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谢峥,她素来谨慎,在外只饮果酒,今日竟任由诚郡王将她灌醉,酿成这等大错。”
宁邈坚信,只要谢峥有心拒绝,哪怕是郡王,也没法强迫她饮酒。
此番将诚郡王得罪得彻底,他日诚郡王荣登大宝,岂有谢峥的活路?
陈端与宁邈的担忧如出一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谢峥苦读多年,有时候我都替她累得慌,我还指望她当上大官,多多提拔我呢。”
“倒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陛下从未说过他会将皇位传给诚郡王,最终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陈端呆了下:“也对哦,说不定陛下宝刀未老,又生个小皇子......谢峥?!”
因着太过惊吓,这一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谢峥支着下巴,虚指车厢前头。
陈端会意,压低声音:“你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宁邈端详谢峥脸色,语气笃定:“你根本没醉。”
“什么?”陈端大惊失色,“那你为何......你不要命了吗?”
谢峥无奈摊手:“诚郡王在酒里给我下药,我不想遂了他的意,只能出此下策。”
宁邈眉头紧锁:“下药?你如何确定是他?”
谢峥轻唔:“我作画前便感觉身体略有异样,借右边那位举人之手打翻了酒盏。”
“之后诚郡王将我叫到跟前,全程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废话连篇。”
“饮下那两壶酒,我感觉更加不适,打算借更衣避开,谁知那狗东西竟拉着我不撒手,我便知晓是他下的手。”
“他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让他当众颜面扫地了。”
陈端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要给你......话又说回来,你喝了那么多酒,可还撑得住?”
谢峥摇头:“回去歇一会儿便好。”
早在出发前,她便服下解毒丹,六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甭管什么药,都不会对她起作用。
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取信陈端和宁邈罢了。
“至于原因。”谢峥摸摸下巴,大言不惭,“多半是嫉妒我的文采,想让我声名狼藉,没法再夺去他的风头。”
陈端:“......”
宁邈:“......”
一阵沉默后,陈端担忧道:“你害得他颜面扫地,肯定被他记恨上了,万一他让人在会试中动手脚,让你落榜可如何是好?”
宁邈补充:“譬如收买主考官。”
谢峥却是摇头,语气笃定:“你们当陛下是死的不成?”
建安帝可以纵容阉人戕害清流直臣,可以逼杀太子,诚郡王却不能。
问就是双标。
诚郡王身份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个宗室郡王,而非这大周朝的天子。
他若将手伸进会试之中,对谢峥下手,便是冒犯了建安帝的权柄。
老皇帝一定会破防。
谢峥能看明白的事情,诚郡王如何看不明白?
他虽蠢了些,也没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程度,不会自掘坟墓,断绝自己继位的可能。
听了谢峥的分析,陈端和宁邈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待马车回到进士巷,谢峥装晕,任由陈端和宁邈将她架进门。
谢峥让长福烧了锅热水,舒舒服服洗个澡,洗去一身酒气,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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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别苑内,谢峥三人离开后,诚郡王亦未久留,阴着脸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诚郡王反反复复洗了三遍澡,头发掉了好几撮,脸上和身上的皮肤也搓得红肿发烫,仍觉得那股子酒气如跗骨之蛆一般,深入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
“谢峥!谢峥!”
诚郡王一脚踹翻浴桶,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往外走:“本王要杀了她!”
守在外间的吴长吏周长吏见状,脸色大变,连忙拦住他。
“王爷不可!”
“您都忍了两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待那谢峥入朝为官,您大可将她要到刑部,届时还不是任您搓圆捏扁?”
“待时机成熟,便可如那阉人一般,给谢峥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送她上路!”
诚郡王怒气缓和几分:“万一皇伯父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可如何是好?”
他当初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会几次三番派人刺杀谢峥,后来更是设法猎来一只猛虎,想让谢峥葬身虎口。
吴长吏却是一笑:“若能认祖归宗,那更好办了。”
“这些年太子党死的死,降职的降职,势力大不如前,不堪为谢峥的助力。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何是王爷的对手?”
“便是有陛下相护,她一无拥趸,二无政绩民心,仅凭一个皇孙的名头可不
行,成为您的手下败将是早晚之事。”
诚郡王面色微缓,冷哼道:“今日之仇本王记下了,来日定百倍奉还!”
吴长吏和周长吏对视,暗暗松了口气。
王爷哪哪都好,唯独太过鲁莽。
他们得多盯着些,莫要让王爷冲动之下酿成大错。
届时一步错步步错,多年筹谋付诸东流,他们也定没有好下场。
另一边,礼郡王几人看足了热闹,相继打道回府。
他们得派人去调查谢峥的身份。
早些调查,才好先下手为强。
宴厅内,官家子弟见几位郡王都走了,也都各回各家,留举人们面面相觑。
“谢举人真是太胡闹了,她此举与自毁前程又有何异?”
“王爷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
“你没瞧见王爷的脸色吗?肯定是记恨上谢举人了。”
“如此看来,谢举人的仕途恐怕艰难了。”
曾因杀不杀生与谢峥结仇的鹰钩鼻刘志才满心舒畅,幸灾乐祸道:“仕途?莫说仕途,她能否通过会试还得另说。”
“这人呐,还是莫要自视甚高,否则一朝登高跌重,是要活活摔死的!”
刘志才奚落一番,大笑着扬长而去。
与谢峥无甚交集的唏嘘感慨一番,庆幸自己不曾与她交好,又遗憾未能见证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诞生。
唯一为谢峥忧心的,当属青阳书院的举人。
“所谓乐极生悲,大抵便是如此了。”
“希望王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谢贤弟过多计较。”
“谢贤弟定是极不舒服,才会无意识地冒犯了王爷,不如明日你我同去探望一二?”
“如此甚好,我也想问一问谢贤弟,那幅举人观榜图究竟是如何画出来的。”
......
谢峥并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待今夜之事。
激怒诚郡王只是第一步,她只需要保证自己以最佳的状态进入考场,待她高中进士,便可进行第二步。
在这之前,谢峥得考虑清楚,该外放到哪个地方。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照常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打拳,又出门溜达两圈,透透气。
一路走来,不时有举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
谢峥统统无视,走得浑身冒汗,原路折返。
到家门口时,发现门槛上多出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当即脚下一转,去了崔氏布庄。
晨光熹微之际,布庄虽已开门,却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无。
女掌柜倚在柜台旁,算盘打得啪啪响。
“我想给我阿娘做一身衣服,这是具体尺寸,要最好的料子。”
掌柜闻声抬起头,笑容爽朗:“当然可以,客官您随我来,先挑料子,然后再商量具体细节。”
谢峥却道:“您先看看这纸上的尺寸呢?”
秉承顾客第一的原则,掌柜低头看去,却见那纸片之下,一枚玉佩若隐若现。
掌柜眼神微变,下一瞬恢复如常:“这尺寸没什么问题,不过您既然要最好的料子,得随我去二楼,上边儿花样多,料子也更好。”
谢峥欣然同意,随掌柜去往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
掌柜轻叩门扉,三长一短,而后退至一旁:“您请进,我在外边儿等您。”
谢峥颔首示意,推门而入。
屋内,朱四早已等候多时。
“主子。”
谢峥施施然落座:“可是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进展了?”
“奴才按照您的吩咐,很快查到当年那位去苏州府办差,曾收下一个瘦马,且那个瘦马曾有过身孕,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