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哦听不得这话,矢口否认:“大人此言差矣,他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咎由自取!”
前来汇报事务的小吏附和:“又不是大人您逼着他玩忽职守。”
谢峥面色微缓,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本官记得李大人祖籍在四川,让人为他收殓,多放些冰块,由府兵护送回去吧。”
差役领命而去,户房小吏上前来:“大人,明日鲜椰记开张,椰子厂那边已经将椰干椰糖以及椰油送过去了。”
“对岸十七府的分店也派人过去了,预计明日送达,后日开张。”
谢峥嗯一声,不再多言。
小吏见知府大人心情不佳,拱手退下。
不出两个时辰,差役来报,马同知三人求见。
谢峥召见了他们。
三人一进门,下饺子似的扑通跪地,纳头就拜。
“大人,下官知错了,求您饶了下官吧!”
“往后下官一定听大人您的话,您让下官往东,下官绝不往西,您让下官打狗,下官绝不撵鸡!”
若说今日之前,他们只是后悔与谢峥对着干。
那么见到李通判的尸体后,便只余下满腔恐惧与绝望。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也曾生出过逃离这里的念头。
他们要逃出琼州府,回到顺天府,向陛下狠狠告谢峥一状,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李通判的尸体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他们才意识到,想要凭自己的能力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琼州府是一座孤岛,周遭是危机四伏的海洋。
除非从码头登船,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可以说,从他们离船登岸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要么在盐场做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比村口的骡子还要累,苟延残喘地活着。
要么向谢峥服软,做她的狗,唯她马首是瞻。
狗命与尊严,他们果断选择了前者,同宁邈好说歹说,总算让对方松了口,让管事送他们前去府城。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只要谢峥不同意,管事会立即将他们薅回去。
马同知以头抢地,心底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大人容禀!”
谢峥手上动作不停,在公文上批个“阅”字。
“啪”一声轻响,公文落在桌上。
马同知打了个哆嗦,停顿须臾,豁出去似的:“大人,下官赴任前,诚郡王府长吏曾许以重利,让下官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必要时给您使绊子,令您声名尽毁。”
张同知与孙通判豁然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竟、竟有此事?
他们怎的毫不知情?
还有,为何诚郡王府的人不找他们,只找姓马的?
“那周长吏说,只要下官办成了事,便让下官留在京中任职,最低四品少卿。若是办得好,郡王满意,三品侍郎也不成问题。”
张、孙二人倒吸凉气。
谢峥转眸,两人虎躯一震,将身子伏得更低,尽显谄媚姿态。
马同知嘴皮子上下翻飞,语速极快地说着,唯恐慢上一步,便步了李通判的后尘:“下官鬼迷心窍,便唆使张大人他们缓步徐行......”
话未说完,迎面飞来一只充满愤怒的拳头。
马同知只觉鼻梁剧痛,直挺挺向后栽倒。
“好你个马文,竟敢拿我当枪使!”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谢峥支着下巴,看张、孙二人对马同知大打出手,唇畔笑意转瞬即逝。
有胆量一再拖延上任时间,必然是有所倚仗。
那日将马同知四人丢去建厂,谢峥便命人调查此事。
这一查,便查出马同知与诚郡王府见不得人的勾当。
恰逢马同知又领着三只走狗在府衙门前叫唤,谢峥便顺水推舟,将他们丢去西北盐场,让宁邈盯着他们。
此外,谢峥还让人在海边的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船。
她以为,最先忍不住跑路的定是马同知。
没承想竟猜错了,死的是李通判。
“大人!大人救命!救命啊大人!”
马同知颤巍巍伸手,向谢峥求救。
好在殊途同归,多了三条任凭使唤的走狗,诚郡王的计划也落空了。
“来人。”
差役一早听见打骂声,着急忙慌赶过来,因知府大人尚未发话,只在门口候着,这厢得了令,忙进来将三人分开。
张同知五体投地,哭嚷着:“大人,求您为下官做主啊!”
孙通判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官本不欲如此,都怪姓马的巧言令色呜呜呜......”
做什么主?
又不是马同知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那么做的。
谢峥腹诽,一个眼神过去,差役堵住三人聒噪的嘴。
“再有下次,本官会连同这次一起禀报给陛下。”
与其借这件事坑诚郡王一把,顺便卖个惨,不如等鸿雁关那边的调查结束,一鼓作气摁死他。
没了这三个,朝廷还会派其他人过来,谁知道是人是鬼,又是哪股势力派来的。
不如借机施恩,将公务丢给他们,舒舒服服做她的甩手掌柜,专注读书品茗,岂不美哉?
果不其然,马同知三人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额头红肿出血仍不停息。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下官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救命之恩!”
若是让朝廷知晓自个儿玩忽职守,以陛下对面前这位的看重,多半难逃一死。
谢峥饶恕他们,可不就成了他们的再生父母。
打今儿起,他们就是知府大人的狗!
......
马同知三人汪汪叫着退下,谢峥提笔拟写奏折。
一为水泥,二为李通判之死。
水泥乃利民之举,更是朝廷揽钱的好东西。
为了给谢峥拉仇恨,建安帝一定会如牛痘、沤肥法以及代耕架一般,令水泥全国普及。
而为了从中牟利,百官也会举双手双脚赞成,极力促成此事。
谢峥笔杆轻点下巴,糟老头子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此举是弄巧成拙了呢?
旁的不说,只一个牛痘,便是造福万世之举。
现如今,谢峥在民间的声望空前高涨。
反观建安帝,他倒是成了人人喊打的昏君。
或许在建安帝眼中,她谢峥毫无胜算,才会如此放任。
不愧是鸠占鹊巢的赝品,坐井观天,杀鸡取卵,穿了龙袍也不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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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两旬,四十条主干道尽数铺设完毕。
浅灰色道路平坦而整洁,百姓高兴地走来走去,面上尽是激动与新奇。
还有那生性活泼的小子们,在水泥路面上又蹦又跳,不时翻两个跟头,惹得众人连连喝彩。
“昨儿我去对岸打听过了,咱们琼州府的水泥路莫说在广东,便是整个大周朝,那也是独一份,不知多少人羡慕咱们哩!”
去年这个时候,琼州府还是人人避之不及,闻而色变的险恶之地。
短短一年,琼州府百姓便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那可不,谁让知府大人偏心咱们呢!”
众人咧嘴笑,整座城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自从铺了新路,琼州府更像九重天了。”
“可惜只铺了十条大街,家门口还是青石板。”
“啥时候家门口也能铺上,那就更完美了。”
府衙公廨内,小吏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我家门口那块青石板可是我费了不少力气弄来的,左邻右舍谁不羡慕?如今再跟水泥路一比,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主干道便罢了,巷子里也铺水泥路,那得要多少钱?”
“老张说得对,官府再有钱,也不能做冤大头。”
众人对视,遗憾不已。
“不敢想大街小巷都铺上水泥,府城得有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