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三挺直脊梁,上前作了个揖,朗声道:“谢某乃是建安十二年的童生,敢问两位,无缘无故朝廷为何增加田赋?”
童生?
差役打量谢老三,神情依旧轻慢:“官爷我怎么知道,你若实在好奇,便去顺天府敲登闻鼓,当面问一问陛下是何缘由。”
谢老三没想到一个差役也敢嘲讽本朝童生,自觉没脸,羞恼斥道:“我不过心存疑虑,想问个明白,尔等身为官府差役,本该为百姓分忧解难,当心我一纸诉状告到县令大人......啊!”
差役取下腰间佩刀,出其不意抽上谢老三的嘴巴。
谢老三被这一下抽得原地转半个圈,一屁股坐地上,嘴角皮开肉绽,耳晕目眩,好半晌没能动弹。
村民们没想到差役居然敢对童生动手,还见了血,一个二个脸色煞白,如潮水般后撤,唯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老太太尖叫着扑上来,搂着谢老三又哭又嚎,死死瞪着差役,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你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我儿子!”
“我儿子可是童生!知道童生是什么吗?那可是未来的首辅大人,未来的九千岁!”
“老娘记住你了,等我儿子出息了,定要将你全家扒皮抽筋!”
东屋里,竖着耳朵听墙角的谢峥险些笑出声来。
而差役是真正笑出了声。
“首辅大人?九千岁?”差役哈的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就他这熊样,甭说做官,便是入宫做了太监,那也是做不成九千岁的。”
“区区一个童生,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知道老子上头是谁么?老子的丈母娘可是县丞大人的姑母!亲姑母!”
“今儿甭说打了你,哪怕宰了你,也不会有人找官爷的麻烦,懂吗?”
谢峥憋笑憋得艰难,触电了似的,肩膀直哆嗦。
沈仪无奈:“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谢峥终于忍不住,吃吃地笑,指着外边儿小声道:“阿娘,阿奶说三叔是太监欸。”
沈仪:“......”
沈仪轻咳一声,压下唇边笑意,捏一捏谢峥的脸蛋,继续听墙角。
谢老爷子原本躲在屋里装死,见最有出息的儿子和老婆子先后得罪了靠山强硬的差役,虽畏惧,还是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点头又哈腰,
就差跪下来三跪九叩了。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这老婆子脑子不好,官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说着,又往差役手里塞了个荷包:“小老儿的这个儿子说话直来直去惯了,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事儿便就此翻篇可好?”
差役捏了下荷包,面色缓和几分,居高临下睨了谢老三一眼:“今儿个算你运气好,碰上官爷我心情好,姑且饶你一命。记得祸从口出,再有下次,官爷便抽烂你那张破嘴。”
谢老爷子叠声应是,让谢老二将粮食搬出来:“官爷您瞧瞧,是这个数不?”
差役清点一番,确认无误后扬长而去。
徒留谢老三满脸血地呆坐在地上,双目空洞,表情空白,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众人面面相觑,尴尬又鄙夷。
“原来童生在那些官爷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啊。”
“秀才才有资格免税免徭役,童生?不过是个略有些名头的读书人罢了。”
“他谢义坤也不过如此。”
众人超大声地说悄悄话,各自作鸟兽散去。
“老三!坤哥儿!”谢老太太将谢老三扶起来,又气又怕,“老三你别听他们胡说,你可是我们村第二个考上童生的,厉害着呢,前途不可限量,将来是要做首辅......”
谢老太太嘴巴一张一合,谢老三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差役带给他的刻骨耻辱。
他竟然说他做太监都成不了九千岁!
他竟这般羞辱自己!
谢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推开聒噪不休的谢老太太,一言不发回到东屋,翻开书本伏案苦读。
来年院试,他定要考中秀才!
今日之耻,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第34章
连谢老三这个童生都挨了打, 村民们纵使万般不愿,还是如数奉上田赋,客客气气送走了差役。
许是谢峥的震慑起到作用, 那些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场夜袭和附骨之疽般的窥视视线皆是谢峥的臆想。
自此, 福乐村恢复风平浪静。
谢峥照常每日未时前往余家上课, 直至正月十五,吃完芝麻馅儿的元宵, 村塾再度开课。
这期间,007陆续发布四个与读书相关的任务, 谢峥在备考之余找机会逐个完成,目前已经攒下105积分。
那日差役发难, 谢老三颜面扫地,当夜便大病一场, 接连四五日起不了身。
朱大夫一日三趟地往这边跑,砖瓦房的灶房从早到晚都往外飘苦药味儿。
谢老太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不分昼夜地嚎哭, 还病急乱投医, 请道士前来做法驱邪, 夜半时分跑去村道上烧纸钱。
夜间本就阴森, 谢老太太一边烧纸一边哭, 惊醒了谢峥, 她一度以为村里又闹鬼了。
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被谢老太太闹得日夜不宁,气急之下跑去跟余成仁告状。
当日,余成仁登门,指着谢老爷子一通骂,谢老太太才算消停下来。
正月二十, 谢老三回县城读书。
谢峥向余夫子告假一日,在沈仪的陪同下前往青阳书院报名。
谢义年原本也想一道过去,思及县城读书开销更大,只得忍痛打消这一念头,继续去码头扛麻包。
青阳书院坐落于县城十五里之外,谢峥和沈仪先乘船,而后又花四文钱乘牛车,几经辗转终于抵达。
青阳书院作为大周朝首屈一指的“进士书院”,又为官办,修建得十分气派。
朱红色大门沉默而威严地屹立着,门上硕大的铜环早已磨得发亮。
大门两旁蹲守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犹如忠诚的卫兵,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卫着这片土地。
地面由青石板拼接而成,自门口向内延伸,去往那书生云集之地。
“真气派。”沈仪何时来过这般威严厚重的地方,难免有些怯场,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令她冷静,“满满,我们进去吧。”
谢峥牵住沈仪的手,母女二人踏入书院。
已有许多人先她们一步到来,正排队报名。
放眼望去,有身披道袍,头戴玉冠,腰佩美玉,一看就家世不俗的,亦有穿着寒酸,布带缠发,补丁叠补丁的。
负责报名的教谕神情肃穆,态度却温和可亲,凡有不解之处,必耐心解答。
轮到谢峥时,她在纸上写下姓名、年龄、籍贯、相貌特征等信息,又上缴一钱押金。
押金是以防有人报而不考,待考核结束,无论是否录取,皆会退回。
谢峥呈上报名表,教谕递来一方木牌。
木牌上写有数字,对应座位号。
出了书院,谢峥奉上号牌:“阿娘替我保管吧,万一弄丢了,找不回来,那就麻烦了。”
沈仪将号牌塞入荷包,贴身放好,摸一摸谢峥扁扁的肚皮:“来时我瞧见路边有卖烧饼的,买两块垫垫肚子,然后再回去。”
为了赶时间,早上只吃了一块面饼。
午时将至,谢峥还真有些饿了,便随沈仪去烧饼摊买咸烧饼。
倒是有甜的,只是古代糖类价贵,甜烧饼的价格足足是咸烧饼的两倍。
为了口腹之欲,实在没必要。
烧饼有谢峥脸那么大,许久才吃完,一抹嘴直奔与牛车主人约定的地点。
四文钱换取乘车资格,谢峥紧挨着沈仪坐下,百无聊赖地踢腿玩。
陆续有人登上牛车,谢峥旁边坐着双鬓花白的阿婆,怀里抱着个男孩。
男孩脸埋在阿婆怀中,仅能看见烧红的耳朵和白里透红的后颈。
再往下,是打满补丁的麻衣。
谢峥视线从男孩搭在阿婆臂间的手腕一掠而过,歪了歪脑袋,好奇问道:“阿婆,这个哥哥他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怔了下,笑容慈祥:“是呢,昨日在外边儿疯玩,一身汗又见了风,夜里便起热了,刚从医馆回来。”
“风寒好难受的。”谢峥向男孩投去同情的目光,忽然一拍脑袋,“若不是阿婆说医馆,我险些忘了昨晚上阿爹说他扛麻包闪了腰,腰疼得厉害。今日正好进城,不如顺便给阿爹买些几贴膏药?”
年哥何时腰疼?
沈仪正迷茫,忽见谢峥眨了眨眼,心神一动,同牛车主人道:“您先走吧,我们下午再回去。”
牛车主人便退还四文钱,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沈仪站在路旁,捏捏谢峥的手:“满满,你为何......”
谢峥板着脸,一本严肃道:“阿娘,我怀疑那个阿婆是拍花子。”
沈仪脸色骤变:“此话怎讲?”
谢峥理智分析:“阿婆和那个哥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阿婆皮肤粗糙且有黑斑,那个哥哥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十分白皙,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除此之外,我发现他里面依稀还穿着一件外袍。看质地,与书院里那些富家公子穿的十分相似。”
沈仪惊怒交加:“这些拍花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带着人招摇过市!”
“富贵险中求,鬼鬼祟祟反而引人生疑。”谢峥握住沈仪两根手指,轻晃了晃,“阿娘,我们去报官吧。”
沈仪略显迟疑:“万一是误会,岂不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