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连谢老三这个童生都挨了打, 村民们纵使万般不愿,还是如数奉上田赋,客客气气送走了差役。
许是谢峥的震慑起到作用, 那些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场夜袭和附骨之疽般的窥视视线皆是谢峥的臆想。
自此, 福乐村恢复风平浪静。
谢峥照常每日未时前往余家上课, 直至正月十五,吃完芝麻馅儿的元宵, 村塾再度开课。
这期间,007陆续发布四个与读书相关的任务, 谢峥在备考之余找机会逐个完成,目前已经攒下105积分。
那日差役发难, 谢老三颜面扫地,当夜便大病一场, 接连四五日起不了身。
朱大夫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砖瓦房的灶房从早到晚都往外飘苦药味儿。
谢老太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分昼夜地嚎哭, 还病急乱投医, 请道士前来做法驱邪, 夜半时分跑去村道上烧纸钱。
夜间本就阴森, 谢老太太一边烧纸一边哭, 惊醒了谢峥, 她一度以为村里又闹鬼了。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谢老太太闹得日夜不宁,气急之下跑去跟余成仁告状。
当日,余成仁登门,指着谢老爷子一通骂,谢老太太才算消停下来。
正月二十, 谢老三回县城读书。
谢峥向余夫子告假一日,在沈仪的陪同下前往青阳书院报名。
谢义年原本也想一道过去,思及县城读书开销更大,只得忍痛打消这一念头,继续去码头扛麻包。
青阳书院坐落于县城十五里之外,谢峥和沈仪先乘船,而后又花四文钱乘牛车,几经辗转终于抵达。
青阳书院作为大周朝首屈一指的“进士书院”,又为官办,修建得十分气派。
朱红色大门沉默而威严地屹立着,门上硕大的铜环早已磨得发亮。
大门两旁蹲守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犹如忠诚的卫兵,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卫着这片土地。
地面由青石板拼接而成,自门口向内延伸,去往那书生云集之地。
“真气派。”沈仪何时来过这般威严厚重的地方,难免有些怯场,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冷静,“满满,我们进去吧。”
谢峥牵住沈仪的手,母女二人踏入书院。
已有许多人先她们一步到来,正排队报名。
放眼望去,有身披道袍,头戴玉冠,腰佩美玉,一看就家世不俗的,亦有穿着寒酸,布带缠发,补丁叠补丁的。
负责报名的教谕神情肃穆,态度却温和可亲,凡有不解之处,必耐心解答。
轮到谢峥时,她在纸上写下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等信息,又上缴一钱押金。
押金是以防有人报而不考,待考核结束,无论是否录取,皆会退回。
谢峥呈上报名表,教谕递来一方木牌。
木牌上写有数字,对应座位号。
出了书院,谢峥奉上号牌:“阿娘替我保管吧,万一弄丢了,找不回来,那就麻烦了。”
沈仪将号牌塞入荷包,贴身放好,摸一摸谢峥扁扁的肚皮:“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买两块垫垫肚子,然后再回去。”
为了赶时间,早上只吃了一块面饼。
午时将至,谢峥还真有些饿了,便随沈仪去烧饼摊买咸烧饼。
倒是有甜的,只是古代糖类价贵,甜烧饼的价格足足是咸烧饼的两倍。
为了口腹之欲,实在没必要。
烧饼有谢峥脸那么大,许久才吃完,一抹嘴直奔与牛车主人约定的地点。
四文钱换取乘车资格,谢峥紧挨着沈仪坐下,百无聊赖地踢腿玩。
陆续有人登上牛车,谢峥旁边坐着双鬓花白的阿婆,怀里抱着个男孩。
男孩脸埋在阿婆怀中,仅能看见烧红的耳朵和白里透红的后颈。
再往下,是打满补丁的麻衣。
谢峥视线从男孩搭在阿婆臂间的手腕一掠而过,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阿婆,这个哥哥他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怔了下,笑容慈祥:“是呢,昨日在外边儿疯玩,一身汗又见了风,夜里便起热了,刚从医馆回来。”
“风寒好难受的。”谢峥向男孩投去同情的目光,忽然一拍脑袋,“若不是阿婆说医馆,我险些忘了昨晚上阿爹说他扛麻包闪了腰,腰疼得厉害。今日正好进城,不如顺便给阿爹买些几贴膏药?”
年哥何时腰疼?
沈仪正迷茫,忽见谢峥眨了眨眼,心神一动,同牛车主人道:“您先走吧,我们下午再回去。”
牛车主人便退还四文钱,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沈仪站在路旁,捏捏谢峥的手:“满满,你为何......”
谢峥板着脸,一本严肃道:“阿娘,我怀疑那个阿婆是拍花子。”
沈仪脸色骤变:“此话怎讲?”
谢峥理智分析:“阿婆和那个哥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阿婆皮肤粗糙且有黑斑,那个哥哥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十分白皙,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除此之外,我发现他里面依稀还穿着一件外袍。看质地,与书院里那些富家公子穿的十分相似。”
沈仪惊怒交加:“这些拍花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带着人招摇过市!”
“富贵险中求,鬼鬼祟祟反而引人生疑。”谢峥握住沈仪两根手指,轻晃了晃,“阿娘,我们去报官吧。”
沈仪略显迟疑:“万一是误会,岂不白跑一趟?”
她不过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此生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便是明知谢峥的身份,及其背后隐患,却毅然决然地选择收养她,给她一个家。
实在是收税的差役给她留下过于蛮横的印象,担心他们跑个空,迁怒她们母女。
谢峥摸摸下巴:“我们只管说有拍花子作案,被拐的那个看起来不是寻常人家出生。”
且不说县令如何,差役大多看人下菜碟。
为了追回被拐孩童的那点好处,他们定会尽心尽力办差。
沈仪眼睛一亮,轻点谢峥鼻尖:“真是个小机灵鬼!”
谢峥笑眯眯,拉着沈仪直奔县衙。
到了县衙,沈仪向差役说明来意。
差役将此事转告师爷,师爷得知被拐之人身份不俗,当即召见谢峥母女。
问清牛车的路线,即刻派人骑马去追。
谢峥目送差役绝尘而去,戳戳沈仪的掌心。
沈仪会意,低着头局促
道:“大人,民妇家中农务繁忙,您看能不能......”
师爷很满意她的识趣,挥挥手放她们离开。
沈仪牵着谢峥的手,一路低着头出了县衙,做足畏缩姿态。
直至走远,谢峥小小地蹦了下,低声欢呼:“阿娘好棒!”
沈仪唇畔氤氲笑意,面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天将满满送到她身边,她自然得多行善事,多积福报。
......
有富家公子这么根胡萝卜在前边儿吊着,沈仪和谢峥刚走到小码头,准备乘船归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循声望去,拍花子被五花大绑捆在马背上,嘴里堵着一团布,满眼怨恨与不甘。
谢峥倒是没见到那个不幸被拐的小倒霉蛋,思及他浑身烧得通红,多半是送去医馆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谢峥和沈仪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欢愉。
“走喽!回家!”
回到福乐村,到家门口时,余三石和刘丁香迎面走来。
两人肩背竹篓,里面是冒尖的荠菜,对视间眼里尽是绵绵情意。
日行一善,谢峥心里高兴,笑眯眯打招呼:“三石叔,丁香婶子。”
刘丁香是个爽利性子,嫁来福乐村不到一月,却已与村中妇人打成一片,摸了下谢峥的脑袋,笑着问:“峥哥儿喜欢吃芋头不?去年家里存了好些芋头,如今还剩好些。”
谢峥对芋头本身无感,但是喜欢吃糯叽叽的芋圆。
思及芋圆的制作方法,谢峥仰头看向自家阿娘。
沈仪会意,笑道:“那我待会儿上你家拿几个。”
刘丁香欸一声,目送母女俩手挽手进家门,同余三石道:“三石哥你发现没?自从峥哥儿到来,嫂子笑脸都变多了。”
余三石深有同感:“以前两口子整日愁眉苦脸,全是子嗣闹得。”
刘丁香轻叹:“好在峥哥儿是个极好的孩子,这阵子我常听大家夸她,说什么背书厉害,写字也好看,村里好些人家的对联都是她写的哩!”
说着,轻抚了抚小腹,眼里涌现期待。
她希望她的孩子将来也能如谢峥一般聪明乖巧。
余三石没有错过刘丁香的小动作,耳根子发热,握了下她的手,迅速放开,左顾右盼:“我跟娘子肯定能子孙满堂,白头到老,幸福美满一辈子。”
手背上的热度一触即离,那触感却深入肌理,叫刘丁香瞬间红了脸。
半晌,年轻秀美的妇人用力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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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书院?”
静室内,男子端坐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面貌,唯独那玉扳指华贵依旧。
亲信恭敬俯首:“凤阳府来的消息,说是两日前那谢峥报考了青阳书院。”
男子指尖描摹玉扳指上的刻纹,沉凝不语。
亲信试探问道:“主子,青阳书院内不少人见过那位,是否要......”
男子变换坐姿,袍角曳动,暗金转瞬即逝:“查得如何了?”
亲信详尽道来:“去年十一月二十九,谢义年从凤阳山捡回谢峥。恰逢官府发布通缉令,谢义茂上报官府,我等阴差阳错知晓此子的存在。”
“谢家对外宣称谢峥因病重被家人抛弃,但是据调查,被丢到乱葬岗上的那个并非谢峥。”
“至于那夜让十五爆体而亡的人......”亲信叩首,“奴才无能,尚未查出其身份。”
男子轻啧一声,抬手间掷出茶盏,亲信头破血流,却俯伏在地,任由血流满面,不敢擦拭。
“凤阳山当真是一处风水宝地啊。”
沈萝在凤阳山失踪,谢峥又在凤阳山被捡回。
亲信忍痛,声音如常:“您的意思是......沈萝在谢峥手上?”
男子款款起身,身形高大,威势沉沉:“书院那边我自有安排,杀了十五的多半是他留给谢峥的人手,找出来,全部除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