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宁邈归位,陈端唏嘘:“你和谢峥皆已名扬一方,倒显得我碌碌无为了。”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低声道:“你可知我为何多年如一日地坚持作画?”
陈端怔住:“为何?”
他也想知道,明明宁父待宁邈那般严苛,宁邈为何宁愿冒着被宁父发现的风险,也要在苦读之余挤出时间作画。
宁邈捧着酒盏,看盏中酒液轻漾:“当年进入书院的第一次小考,我输给谢峥,我爹很生气,用戒尺打我,让我跪柴房,还勒令我每晚必须学到丑时才能睡。”
“我坚持了一段时间,在散学途中晕倒,是谢峥救了我。”
“她告诉我,如果我感到痛苦,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
陈端心念一动:“所以你便开始作画了?”
宁邈颔首:“我画出的每一笔,都是加注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侧首,注视着陈端:“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如你一般,无忧无虑,潇洒快活。”
可惜他的性格他的家庭,注定了他背负着比寻常人更多的东西。
每当他踏入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会感觉到窒息,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痛苦。
而那恰恰是他灵感的来源。
宁邈呷一口酒,满口醇香:“或许将来某一日,我真正感觉到快乐了,便再也作不出那些画了。”
陈端哑然,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他也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是快乐。
无价之宝。
......
谢峥不知她的两个小伙伴正互诉衷肠。
此时,她坐在诚郡王,听他胡诌八扯,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
每说两句,诚郡王便敬她一杯。
“本王深居皇城,几乎从未踏出过顺天府,不比谢举人见多识广,谢举人所言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这杯酒,本王敬你。”
“本王是个武夫,虽喜爱舞文弄墨,却是有心无力,拿着写出来的诗文去请教府中长吏,本王能感觉到他们口不对心,听着他们的夸赞之言,心中甚是失望,若能得谢举人指点则个,那简直最好不过了。这杯酒,本王敬你。”
如此这般,仅一炷香时间,谢峥便被诚郡王这个狗东西灌了好几杯酒。
一晃半个时辰,两壶酒下肚。
谢峥打个酒嗝,浅褐色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白皙面庞泛起红晕:“王
、王爷。”
诚郡王正侃侃而谈,见谢峥双目涣散,心下一喜。
看来药效起作用了。
是的。
药效。
诚郡王让吴长吏在酒里加了些可使人兽性大发的药,届时将她往屋里一关,再送个女人进去。
待时机一到,他便领着人过去捉奸。
这个法子虽老套,但是有效。
想当年,老六安郡王正是因此声名扫地,被陛下当众训斥德行不修,失去一争皇位的资格,从此借酒浇愁,因酗酒坏了身子,早早便没了。
谢峥名声太盛,且其人堪称完美无瑕。
令人忌惮,又嫉妒不已。
这样的谢峥,真像当初的太子啊。
如那正午的太阳,璀璨耀眼,令人不敢直视其光芒。
万幸的是,太阳终有坠落的时候。
正如太子当年,一朝跌落,便是永诀。
诚郡王隐下内心的阴暗想法,关切问道:“谢举人怎么了?”
谢峥又打一个嗝,抬手掩唇,颇有些难为情地道:“王爷,在下......在下想去更衣。”
更衣?
那怎么能行?!
诚郡王料定谢峥已然察觉到端倪,意图借尿遁,故作亲热地抓住她的小臂:“谢举人,本王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不如待宴席散去,你随本王回郡王府,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好?”
谢峥却是不应,面色越发红润:“王爷,您快放开在下......”
诚郡王仿若未闻,喋喋不休道:“本王前阵子得了一坛百年状元红,待会儿你随本王回去,本王将其转赠与你......”
谢峥似在隐忍,耳尖、脖颈红了大片,竟不顾尊卑地站起身,意欲拨开诚郡王的手。
诚郡王哪里会让她得逞,如同瞎了眼一般,大掌铁钳似的,抓紧谢峥不放:“饮下此酒,谢举人定能旗开得胜,连中六元......”
忽然,谢峥又打了个嗝。
“王爷!”
“老五!”
一片惊呼声中,谢峥一个趔趄,双手抱住诚郡王的脑袋,哇哇吐了他一脑袋。
诚郡王只觉头顶一热,如同那倾盆大雨落下,从发髻到脸皮,衣襟到袍角,被淋了个彻底。
“啊,舒服多了。”
谢峥松开诚郡王的脑袋,满意地咂咂嘴,跌坐回去,软绵绵趴到桌上,酣然睡去。
席间一片死寂。
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家子弟及举人们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
陈端和宁邈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满满的惊恐。
谢峥她做了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吐了诚郡王一头!
她将诚郡王当成马桶,吐了他一头一身!
啊啊啊啊啊!!!
陈端和宁邈只觉脑袋里有一万只鸡在尖叫。
最终,对好友的义气胜过对本朝超品郡王的敬畏,两人拔地而起,狂奔到谢峥面前,架起她,拱手又作揖。
“郡王恕罪,谢峥她不是有意的!”
礼郡王几人回神,看着犹如石化一般,僵硬地坐在主位上的诚郡王,心里快要笑疯了。
周元骞!
你也有今日!
哈哈哈哈哈!!!
比起尚未确定身份的谢峥,他们显然更想看诚郡王的笑话。
“是啊五弟,若不是你一个劲儿地给谢举人灌酒,她也不会醉酒以致......”
礼郡王瞥了眼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酒气的诚郡王,肩膀抖两下,疯狂憋笑。
“五哥你素来宽宏大度,一定不会同谢举人计较的对吧?”
“那是自然,五弟方才可是全程与谢举人称兄道弟,又怎会责怪谢举人?”
“谢举人年方十五,比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她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不胜酒力,又迫于五哥的身份不敢拒绝,硬着头皮饮下两壶酒,最终忍无可忍,犯了些小错误而已。”
几位郡王你一言我一句,单方面替诚郡王原谅了谢峥。
礼郡王更是戏瘾上身,不轻不重拍了谢峥两下,同诚郡王挤眉弄眼,哄小孩儿的口吻:“好了好了,二哥已经罚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这事儿便就此一笔勾销吧。”
诚郡王浑身发抖,快要气疯了。
什么一笔勾销?
这事儿没法一笔勾销!
谢峥辱他至此,他绝不原谅!
他不仅不原谅,还要将谢峥大卸八块,丢去喂狗!
啊啊啊啊!!!
“我......”
刚吐出一个字,礼郡王便强势截住他的话头:“听见没?郡王原谅谢举人了,还不赶紧带她下去!”
陈端和宁邈大喜,提溜着谢峥,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丫鬟想要领他们去客房,被宁邈拒绝了。
陈端扛着谢峥,三人连滚带爬出了别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快走!回去!”
万一诚郡王后悔了,想要拿谢峥的项上人头祭奠他逝去的面子里子,哪怕他们长出三头六臂,也没法从一众持刀亲卫中带着谢峥逃出生天。
车夫见谢峥闭着眼,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当即一甩鞭子,直奔进士巷。
陈端软手软脚地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气喘如牛:“你注意到诚郡王的眼神没?若非另一位郡王打圆场,感觉他要拔剑杀了我们!”
宁邈同样心有余悸:“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