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四年乡试正式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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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君子遵道而行。”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不久前刚背过四书,可谓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中庸》十一章 ,意在教育世人,不要做欺世盗名或半途而废的小人,要做无怨无悔追求中庸之道的君子。
以之为主旨,一篇四书文一气呵成。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惊觉字数略微有些多了。
从头到尾数上一遍,竟有七百五十八字。
已知:四书文不得超过七百字。
谢峥揉揉眉心,不得不删减几十字,确保字数在七百以下。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谢峥将其速记在草纸上,回过头继续润色第一篇文章。
今年的乡试不算太难,但是有才之士如过江之鲫,好文章更是多如繁星,竞争不减反增。
谢峥若想一举夺魁,必须投其所好,写出让考官眼前一亮的文章。
上个月,有人打听到正、副考官的人选,谢峥曾拜读过这两位的文章。
正考官侧重简朴务实,副考官则偏爱华丽文风。
谢峥回想起进考场时,副考官盯着她的眼神,带着阴沉沉的打量意味,一看就没安好心。
如此,只需迎合主考官的喜好即可。
谢峥逐字逐句地润色,将文章中有华丽嫌疑的句子统统拆开重组,保证字里行间皆透出老实巴交的淳朴气息,这才去做第二道题。
之后的两道四书题,谢峥如法炮制。
因着思如泉涌,谢峥下笔如飞,一不留神便进入了忘我状态,只顾闷头往下写。
期间,考官想起昨日格外淡定的谢峥,溜溜达达近前来。
见她笔杆子近乎飞出残影,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看来是胸有成竹,才会那般悠闲。
直至写完第三道题,谢峥一抬头,惊觉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周遭光线暗沉下来。
谢峥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一碗水,吃下三块面饼,不住抗议的五脏庙才算消停下来。
考场内,陆续有考生点燃蜡烛,借着昏黄烛光奋笔疾书。
谢峥有些累,但还是强撑着写完试帖诗题。
而后将笔墨纸砚放在号房西南角,考卷放在东北角,以防夜间无意识踢翻砚台,弄脏考卷。
耳畔蚊虫嗡嗡作响,谢峥在身上洒一些艾草水,侧身蜷起长腿,一卷被褥闭眼睡去。
许是白日里累得狠了,谢峥睡得极沉,直至翌日卯时,贡院鸣放号炮,才猝然从美梦中惊醒。
既醒了,便着手润色文章,以楷书誊写到考卷上。
今日比昨日更热一些,巳时过后,太阳升上去,谢峥浑身汗津津,手心亦潮湿一片。
谢峥小心再小心,全程悬腕书写,尽量不触碰考卷
,以免沾染汗液,影响本场的成绩。
正奋笔疾书,考场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谢峥手一抖,险些将墨水滴落在考卷上。
抬眸看向声源处,可惜被号房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见。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谢峥面前走过。
该考生脑袋无力垂落,正朝向谢峥这边。
见他面色青白,唇边有白沫,被差役扯着四肢,仍毫无反应,谢峥心头一惊。
从十岁至今,谢峥下场四次,这次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因科举而死。
震撼之余,更多是唏嘘。
此人鬓发斑白,一路走到今日,能坐在乡试考场上,必然吃了许多苦头。
或许临死前,他还做着高中举人,风光回乡的美梦。
结局却是横死在考场上,甚至连尸体都没法从正门出去,而是由差役从围墙抬出去。
谢峥越发庆幸,自个儿多年如一日地晨跑锻炼,近两年更是坚持喝羊奶,身体比小牛犊还要壮实。
她可不想英年早逝,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一道试帖诗誊写完毕,待墨迹全干,谢峥拉动小铃。
受卷官近前来,检查考卷是否有违规情况,而后将其糊名,放入专用匣内。
另有小吏开锁,放谢峥出号房。
谢峥行一礼,拎起考篮离开考场。
......
谢峥走出贡院,一眼便瞧见谢义年。
发现谢义年鬓发汗湿,一张脸晒得黑红黑红,谢峥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太阳毒得很,阿爹没必要早早过来。”
谢义年接过考篮:“阿爹刚来没一会儿。”
习惯性伸手去摸谢峥的发髻,却摸了个空。
谢义年:“欸?”
谢峥皱皱鼻子,鼻息间尽是馊味儿:“阿爹我三日未洗澡了,又脏又臭。”
谢义年咧嘴露出个憨笑,再度摸上去:“阿爹怎么会嫌弃满满?”
谢峥眉眼染笑,主动将脑袋往他掌心送了送:“阿爹我们回去吧,这两日真是累坏了。”
“欸欸,走吧。”
谢义年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谢峥,心底成就感爆棚。
是他和娘子将满满从瘦伶伶的一小只,养成如此又高又俊的模样。
“阿爹,您去过医馆了吗?”
院试那年,谢义年阴差阳错得知他和娘子被人下了绝育药。
回村大闹一场,将老谢家的钱财田地全部搜刮一空,隔日便带着沈仪去医馆。
沈仪同样身有暗疾,近几年夫妇二人一直在吃药调理,目前小有成效。
此番前来省城,谢义年寻思着这里的大夫应该更好一些,便将沈仪的脉案带来,打算请大夫帮他和娘子瞧瞧。
谢义年瞧见路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绕开一些:“待考完试,满满跟我一块儿去。”
其实他早就在贡院外边儿等着了,亲眼目睹一名考生从墙头抬出来。
离得近的人说,那个考生已经没了。
谢义年心中惶惶,得自家满满看过大夫才放心。
“没问题,刚好我颈椎不太舒服,请大夫扎两针。”
父女二人相携远去,却未发现,那路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瞬不瞬盯着谢义年。
半晌,淌下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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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第77章
谢峥休整一夜, 翌日并未急着去考场。
第一场担心出现意外,初八那日天色未明便去了贡院。
至九日辰时开考,整整十多个时辰被困在那方寸大小的号房内,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盯着空气发呆。
与其在考场内无所事事, 不如在客栈多看几页书, 多做几道题。
申时,陈端过来敲门。
谢峥收起模拟卷, 拎上考篮赶赴贡院。
依旧是那一套流程。
点名后经历两轮搜身,凭廪保互结亲供获取考引和考卷。
这一场倒是无人夹带, 不过有两人替考。
搜检官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当场戳破他二人的狡辩, 命差役将人拿下。
若无意外,替考者将判处流放, 考生本人则斩首示众。
从县试到乡试,谢峥经历十多场考试, 几乎每场都有考生抱有侥幸心理, 认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最终害人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