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成也良善,败也良善。
而一位合格的君主,仅有良善是远远不够。
乔承运心头划过怅然,有心想要近距离观察谢峥。
一抬眼,瞳孔骤缩。
明亮烛光下,谢峥的容貌寸寸蜕变,从英气转为清艳。
那模样,赫然是第三幅画像上的年轻姑娘。
乔承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再难维持镇定,颤着手指向谢峥:“你、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我是谢峥。”谢峥轻点画纸,“亦是沈萝,您的外孙女。”
乔承运心脏狂跳,强忍后撤的冲动:“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峥十指交叉相握,语调悠缓:“这要从十一年前说起。”
“当年沈奇阳为了攀附权贵,听从那人的吩咐,对我们母女痛下杀手。”
“我逃出生天后,设法换了张脸,成为谢家子。”
“后来阴差阳错被那人发现,误以为我乃太子子嗣,对我赶尽杀绝。”
“我收服了他派来杀我的人,顺藤摸瓜,一路查过去。”
“再后来,我进京赶考,通过龙兴寺推断出他并非真正的建安帝,又在调查他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沈萝的身世。”
谢峥抬手轻抚,容貌再度变幻,从沈萝变回谢峥。
饶是见过一次,乔承运仍然心惊肉跳,如在梦中一般,口中喃喃:“这太不可思议了。”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换颜之法,而他一无所知。
“而今周氏嫡系凋零,病的病,死的死,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郡主。”
“左右我体内流着周氏皇族的血,你们又将我误认为太子子嗣,与其便宜了旁系,这皇位何不由我来坐?”
透过烛光,乔承运看见谢峥眼里的勃勃野心,张了张嘴:“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谢峥轻嗤,似是不屑一顾,“满朝文武还不是被我一个女子耍得团团转?”
乔承运:“......”
他竟无法反驳,一时间不知该夸谢峥聪明绝顶,还是该说那些人——包括他本人愚不可及。
乔承运沉默半晌,低声道:“所以你深夜造访,向我袒露秘密,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无需乔氏,仅凭她自己,便能坐上那至高之位,又何必冒这个险,将关乎生死的秘密告诉他。
“乔大人年事已高,该致仕了。”
乔承运并未应承,也不曾拒绝,只道:“内阁权力虽大不如前,姑且也算一分助力......”
谢峥神色淡然,语气不容置喙:“他将在除夕宫宴上晋我为内阁学士,我需要您举荐我,接任您的首辅之位。”
此为目的之一。
“作为交换,乔氏子弟尽可入朝为官。”
“只要不触及底线,我会重用他们,乔氏亦可恢复当年鼎盛。”
太子党中,乔氏当属领头羊。
将来恢复身份,谢峥需要乔氏替她镇压太子党。
此为目的之二。
乔承运眼底划过思量。
“实际上,除了臣服,您别无他选。”
“我是念在与您有几分血缘关系的份上,才登门与您谈这场交易。”
谢峥歪了歪头,笑盈盈道:“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任何人登基,都会不遗余力地打压出了两位皇后的乔氏。
唯独谢峥不会。
漫长死寂后,乔承运长叹一声:“固所愿也。”
从他见到谢峥变幻模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跟谢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自始至终,谢峥都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谢峥缓缓勾唇,眉眼染上愉悦:“合作愉快。”
乔承运为谢峥添茶,眼神飘忽一阵,轻声道:“当年太子妃与......两情相悦,为了乔氏,不得不嫁与太子为妻。”
“一次意外,太子妃与四皇子在一处,两月后诊出喜脉。”
“当年乔氏在朝中步履维艰,一旦东窗事发,对乔氏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皇后娘娘趁着太子妃生产后昏睡过去,让皎月将孩子带出宫去,对太子妃谎称你已经......”
乔承运顿了顿:“太子妃并不知晓你还活着,这些年她一直念着你。”
这与谢峥的推断相差无几。
唯一的意外,便是太子妃毫不知情。
可即便当年之事各有难处,谢峥仍说不出原谅的话,更不会与乔氏和解,与太子妃相认。
建安十七年至今,谢峥是在爱里长大,可以说顺风顺水,鲜有坎坷。
沈萝那个可怜的姑娘却从未享受过父母之爱,永远留在了那个凄冷的雨夜里。
她没有资格替沈萝原谅任何人。
-
腊月三十,除夕佳节。
谢峥晨起,在院子里打拳。
如意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待谢峥打完拳,如意上前耳语:“是千岁府送来的。”
谢峥接过绿翡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汗,往肩上一搭,打开书信。
纸上仅两个字——
“无误。”
谢峥勾唇,吩咐绿翡:“除夕宫宴之前带人撤离。”
“是。”
绿翡给千岁府的钉子传信,谢峥将信纸点燃,丢进香炉,去锦绣堂给阿奶请安。
明日,阿娘将会收到毕生难忘的新年礼物。
......
五个时辰转瞬即逝。
金乌西沉,霞光铺满天际,谢峥着国公朝服,辞别爹娘阿奶,乘马车入宫参宴。
除夕日,宫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
奉天殿中,丝竹之声宛转悠扬,舞姬身姿婀娜,翩然起舞。
王公百官齐聚于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只是这笑声中,因昨日长达数个时辰的处决平添几许阴霾。
“且不提地方,京中已有二百余人入狱。”
“估计年后还会有人遭殃。”
“这个年真是过得心惊胆颤,一刻不得安生。”
“幸好当初姚党递来橄榄枝,老夫不曾与之同流合污。”
“张大人莫要高兴得太早,待那位将姚党一网打尽,怕是下一个就要拿咱们开刀。”
“是极!那位秉性刚直,又有陛下撑腰,定不会放过这排除异己的大好机会。”
“唉,早知今日,就不该投靠......”
而今莫说从龙之功,性命都将难保。
“不知此时表忠心还来不来得及。”
“你可拉倒吧!那位再怎么缺人,也不会收下咱们的。”
谁让他们是郡王党呢。
莫说郡王党,五位郡王何尝不后悔。
“为了谢峥,皇伯父连姚昂的人都舍得杀,看来你我希望渺茫了。”
“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跟她卖个好。”
思及周元骞的下场,五位郡王长吁短叹,第一次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皇位是催命符。
后悔之余,心底深处犹存几分希冀。
过刚易折,或许有朝一日皇伯父不喜谢峥的行事作风,与之产生分歧,一怒之下将皇位传给了他们呢?
未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尖细通传声响起,众人收敛思绪,齐刷刷跪了一地。
建安帝上座,太后于左侧落座,皇后则坐于右侧。
“众卿平身。”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