝珠咬唇,眼圈泛红,忍着泪气势汹汹质问:“谢峥,你是在报复本县主吗?”
谢峥轻笑,仿佛听了什么笑话。
“本官与姚小姐素未谋面,何来报复之说?”谢峥顿了顿,“没记错的话,陛下早已褫夺姚小姐的县主之位,姚小姐应当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姚宝珠脸色一白:“你!”
谢峥自认为她还算怜香惜玉。
她从不欺辱女子,唯独姚氏女是例外。
无他,谢峥与姚氏女之间横着两条人命。
苏如意的。
原主的。
杀身之仇,不死不休。
谢峥不再看姚宝珠,徐徐抬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长刀出鞘,禁军提刀刺向护卫。
护卫大骇,拼死抵抗。
可区区护卫,如何是禁军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垂花门下躺了一地尸体。
姚宝珠再如何风流跋扈,终究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脸都白了,尖叫连连,踉跄着直往后退。
解决了护卫,瘦伶伶的丫鬟小厮不成气候。
姚宝珠想要逃,被禁军一把摁住,脸朝下摔到地上,痛得惨叫。
“放开我!”
禁军充耳不闻,将姚宝珠五花大绑,往前院一扔。
谢峥负手而立:“荣华郡主及沈奇阳一并抓了。”
禁军见识过文国公的杀伐果决,以及
陛下对她的信重,哪敢不应,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清楚荣华郡主和沈奇阳在何处,一阵风似的刮去了。
姚宝珠惊叫:“你们不准去!”
阿娘得了木僵之症,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
可惜无人理会她,四下里抓捕仆从,翻箱倒柜清点财物。
姚宝珠气坏了,号啕大哭。
泪水朦胧了视线,只依稀瞧见一抹紫色曳过,款款远去。
“谢峥我恨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谢峥头也不回,登上双层石亭,居高俯瞰整座宅邸。
她看见丫鬟小厮哭着求饶,仍被戴上脚镣,一路拖拽着、推搡着来到前院。
她还看见正院里,禁军拆了门板,将昏迷多年的荣华郡主抬出正屋。
一晃十一载,荣华郡主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变得瘦削苍白,好似一只披着人皮的骷髅。
她瘦骨嶙峋的躯体随着禁军的走动摇摆,出门时,门板撞上门框,向一方倾倒。
荣华郡主整个人砸到门槛上,头破血流。
姚明珠气急败坏:“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伤我阿娘!”
禁军暗骂晦气,将荣华郡主丢回门板上,抬到前院,往地上一扔,拍手走人。
“阿娘!”
姚宝珠艰难蠕动身体,一点一点挪到荣华郡主面前。
荣华郡主额头的伤鲜血汩汩,姚宝珠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眼泪直往下掉。
这就心疼了?
原主可是被活埋。
苏如意更是惨死。
谢峥漠然注视着母女情深的感人画面,指尖轻点,打开商城。
搜索,选择,兑换。
【醒神丹,10积分/枚】
【购买成功,已自动扣除积分】
“给姚金枝服下。”
她要让荣华郡主亲眼见证姚氏的覆灭。
......
嘤嘤啼哭声回荡耳畔,荣华郡主眼皮抖了抖,意识逐渐回笼。
是谁在哭?
阿娘?
在唤她吗?
莫非是珠姐儿?
为何周遭尽是哭闹声?
荣华郡主满腹疑惑,奈何双眼好似被胶水黏住,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略微睁开些。
入目是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腊月凛冽寒风吹来,荣华郡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姚宝珠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姚宝珠喜极而泣:“阿娘,您终于醒了!”
荣华郡主虽已苏醒,四肢仍动弹不得,只眨了眨眼,张开喉咙,发出嘶哑的气音。
“军爷饶命!奴才就是个侍弄花草的,长这么大连只蚂蚁都没杀过......”
哭嚎声打断母女情深,余光中,似有一体型壮硕的男子往这边来,手里还拖着个什么东西。
另一边,尽是乌泱泱的黑影。
她没法扭头,看得不太真切,只能向姚宝珠投去疑惑的眼神。
姚宝珠鼻子一酸,瘪嘴呜咽:“阿爷犯了罪,陛下派兵抄家,所有人都被关进大牢了。”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荣华郡主愣在当场。
犯罪?
抄家?
怎会如此?
陛下那般宠信阿爷,连带着姚氏一族都跟着鸡犬升天。
她昏迷前,无论姚氏族人犯下多大的过错,陛下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莫说抄家,连革职罚俸都不会有。
不过睡了一场,姚氏为何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莫非阿爷不在了?
荣华郡主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慌。
阿爷没了,阿爹获罪,姚氏怕是在劫难逃。
“啊啊!!”
荣华郡主崩溃大叫。
她宁愿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也不愿一睁眼就是抄家现场。
天杀的佛祖观世音三清祖师,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为何要如此对她?!
......
谢峥手肘支着石桌,掌心托腮,欣赏着荣华郡主崩溃的表情。
“放开本官!这里是郡主府,岂容你一个禁军放肆?待会儿到了御前,本官定要向陛下狠狠告你们一状!”
谢峥转眸,禁军提溜着一人,从小径来到前院。
负责登记的禁军睨着须发花白,佝偻着腰,还瘸了条腿,一副猥琐像的男子:“本官?他莫非便是那沈奇阳?”
“是他。”禁军将沈奇阳扔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混账钻狗洞逃跑,结果卡在洞里了,费了老大劲儿才扯出来。”
几名禁军嗤嗤地笑,看沈奇阳的眼神充满鄙夷。
“其实也没错,狗钻狗洞。”
众人哄笑。
沈奇阳趴在地上,羞愤欲死,恨恨瞪着嘲笑他的禁军。
“听说你为了入赘姚家,连原配跟亲闺女都不要了?”
“都说沈探花英俊潇洒,看来传言也不尽然,这分明是个糟老头子。”
“郡主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货,腌臜玩意儿凑一对了。”
明明只是口头羞辱,沈奇阳却觉得这与爬到他头上拉屎撒尿无异。
他快要气疯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禁军一脚踹上去,顿时老实了,安静如鸡地跪在人堆里,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谢峥乐死了。
有些人就是喜欢作死,被收拾了才会老实。
......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郡主府的三位主子及二百多名仆从齐聚前院。
数百箱财物清点完毕,禁军还发现一个暗室,挖出来几十箱金银。
贴上封条,运往国库,禁军环顾四周,奇道:“谢大人在何处?”
“这里。”
众人抬首,文国公一袭紫色官袍,高坐石亭之上,悠闲支着下巴,唇畔噙着三分笑。
荣华郡主上半身已经能动弹了,也能说话,只是断断续续,像鸭子叫。
这会儿听见石亭二楼传来清泠嗓音,支起脑袋抻长脖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总算看清禁军口中“谢大人”的模样。
不知是不是荣华郡主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谢大人身上透着几分熟悉感。
“她......是何人?”
不仅荣华郡主,沈奇阳亦有同感,闻言竖起耳朵偷听。
姚宝珠恨恨瞪着谢峥:“就是她害了姚家!”
若不是谢峥执意要退婚,将她豢养男宠的事儿闹得满城皆知,她不会丢了县主之位,沦为高门权贵之间的笑柄。
谢峥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明明受伤的是她,谢峥却害得朱家被满门抄斩,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
朱家的眉姐儿是她手帕交,本是京中贵女,却因谢峥落得如此下场。
哪怕阿爷被告发与谢峥无关,可她带兵抄家,残忍杀害郡主府的护卫,姚家的劫难便有她的一份,叫姚宝珠如何不恨?
谢峥起身,凭栏而立,笑盈盈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郡主早不醒晚不醒,偏在这时候苏醒,想来还有谢某的一份功劳。”
荣华郡主脸色涨红,指着谢峥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混账!哪怕姚家倒了,我依旧是大周的郡主,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羞辱本郡主?”
谢峥右手搭在栏杆上,指尖轻点两下,笑眯眯说道:“忘了自我介绍,本官乃陛下亲封的文国公,谢峥是也。”
“今日特奉陛下之命,前来送诸位上路。”
国公?
荣华郡主怔住。
大周朝何时有这般年轻的国公?
沈奇阳也没想到,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文国公。
他虽在朝为官,却只是六品主事,莫说参加朝会,连见一面高位官员都难如登天,终日在那巴掌大小的值房里,整理穷无止境的文书。
此刻,沈奇阳看着一表人才的文国公,没来由地想到沈萝。
那丫头生得好,年仅七岁便显出清艳好颜色。
她若是还活着,给文国公做妾正合适。
以文国公的手段地位,定能让他脱离荣华郡主府,说不定还能让他做大官。
可惜沈萝那死丫头逃了,死生不知。
“所有人,统统打入大牢,交由陛下定夺,论其生死。”
“是!”
-
谢峥入了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外站满了人,谢峥甫一现身,便齐刷刷地看过来。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一扭身进了殿内,不过一会儿,禄贵急吼吼走出来。
“诶呦,国公爷您可算来了!”
“姚府及郡主府财物甚多,清点起来费了些工夫。”谢峥看向殿内,只瞧见正对门的香炉以及御案、龙椅,“陛下如何了?”
禄贵面上满是急色,竟忘却尊卑,拉着谢峥往里走:“陛下刚醒,急着要见您呢。”
众人目送谢峥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议论纷纭。
“文国公这是连荣华郡主府一并抄了?”
“她本就是姚氏女,又不曾嫁去别家,只是封了郡主,久居郡主府罢了。真要论起来,姚敬光贪了那么多钱,哪怕外嫁女也是得利者,她们的嫁妆都是百姓的血汗,合该一并处置了她们。”
“经此一遭,国库怕是要富得流油了。”
“文国公清廉正直,若是换了旁人,怕是要趁机狠捞一笔。”
众人深以为然。
数百万两,那可是金山银山。
哪怕偷偷昧下几万两,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过姚敬光的确该死,贪心不足蛇吞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姚府是小国库呢。”
有人附和,有人则噤若寒蝉,偷偷看向坐于檐下的九千岁。
事到如今,他们也摸不清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明只差将九千岁当亲爹供着了,却又将姚氏满门下狱。
这是否是一个信号。
阉党大祸临头,即将土崩瓦解的信号。
一时间,众人心思浮沉,或狂喜,或躁动不安。
哪怕姚昂闭着眼,仍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令他如芒刺在背,恨不能杀光所有人。
朱思安!
朱思安!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替朱思安做了那么多脏事,最后却要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姚昂咬牙,暗中运气,不泄露半分端倪。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
朱思安先不仁,就别怪他不义!
......
谢峥随禄贵进入内殿,正欲行礼,建安帝便向她招手。
“好孩子,快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陛下......”
建安帝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指甲嵌进皮肉:“莫要唤我陛下。”
谢峥抬眸,建安帝红润得有些不正常的脸映入眼帘。
只一眼,她便垂下眸子:“微臣不敢。”
建安帝不顾谢峥反对,硬是拉着她在龙榻坐下,突然语出惊人:“其实你该唤我一声皇祖父。”
谢峥倏然抬首,满目惊愕:“为、陛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建安帝长叹一声:“当年你刚出生,便被歹人偷走,辗转流落民间。”
“三年前琼林宴,朕初次见你,便笃定你是当年遗失的那个孩子。”
“朕派人去查,一切证据表明,你便是朕的亲孙儿。”
建安帝手指收紧,几乎要将谢峥的腕骨捏碎。
“你不姓谢,而是姓周。”
“你是大周朝身份顶顶尊贵的皇孙,是朕最看好的继承人。”
谢峥双目圆睁,霍然起身,又被建安帝拽了回去,跌坐到龙榻上。
“这、这不可能。”谢峥飞快眨了眨眼,呼吸急促,“会不会陛下您认错了?微臣是谢家子,并非您的......”
“不!朕不可能认错的!”
谢峥想演,建安帝便陪她演。
“你可还记得,初见那日朕曾经说过,你与朕的儿子十分相像?”
谢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微臣记得。”
“在这世上,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生得相像,除非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与朕的太子至少有八成相像,你是太子遗落在外的儿子,是朕的孙儿。”
建安帝顿了顿,又道:“你难道不曾发觉,朝中百官对你十分敬重么?”
谢峥抬头看了建安帝一眼,又垂下:“微臣以为,他们是因为微臣与仙人相交,不敢直视微臣。”
建安帝:“......”
数把飞刀迎面飞来,咻咻扎他心上,眨眼间戳出几十个窟窿眼。
建安帝深吸一口气,谈及正事:“而今姚党遍布朝野,朕身为九五之尊,却处处受其掣肘。”
“姚昂所图甚大,朕恐有性命之忧。”
建安帝拍了拍谢峥的手,神色和蔼,隐隐透出几分恳求:“孩子,朕需要你。”
“除了你,朕谁也不信。”
谢峥有些慌:“或许只是您的错觉?九千岁再如何野心勃勃,他终究只是个太监......”
“不!朕没错!”
建安帝厉声打断谢峥。
“如今朝野之上,十之六七的官员皆与姚昂交好,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谢峥沉吟须臾,终是松了口:“陛下您打算怎么做?”
建安帝心下一喜,语速极快地说道:“朕要你替朕铲除姚党。”
“待会儿朕便让人传旨,晋你为户部尚书。”
“你要彻查姚敬光贪墨案,将所有与他有利益关联的官员全部抓起来,统统处死!”
“事成之后,朕会让你入阁,给予你滔天权势。”
“接下来,便是你我联手扳倒姚昂。”
“姚昂身死之日,便是你认祖归宗之时。”
话到此处,建安帝拍了拍谢峥肩膀,语重心长道:“朕老了,没几日可活,将来这大周江山必然是要传给你的。”
“你也别怪皇祖父狠心,不让你认祖归宗。”
“一旦认祖归宗,姚昂必定会对你下死手,朕没本事,护不住你。”
“反之,对你也算是一种历练,让百官看看你的真本事。”
谢峥沉默良久,颔首应下:“我会替您铲除姚党。”
建安帝心下大定,重新躺回去,闭着眼问:“姚家如何了?”
谢峥如实回答:“两府抄出两千多箱财物,至少有千万两。”
建安帝喉头一甜,忙取来国师赐下的仙丹,咽下两枚。
翻涌的怒气逐渐平息,建安帝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去吧,莫要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
有谢峥这把刀,他会让那些蠹虫老老实实将钱吐出来。
待谢峥料理了姚昂,差不多也该毒发身亡了。
届时,朝堂一片太平,他便可放心将皇位传给皇儿。
......
谢峥回到户部,关上门,转一个圈,哼着小曲儿坐下。
糟老头子作为被遗弃的那个,自幼在龙兴寺长大,必然吃了不少苦头。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无疑是缺爱的。
这时,姚昂从天而降,让他从和尚变为九五之尊。
感激之余,姚昂便成为他缺失那份父爱的寄托。
谢峥只需替建安帝去除这副滤镜,两个老头自会上演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入阁么......”
谢峥断然不会放弃送上门的权力,只管继续借刀杀人便是。
借建安帝的刀,杀姚昂的人。
谢峥微微一笑,斟一杯茶。
水雾潺潺,遮不住她眼底的勃勃野心。
-
“老实点!给我进去!”
狱卒从背后搡了一把,沈奇阳本就腿脚不便,趔趄着跌入牢房,重重摔在潮湿发臭的草席上。
“吱——”
一只老鼠从手边跑过,沈思阳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躲到另一边。
隔壁牢房,荣华郡主见状,撇嘴冷嘲热讽:“废物。”
沈奇阳恼羞成怒,指着荣华郡主骂:“你个扫把星!”
自从娶了她,先是断了腿,成了个瘸子,如今更是锒铛入狱,性命堪忧。
荣华郡主瞪眼:“你骂谁扫把星?”
沈奇阳破罐子破摔:“骂的就是你!泼妇!扫把星!”
左右姚氏覆灭在即,他们都难逃一死,何不随心所欲,痛快一场?
荣华郡主暴跳如雷,口不择言道:“你个银样镴枪头的废物还好意思说我?”
沈奇阳呆了下:“你说什么?”
荣华郡主嗤笑:“说的就是你!每回捣鼓那么几下便结束了,不是银样镴枪头又是什么?”
沈奇阳快要气疯了,双手穿过栏杆,去抓荣华郡主。
荣华郡主又不傻,一扭身去了对
面。
“啊啊啊啊!”
“姚金枝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沈奇阳破口大骂,让附近的犯人看足了热闹。
狱卒听见动静过来,抡起木棒,不由分说一顿抽。
沈奇阳顿时老实了,躺在草席上装死。
躺着躺着,意识逐渐昏沉,头一歪睡死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忽觉浑身冷嗖嗖的,仿佛置身冰窖之中。
沈奇阳打了个哆嗦,冻醒了。
睁开眼,入目却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片树林。
沈奇阳心里一咯噔,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
定睛瞧去,眼前还是那副场景。
“这是什么鬼地方?”
沙哑女声突兀响起,沈奇阳吓了一跳,扭头望去,竟是荣华郡主。
“你怎么也在?”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是你将我弄来这破地方的?”
“你放屁!”
两人吵了一阵,按捺心头不安,环顾四周。
忽然,视线定格在某个方向。
荣华郡主用力眨了眨眼,语气不太确定:“文国公?”
沈奇阳看着立于暗处、身姿高峻的人,咽了口唾沫:“你、你为何要将我们绑来此处?”
谢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从前有个姑娘,叫做阿萝。”
“她有一个温柔似水的阿娘,一个虽不太亲近,读书却很厉害的阿爹。”
“那年正月,阿萝的阿爹进京赶考,一去便是数月。”
“那一日,有两人登门,说是奉阿爹之命,接她和阿娘进京享福。”
“阿萝信了,阿萝很开心,高高兴兴地背着行李坐上马车,去跟阿爹团聚。”
“谁料,那两人竟在中途残忍杀害阿娘。”
“阿娘拼死相护,才让阿萝从歹人手里逃脱。”
“阿萝很伤心,也很无助。”
“她想要去找阿爹,让高中探花的阿爹替她找出杀害阿娘的凶手。”
“谁承想,不待她跋山涉水去寻阿爹,阿爹先风光回乡了。”
“不过他并非独自一人回来。”
“同行的,还有与他新婚燕尔的妻子。”
“阿萝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痛哭一场,决定替阿娘报仇。”
“可惜啊,她连负心汉阿爹的一根头发都没伤着,便被阿爹那出身高门的妻子灌了一碗毒药,丢入深坑活埋。”
清冷嗓音在山林间回荡,伴随呼啸风声,犹如厉鬼在耳畔嘶吼。
谢峥每说一句,沈奇阳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待谢峥说完,沈奇阳和荣华郡主皆面无人色,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沈奇阳哆嗦着,强忍惊惧,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谢峥勾唇,一字一顿道:“哪怕去了阴曹地府,化身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轻柔嗓音与多年前沈萝稚嫩的嗓音重合,沈奇阳眼前浮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面上血色尽褪,两腿之间淅沥沥流下一滩液体。
“沈、你是沈萝!”
“你是沈萝对不对?”
荣华郡主死死盯着谢峥,声音尖利,满是难以置信:“可你分明是男子,怎会知晓......”
沈奇阳膝行上前,想要去抱谢峥的腿,颤着声说道:“都是她!都是姚金枝逼我的,我也不想啊!”
“求你饶了我!饶我一条狗命吧!”
“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哪怕让我吃屎都成!”
谢峥将沈奇阳踹开,袍角划过凌厉弧线。
“她想要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话音落下,暗处走出两人,将沈奇阳和荣华郡主五花大绑,头朝下丢入深坑。
而后抄起铁锹,一铲接一铲地往深坑里填土。
泥块簌簌落下,坑里的两人快要吓疯了。
可惜他们被堵住嘴,说不出求饶的话。
泥土没过额头、眼睛,最终淹没口鼻。
虫蚁窸窣爬动,钻入他们体内,汲取养分。
“啪!”
最后一铲落下,亲卫将土坑拍严实,撒上一层枯草。
任谁也看不出,这里活埋了两个人。
谢峥轻抚胸口,低声呢喃:“好姑娘,可看仔细了?”
北风呼号,拂过面颊,似在回应一般。
谢峥莞尔,转身踏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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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