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顺天府有宵禁, 戌时便已关闭城门。
谢峥索性在城外客栈暂住一宿,翌日卯时进城,回文国公府洗漱更衣。
今日无需上朝, 辰时之前点卯即可。
谢峥泡了个热水澡, 穿着亵衣靠在贵妃榻上, 翻阅前几日尚未看完的游记。
如意立于谢峥身后, 手持巾帕,为她轻柔擦拭长发。
“刑部那边是什么人?”
如意将乌黑长发擦得九成干, 取来木梳,细细梳理:“是一对拍花子夫妇, 以拐卖孩童和良家女子为生,前阵子撞到希明夫人手里, 听闻公子需要替死鬼,便将人送了来。”
谢峥将书翻页:“万无一失?”
如意应是:“他们不识字, 也毒哑了,哪怕太医诊断, 也会定性为受惊以致失语。”
谢峥轻唔, 并未细问过程, 将最后几页看完, 坐于铜镜前, 由如意为她束发。
如意看着镜中姿容俊逸的年轻人, 越发觉得公子身上充满谜团。
公子究竟是谁呢?
她与希明夫人是何关系?
为何戕害一国天子?
又为何偷梁换柱, 活埋荣华郡主及沈探花?
满腹疑惑无人解答,如意长指翻飞,熟稔为谢峥束起发髻,戴上乌纱帽。
她有种预感,以上种种, 将会于不久之后得到答案。
如意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
谢峥披上紫袍,系上玉带,对镜整理衣冠,确保一丝不苟,前往饭厅用饭。
谢元谨和沈仪也在,正喝着小米粥,面前摆一碟咸菜,就着粥吃得喷香。
夫妇二人节俭惯了,哪怕身居国公府,仍不愿铺张浪费。
一日两餐不喜丰盛,夕食四菜一汤刚刚好,朝食更是能简则简。
谢峥亦不喜整日大鱼大肉,白发还未来,三高先来了,遂由着爹娘,吃些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吃一顿山珍海味。
丫鬟呈上小米
粥,刚好谢元谨用完饭,沈仪便将咸菜往谢峥那边推了些。
“满满昨夜没回来,是在忙公务吗?”
“是呢,年底这几日最为忙碌。”
谢峥夹两筷子咸菜,在粥里轻轻搅和两下,喝上一大口,咸香软糯,心口都是暖的,眉眼舒展几分。
“恰好又遇上贪墨案,户部卷入其中,各种琐事堆在一块儿,更忙得脚不沾地。”
沈仪不着痕迹与谢元谨交换个眼神,若无其事道:“听说被抓的是户部尚书,九千岁的义子?”
谢峥点了点头,帽翅轻颤:“还是我去抄家的呢,两千三百多箱财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谢元谨倒吸凉气:“两千多箱?那得有上百万两。”
“不止。”谢峥纠正,“是千万两。”
这下夫妇二人皆变了脸色。
对他们而言,百万两已经是个天文数字,千万两更是难以想象。
“原来金山银山不是传说。”
“贪官真该死!都是杀千刀的!”
两口子满面憎恶,将姚敬光翻来覆去骂了几遭。
“赶明儿他们砍头了,我可得去看个痛快。”
“我还是算了,血呼啦的,看了夜里做噩梦。”
谢峥喝了一小碗粥,又吃包子。
包子是青菜豆腐馅儿的,清爽不油腻,她可以一口气吃三个。
“对了满满。”沈仪两口喝完粥,右手仍捏着筷子,左手捧着青瓷小碗,“听说荣华郡主府也被抄了?”
谢峥往包子里塞咸菜:“罪不及出嫁女,荣华郡主两次成亲皆是招赘。”
沈仪看了谢峥一眼,声音略有些紧绷:“所以满满昨日还去了郡主府?”
谢元谨接着问:“满满可曾见过那位沈探花?”
谢峥抬起脸,浅褐色眸子映着璀璨晨曦:“陛下口谕,我自然要全权负责。”
“不过。”谢峥打量谢元谨和沈仪,“这无缘无故的,阿爹阿娘问荣华郡主作甚?”
沈仪心头一慌,捏紧筷子,指节泛起一层白,呼吸也跟着乱了:“阿娘就是......”
谢元谨在桌底下轻轻踢了沈仪一脚,憨笑着说道:“沈探花可是咱们凤阳府的名人,满满考取状元之前,当属沈探花最有出息,家家户户都盼着自家孩子成为第二个沈探花哩!”
沈仪连连点头,努力控制住表情,笑得自然一些:“我跟你阿爹纯粹好奇,也不知那沈探花究竟长什么样,才会让郡主一见钟情,死活要嫁给他。”
谢峥皱了下鼻子:“六元状元就在您二位跟前,阿爹阿娘却想着无关紧要的人,莫不是远香近臭,觉得我碍眼,不欢喜我了?”
谢元谨连忙举手求饶:“阿爹错了,阿爹不问了还不成?”
沈仪也跟着表忠心:“不说了不说了,什么郡主什么探花,连满满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谢峥轻哼,展露笑颜:“这还差不多。”
夫妇二人心下一松,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容里掺杂了一些东西,细看略有些沉重。
谢峥忙着吃包子,往包子里添料,似是毫无觉察,腮帮子动着,含混说道:“也是巧了,昨日我去抄家,荣华郡主便醒了。”
“她无法接受姚氏被抄家,又哭又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还有那沈奇阳,他想要钻狗洞逃跑。”谢峥噗嗤笑出来,“结果他卡住了,禁军费了老大劲儿才将他拔出来哈哈哈哈哈!”
饭厅里回荡着谢峥欢快的笑声,沈仪脸上显出三分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抬手,轻抚谢峥鬓发,理一理被风吹起的碎发:“公务要紧,身体也很重要,哪怕再忙也不能熬通宵,更不能在衙门里头过夜。”
谢元谨板着脸,努力表现父亲的威严:“天寒地冻的,衙门里头跟冰窟似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你阿奶又得担心了。”
爹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谢峥并不觉得烦,反而乐在其中,笑眯眯应着。
三个包子下肚,谢峥净了手,擦上一层乳霜。
冬日干燥,她又整日接触文书,手指很容易开裂,碰一下可疼。
刚好崔氏新出了一款护手霜,便让绿翡取几罐,自个儿留一罐,其余分给阿娘和阿奶。
谢峥倒是想给阿爹,奈何谢元谨说他是个糙汉子,用不着这些瓶瓶罐罐,只得作罢。
“阿爹阿娘,我去上值了,晚上回来陪你们用饭。”谢峥抚平官袍上细微的褶皱,“出门记得带护卫......”
“知道了知道了,我跟你阿爹又不是三岁娃娃。”沈仪轻拍谢峥手臂,眼里含着笑,“快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谢峥欸一声,丫鬟掀起门帘,她大步流星踏入风中。
沈仪让丫鬟将碗筷撤下去,向谢元谨招了招手。
谢元谨凑过去,夫妇二人紧挨在一块儿。
左右饭厅里没有第三人,再如何亲密也无妨。
沈仪的声音低不可闻,透着十足的欢喜:“看来满满没有恢复记忆。”
谢元谨也很高兴,咧着嘴乐呵呵:“是呢,满满说起那个姓沈的,语气跟陌生人一样。”
“真好。”沈仪抿唇笑,为满满不会离开他们而欣喜,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咬着唇问,“谨哥,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
谢元谨愣了下,把头摇成拨浪鼓:“哪里卑鄙了?一点也不卑鄙!”
他握住沈仪的手,火炉似的热度传递给沈仪:“那个姓沈的从未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与义务,反而欣慰一己私欲害惨了咱们的满满。”
沈仪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初见满满时,她瘦伶伶、惨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下意识点头。
“他给满满下毒,还活埋了满满,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没错!畜生!”谢元谨附和,轻拍沈仪手背,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揽进怀里,“反倒是咱们俩,这些年不说多富裕,起码让满满吃喝不愁,还供她读书,一路考到顺天,让她成为谢大人,成为人人敬仰的文国公。”
“不说恩情,咱们跟满满是一家人,提那玩意儿太过虚伪。”
“至少对满满,咱们问心无愧。”
沈仪心里的小疙瘩淡去一些,思及这些年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退一万步来讲,满满素来明事理,即便恢复了记忆,她也绝不会以德报怨,认贼作父。”
经谢元谨这么一说,沈仪豁然开朗,埋怨道:“真不知那些人怎么传的,明明满满是男孩儿,偏说姓沈的有个闺女,这不是胡扯么?”
“是是是,胡扯!太能扯了!”谢元谨叠声附和,“不过传言本就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咱们自个儿心里明白就是了。”
沈仪欸一声,将谢元谨从绣凳上拽起来:“阿娘估计醒了,地上雪还未化,你去扶她过来用饭。”
“欸,好嘞!”
谢元谨掀起门帘,一溜烟去了。
沈仪立于檐下,仰头看东方金乌冉冉升起。
万丈霞光普照大地,她不禁笑了下。
什么亲爹亲娘,她与满满之间的亲情早已超脱血缘。
满满就是她的孩子。
她唯一的孩子。
-
谢峥乘马车来到户部,点卯后稍稍坐定,便捧着圣旨杀去刑部。
“陛下有旨,晋本官为户部尚书,即日起全权负责姚氏贪墨案。”
刑部尚书顿时黑了脸。
他犹不甘心,负隅顽抗:“本官身为刑部之首,理应从旁协助......”
谢峥直接将圣旨怼他脸上:“全权负责,即不得有第二人插手此案的意思,吴大人可明白?”
刑部尚书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吴某劝谢大人莫要做得太绝。”
谢峥微微一笑:“陛下命谢某彻查罪官姚敬光及其党羽,何错之有?”
刑部尚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峥大摇大摆走进大牢,身后还缀着四名亲卫。
谢峥提审了姚敬光。
审讯室里,谢峥单刀直入:“你若供出同党,戴罪立功,陛下将酌情从轻处置。”
姚敬光着囚服戴枷锁,蓬头垢面,形容狼狈,眼神却依旧精明,看谢峥的目光透着狠戾。
“是你对不对?”
谢峥不语,浅褐色眼瞳犹如两颗琉璃珠,一瞬不瞬盯着姚敬光。
此时无声胜有声。
姚敬光哈的一声笑了,冲谢峥啐了一口:“谢峥啊谢峥,你真是好样的!”
“可恨老夫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你且等着,待老夫出狱,定与你不死不休!”
谢峥好整以暇一笑:“谢某拭目以待。”
此行无功而返,姚敬光重回那阴暗潮湿的牢房。
临去前,谢峥以防止主犯畏罪自尽为由,留下四名护卫,十二时辰看守姚敬光。
刑部尚书闻讯,气得仰倒:“竖子尔敢!”
可他也只敢在私底下骂上两句。
他虽是姚党,却不比姚敬光在千岁爷面前得脸。
若得罪了谢峥,将来谢峥坐上那个位置,怕是第一个便要拿他开刀。
谢峥回到户部,苏侍郎携簿册求见。
“大人,下官按照您的吩咐,查阅姚府账本,将近两年来与姚府往来密切,且有大额入账的官员整理出来,请您过目。”
谢峥打开簿册,一目十行看下去。
好家伙,足足有上百人。
其中不乏京官,地方官亦不在少数。
且每次孝敬姚敬光的钱财或贵重物品不低于五千两。
寻常官员月俸不过几两,一辈子不吃不喝,怕是也攒不下五千两。
除非家中女眷经营得当,商铺可日入斗金。
可这终究是个例,并不常见。
这些银子从何而来,真的好难猜呢。
谢峥指尖轻点纸面:“池州府知府......”
她记得此人。
当年乡试赶考,她曾路过池州府。
借
住客栈的当晚,恰巧遇上池州府知府的儿子当街强抢民女。
那姑娘虽入了青云文社,改容宝珠为崔宝珠,纨绔子也死了,姓姜的知府却一直在谢峥的记仇本上。
视线左移,四万八千两。
很好,又一只蠹虫。
一并收拾了吧。
谢峥提笔蘸墨,拟写奏折,直接向建安帝申请,抓捕簿册上的官员。
哪怕并非阉党,也是鱼肉百姓,搜刮民脂的贪官。
先抓起来,再逐个调查。
建安帝没想到谢峥竟如此迅速,越发庆幸昨日的决定。
不过他仍然放心不下,撑着病体去寻国师。
国师正闭目打坐,建安帝近前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国师可认得与文国公相交的那位神仙?”
“文国公?”
国师睁开眼,瞳孔极浅,呈灰白色。
此时凝着虚空,似在思索。
“修为浅薄的地仙罢了,通过文国公从百姓身上获取信仰,以期有生之年成为上仙。”
建安帝心下大定,爽快批了谢峥的奏折,又派五十禁军协助谢峥。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谢峥无所谓,几个钉子成不了气候。
......
正值午时,众官员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禁军便是在这时持名单破门而入。
“孙德。”
“柳思华。”
“黄同。”
“......”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当场扒下官袍,五花大绑丢入刑部大牢。
同时,另有数百名禁军携缉捕文书,即刻从顺天府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地方,抓捕姚氏同党归案。
五位郡王最先收到风声,派人一打听,发现被捕官员中竟有他们的拥趸,登时勃然大怒,生吞了对方的心都有。
“混账东西,本王何时亏待过他们,竟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将他们的罪证送给文国公。”
身为主子,最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叛徒。
既然生出二心,便不必活着了。
不仅五王,百官皆有所觉察。
五王党与他们的主子同仇敌忾,四处搜罗叛徒的罪证,其余人则作壁上观,看足了热闹。
“陛下此举何意?瞧这架势,仿佛是要肃清姚党。”
“依朱某之见,陛下多半是为皇孙清扫障碍。”
“看来多年相伴之情终究抵不过血缘,抵不过皇权呐。”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砰!”
姚昂将茶盏掷到地上,怒极反笑:“陛下啊陛下,您未免太过心急。”
焉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心豆腐吃不成,烫脱一层皮!
“千岁爷息怒,气大伤身呐!”
花厅内,左右两席乌泱泱坐满了官员,皆是姚昂的心腹。
见姚昂震怒,众人忙不迭劝道。
刑部尚书一拱手,义正词严道:“千岁爷,不能再等了,是时候大义灭亲了。”
姚昂闭眼不语,其余人却是附和开了。
“吴大人所言极是,姚大人如今落入谢峥手中,一旦被她撬开了嘴,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千岁爷!”
有人附和,自然有人抱怨。
“陛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千岁爷为他披肝沥胆,呕心沥血,他倒好,竟对我等赶尽杀绝。”
从前的陛下多好啊,对千岁爷予取予求,只差将皇位拱手让他了。
再看如今,真真应了那句“帝王心难测”。
“陛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才会昏招频出,反过来对付自己人?”
“不是没可能。”
姚昂本就心烦,他们在底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更是头痛欲裂,抄起茶盏砸过去。
“砰!”
一声脆响,花厅内陷入死寂。
“无论因何缘故,可见陛下待杂家之心不似从前。”姚昂盘着玉核桃,声响清脆,语气却阴冷,“吴大人,有劳您替杂家走一趟。”
说罢,轻叹一声:“那孩子是杂家看着长大的,可惜......”
许无垠出言宽慰:“姚大人御下不严,落得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此言引得众人一致附和。
姚昂面色微缓:“近日还请诸位谨言慎行,莫要惹火烧身。”
众人叠声应是。
姚昂抬手,轻揉胀痛的额头:“杂家乏了,都散了吧。”
“是。”
数十人行礼,如潮水般退去。
许无垠已经走出花厅,又折回去,躬身轻唤:“千岁爷。”
姚昂掀起眼皮:“何事?”
许无垠声线低微,语气中满是彷徨与愤懑:“陛下步步紧逼,千岁爷当早做准备才是。”
姚昂不语,盘核桃的手停顿须臾,旋即恢复如常:“杂家的事,岂容你置喙?”
许无垠缩了下脖子,一副抱怨的口吻:“还不是因为那文国公闹出太大动静,给下官吓得够呛。”
紧接着又嬉皮笑脸:“千岁爷您知道的,下官最怕死了。下官才四十六,还没活够本呢!”
姚昂扯了下脸皮,不阴不阳:“杂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冤家。”
许无垠笑容更加谄媚:“下官那话可没说错,千岁爷您好了,底下的人才能好。”
“下官还盼着您与天同寿,提拔下官入阁登坛,执掌大权呢!”
姚昂早知这人无甚大本事,偏又野心勃勃,眼皮都懒得掀:“滚吧。”
“欸,好嘞!下官这就滚!”
许无垠弓着腰,麻溜退了出去,也就不曾听见姚昂若有所思的呢喃。
“与天同寿么?”
......
“老爷,是回府还是去红袖街?”
许无垠回神,搭在膝头的手因某种情绪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他扯了袖子,将那只手盖上,又将另一只手缩进袖中,挡在眼前。
而后仰头靠在车厢上,呼吸沉重,眉头紧锁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痛苦。
半晌,情绪平息,许无垠放下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大睁,眼底仍残余着令人胆颤的冷色。
“去红袖街。”他哑声道。
“是。”
车夫应着,一甩鞭子,直奔那烟花之地而去。
-
禁军的办事效率极高,仅一个下午,便有六十余人锒铛入狱。
谢峥让人给刑部的狱吏传话,即刻审问这些人。
待他们招供,便可认罪画押,按律处置。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怕是要多出不少空缺。
五品以下暂且不提,自有候缺的进士补缺。
或许可以再往五品以上空缺里安插一些自己人。
谢峥漫不经心想着,手执尚书印章,在清册左下方盖了个戳。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披上大氅,乘马车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听见有人高声吆喝。
“崔氏暖锅今日开张,前十位免单,前一百位享六成折扣......”
谢峥挑起车帘,冷风灌入车厢,不妨碍她饶有兴致地向外打量。
宽敞而极具古典韵味的铺子里座无虚席,仍不断有人好奇驻足,被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勾出馋虫,咽着唾沫走进去。
谢峥短促笑了下,果不其然,没人能扛得住火锅的魅力。
回到文国公府,谢峥刚换了身常服,打算去锦绣堂,陪阿奶说会儿话,吉祥求见。
“公子,昨日有个丫鬟收买了大厨房的烧火丫鬟,属下从她们屋里搜出一瓶药。”
“虽也是慢性毒,此次的毒发时间更短,至多半年,便会暴毙而亡。”
谢峥懒洋洋应一声,捻起云片糕,轻咬一口,满口甜香。
某些人不曾学过帝王之术,也只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
殊不知有一计叫作将计就计。
更不知借刀杀人也是需要脑子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狼入室。
而与她谢峥谈交易,便是与虎谋皮。
“盯紧了,暂且不必处理。”
“是。”
谢峥去往锦绣堂,司静安正在打算盘。
窗外大雪未化,照得屋里亮堂堂,司静安本就白皙的面庞又亮了几分,更显好气色。
“阿奶。”谢峥唤道
。
司静安从账本中抬起头,尚未出声,先被谢峥挽住胳膊。
“阿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司静安怔了下,偏头看谢峥,不假思索:“坏消息。”
先苦后甜嘛。
谢峥清了清嗓子:“翻了年,我可能更忙了。”
司静安扬起眉头,一本严肃地表示:“的确是个坏消息。”
谢峥吃吃笑上一阵,没骨头似的靠在阿奶身上。
司静安也由谢峥靠着,还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说吧,好消息是什么?”
谢峥止住笑:“我升官啦,如今是正二品户部尚书。”
司静安惊喜交加:“当真?”
谢峥点头如捣蒜:“骗您是小狗。”
司静安忍俊不禁,将账本算盘往前一推:“你阿爹阿娘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咱们去饭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俩。”
也是巧了,刚去饭厅坐定,谢元谨和沈仪便回府了。
得知谢峥升官加职,夫妇二人自是欢喜不已,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过即便升了官,也不可太拼,满满还年轻,身体最要紧。”
“不如让厨房多准备几个菜,庆祝一番?”
“好主意!”
谢峥却道:“同僚说城中开了一家暖锅店,滋味甚好,我让厨房照着做了两份。”
三人起了兴致,忙让丫鬟传菜。
两口锅子上桌,一个是红通通的牛油,另一个则是清淡的骨汤。
丫鬟将涮菜摆好,悄无声息退下。
大周朝虽有暖锅子,谢元谨和沈仪却从未尝过,皆好奇地左看右看。
“怎么都是生的?”
“这些怎么吃?难道生啃?”
司静安被谢元谨逗乐,嗔了他一眼:“自然是涮着吃,就像这样。”
阿奶示范一遍,阿爹阿娘都是聪明人,一学就会。
“红色的汤底看着有些吓人,我还是涮骨汤的吧。”
“我也是。”
涮好的肉片吃进嘴里,两口子眼睛一亮。
“又鲜又嫩,好吃!”
“再来一口嘿嘿!”
谢峥和司静安看他们俩吃得欢快,不由相视一笑,也跟着吃起来。
谢元谨是个勇于尝试,敢于创新的好学生,吃腻了骨汤的,又盯上牛油。
“让我来尝一尝。”
谢元谨涮好肉,将裹着辣油的肉片塞嘴里,嚼嚼嚼。
下一刻,陡然僵住。
仿佛慢镜头一般,先是整张脸,紧接着是脖子,最后是眼珠子,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好辣好辣!”
“救救!”
“快快快,给我水!”
“要死了!娘子我要被辣死了!”
沈仪赶紧递过去一杯水,谢元谨抱着牛饮。
谢峥托着腮,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笑容是会感染的。
司静安和沈仪也跟着笑,笑得东倒西歪,婆媳俩靠在一块儿,互相撑着对方。
谢元谨辣得头脑发懵,见一大家子都在笑,顶着一张黑红的脸,嘿嘿笑了出来。
......
是夜,刑部大牢。
狭窄的过道里点着油灯,昏暗而模糊。
两旁的牢房里,犯人躺在潮湿黏腻的稻草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过道尽头的牢房里,关押着本次贪墨案的主犯,姚敬光。
白日里他受了刑,囚服遍布血迹,狱卒只草草处理了下,便将他丢进牢房。
这会儿他蜷缩成一团,背对牢门睡着,鼾声如雷。
牢房外,四个门神或坐或立,四双眼睁得像铜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姚敬光。
这时,一狱卒拎着水壶走过来,咧嘴露出豁牙,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几位军爷辛苦了,晚上的饭菜有些咸了,我特意倒了壶水,给您四位解解渴。”
亲卫冷淡应了声,待狱卒离去,取来茶碗,每人倒一碗。
“他若一直不认罪,咱们便一直在这儿守着?”
“公子吩咐了,你我只管听命行事便是。”
一碗凉水下肚,亲卫打个哈欠:“我跟老张眯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换你们。”
“睡吧,这里有我跟老王守着呢,出不了事。”
两名亲卫靠着墙打盹儿,余下两人继续盯着姚敬光。
盯着盯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亲卫揉揉眼睛,晃了晃头,眼皮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至完全合上......
约莫半炷香后,一狱卒由远及近,用钥匙打开牢门,蹑手蹑脚走进去。
姚敬光睡得很沉,不曾察觉狱卒的靠近。
狱卒从怀里掏出一团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姚敬光的嘴。
姚敬光猝然惊醒,发现身前笼罩着一团黑影,瞳孔骤缩。
正欲喊叫,却发现嘴被堵住了,当即抡起拳头,用力砸向狱卒。
姚敬光常年养尊处优,又受了伤,如何是狱卒的对手?
狱卒轻而易举卸了他的胳膊,取出一根铁丝,勒住他的脖颈。
剧痛与窒息一同袭来,姚敬光眼球凸出,似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狱卒凑到姚敬光耳畔,声音嘶哑,犹如毒蛇游走:“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明年的今日,千岁爷会给你多烧点纸钱的。”
说罢,双手用力。
姚敬光蹬两下腿,嘴巴大张,瞪着眼不动了。
狱卒将铁丝另一端放到姚敬光手里,又在他身旁放一封血书,关上牢门离开。
却不知,隔壁牢房里,有人围观全程。
蓬乱长发后,眼神从难以置信转为怨恨。
“义父,您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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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