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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53章

作者:栗银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97 KB · 上传时间:2026-03-04

第53章

  “谢峥你疯了吗?”

  “你可知我阿爹是谁?”

  “我阿爹可是凤阳府同知, 当朝五品大员,动动手指便能碾死你。”

  “劝你赶紧放开我,再跪下磕一百个响头, 否则我定让我阿爹将你全家下狱, 让你尝尽酷刑, 死无葬身之地!”

  宋信万万没想到, 谢峥竟敢对他动粗。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对上谢峥一八岁小儿, 竟毫无还手之力。

  宋信眼里冒着火,恨不能将谢峥千刀万剐。

  回应他的是响亮亮一耳光。

  宋信被谢峥的大巴掌抽歪了脸, 上嘴唇的血汩汩涌出,染红大片衣襟。

  他呆滞一瞬, 被脸上火辣辣的痛楚唤回神智,捂着脸目眦欲裂:“谢峥你竟敢!我要杀了你!”

  谢峥反手又是一耳光, 手心打疼了,吹口气甩两下, 脱了草鞋, 照着宋信的脸噼里啪啦又是好几下。

  宋信的脸瞬间肿得比馒头还高, 脑中嗡鸣不止, 不知是气得, 还是方才撞床沿上疼得。

  “第一次, 你失手弄湿我的床铺。”

  “第二次, 你失手将我的书本笔砚扔地上。”

  “这一次,你又失手撞翻我的衣柜,将我的衣物吃食尽数毁个干净。”

  “次次失手,请问你是弱智吗?”

  宋信又羞又恼,奋力挣扎, 试图还击。

  可惜他所有的反抗都如同泥牛入海,还被谢峥揪着发髻拖到盆架前,将他脑袋整个儿摁进脸盆里。

  口鼻入水,窒息感袭来,宋信拼命扑腾,水花四溅。

  谢峥纹丝不动,任由他无谓挣扎,从水中溢出模糊不清的惨叫。

  二十个数后,将宋信脑袋提出水面。

  “哗——”

  宋信大口喘息:“谢峥我要杀了咕噜噜......”

  谢峥掐着宋信后颈,再一次将他摁进盆里。

  “老鼠大的胆子,竟也敢搞霸凌。”

  “我第一次将人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又是三十个数。

  眼看宋信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谢峥松开了他。

  压制的力道撤去,宋信一屁股坐地上,倚着墙咳嗽不止,红着眼瞪谢峥,却是嘴唇发颤,不敢再说一个字。

  宋信可以肯定,他的后颈一定留下淤青,头皮也出血了。

  疯子!

  谢峥她就是个疯子!

  等着吧,待他回到府城,定要让谢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骂我?”谢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俯视宋信,“又或者,在想着如何秋后算账?”

  宋信瞳孔巨震,惊弓之鸟般将头埋到胸口。

  谢峥哂笑,外强中干的蠢货。

  “尽管报复去吧,届时我便在府衙门前立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同知之子害我性命',然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府衙门口。”

  “只是如此一来,或许会

  

  影响到令尊的升迁?”

  宋信猝然抬首,眼底愤怒与惶恐交织。

  “素闻知府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若是知晓同知大人教子无方,竟纵容其子闹出人命......”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宋信歇斯底里吼道,又喃喃低语,“你不敢的,你不敢死。”

  谢峥震声道:“我一介农家子,命比纸薄,若能替天行道,铲除恶人,也算死得其所!”

  而后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届时知府大人将此事上达天听,令尊轻则降职,重则罢官,你岂不成了宋家的罪人?”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将你宰了,分尸后抛尸后山。”冰冷钥匙刀抵上宋信的脖子,谢峥尾音上扬,竟透出几许俏皮,“你说,是将你分成一百零八块,还是二百一十六块?”

  锋利刀口划破衣襟内侧的皮肤,宋信险些吓尿,烂泥一般瘫在地,抖如筛糠,颤着声哀求:“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只要你不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宋信终于知道怕了,也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谢峥并非一只略有心机的兔子,而是一只爪牙锋利的猛虎。

  此刻,她的獠牙抵在他和父亲的喉咙。

  稍有不慎便会咬断他们的喉咙,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

  同知虽手握实权,可他终究只是个五品官,头上有知府和总督压着,甚至还有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是生是死,皆在他们一念之间。

  宋信抱住谢峥的小腿,面如土色,涕泗横流:“我错了!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想要将你逐出书院,才出此下策,我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求饶之余,仍不忘为自己开脱。

  “第一次之后,我原打算就此作罢,是卢兄一语道出......是他挑明你在装睡,我实在气不过,这才......”

  谢峥出言打断他的狡辩:“卢兄?”

  宋信应是:“卢兄名为卢迁,乃忠勇侯次子,父兄皆在朝为官,家世十分煊赫。”

  若谢峥知晓分寸,就该息事宁人,而不是将此事闹大,牵扯到侯府贵子,惹来忠勇侯府的报复。

  谢峥不屑理会宋信的小心机,只问:“忠勇侯府可是在顺天府?”

  宋信颔首:“卢氏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后来新朝建立,赐卢氏国公爵位,及国公府邸一座。”

  一晃多年,皇位更迭,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大周朝第五位皇帝,建安帝。

  国公爵位三代始降,当年煊赫显贵的忠勇公府到如今便成了忠勇侯府。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又是顺天府么?

  卢迁的“一语道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前有一只藏头露尾的老鼠,只因她这张脸肖似某某,便对她穷追不舍,恨不能杀尽杀绝,难保不会有第二人因此针对她。

  宋信此人头脑空空,一点就炸,又是五品官之子,可以说是非常趁手的一把刀。

  谢峥思绪流转,将宋信踹远些:“说罢,为何几次三番针对于我。”

  宋信蜷缩在墙角,根本不敢起身,唯恐惹来谢峥一顿毒打,更怕尸首分离,成为二百一十六块。

  他闻言咽了口唾沫,嗫嚅道:“我习惯独居,不愿与人分享寝舍,那日你又穿得破破烂烂,我担心有跳蚤,便与友人抱怨了几句。”

  “卢兄在我前桌,他听闻我的苦恼,便为我出谋划策,让我设法将你撵出书院。”

  话到此处,宋信塌下肩膀,弱声哀求道:“能说的我都说了,我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该无故针对你,你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这一回吧。”

  谢峥款款蹲下身,在宋信惊惧交织的眼神中用钥匙刀拍了拍他的脸,冰冷触感令他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之事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若不听话,阳奉阴违,我便先将你宰了,然后一根绳子吊死在府衙门前,死后化作厉鬼,也日日缠着你全家。”

  宋信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耳畔尽是剧烈的怦怦心跳声。

  哪怕明知谢峥不会真的吊死,宋信也怕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当下不敢迟疑,信誓旦旦保证:“我晓得了,你放心,我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今日之事。”

  谢峥又道:“倘若卢迁再问起我,你便告诉他,我被你折磨得有多惨。”

  “尽可能详尽一些,最好隐晦表明我心存死志。”

  宋信错愕得瞪大眼,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为何要骗他?”

  “好奇心害死猫,问太多是会被割舌头的。”宋信噎住,谢峥起身,理直气壮道,“你的床我征用了。”

  宋信呆了下,脱口而出:“那我睡在哪儿?”

  谢峥指向角落里的两把椅子。

  宋信:“......我可以出去住客栈。”

  “不行呢。”谢峥微微一笑,“即日起,散学后必须回寝舍,否则我便去府衙寻你。”

  宋信:“......好。”

  谢峥指向一地狼藉:“半个时辰内恢复原样,顺便将脏了的衣物洗干净。”

  “以及,赔我一百支毛笔和一百方砚台,要一模一样的。”

  宋信:“???”

  宋信后知后觉想起,白日里他似乎折断了谢峥的毛笔,还摔裂了她的砚台。

  这是索赔来了?

  不过——

  “一百方砚台是不是太多了些?”宋信艰难出声,委婉表示。

  谢峥面无表情:“垫桌腿,四条桌腿各一方。”

  宋信:“......”

  宋信无语凝噎,顶着一张猪头脸收拾衣柜,又端着一盆衣服去水房浆洗。

  期间遇到好几位同窗,对方见他这副尊容,皆询问缘由。

  宋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齿缝艰难挤出字句:“不小心摔个跟头。”

  是夜,谢峥躺在丝绸铺就的床上,酣然入睡。

  宋信躺在并在一起的椅子上,冻得瑟瑟发抖。

  “阿嚏——”

  宋信捂嘴打了个喷嚏,床上的谢峥忽然翻身。

  他浑身汗毛炸开,仿佛耗子见了猫,不敢动弹一下,硬是将到嘴边的喷嚏咽了回去。

  宋信憋得心口疼,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他当初怎么也不会招惹谢峥。

  他长这么大,可从未吃过这等苦头

  -

  翌日,谢峥卯时准时起身。

  将睡得正香的宋信从椅子上踹下去,冷水洗把脸,驱散惺忪睡意,拿上手抄版的《论语》和《大学》,背着水囊出门去。

  三月晨风裹挟凉意,宋信打个哆嗦,欲哭无泪地环抱住自己。

  天杀的谢峥,他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宋信在心里骂了谢峥一阵,强忍困意洗漱去。

  水面清澈见底,轻易便能瞧见他肿成猪头的脸,左脸颧骨处大片淤青,上嘴唇开裂,糊着干涸血迹。

  宋信:“......”

  宋信握拳,真想将谢峥千刀万剐。

  可是他不敢。

  他不想破相,不想被水淹,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影响到父亲的仕途。

  宋信苦水直往肚子里咽,托同窗向秀才班的教授告假五日,去书院外边儿散心,顺便购置毛笔和砚台。

  晚上他还得回去,若是谢峥见不到他,不知又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途中遇见卢迁,他见宋信形容狼狈,关切问道:“宋贤弟这是怎么了?”

  宋信干笑两声,掩面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宋贤弟真是太大意了。”卢迁话锋一转,“对了宋贤弟,你那舍友现下如何?”

  宋信心跳快了几分,面上露出个得意笑容:“谢峥是个皮糙肉厚的,任我打骂也不知反抗。”

  “昨夜我脸上疼得厉害,气不过掐她几下,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今早一瞧,胳膊上好几处淤青哩!”

  卢迁正欲指点一二,宋信打个喷嚏,疼得龇牙咧嘴:“卢兄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去医馆买些药,以免伤势加重。”

  卢迁望着宋信那如同公鸭蹒跚的背影,眼前却浮现谢峥

  

  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孔,握起的拳头紧了紧。

  那日考核放榜后,他派人查过谢峥。

  因病被家人遗弃,后被谢氏夫妇从乱葬岗捡回,收为养子。

  卢迁从不相信巧合,谢峥究竟是被遗弃,还是借谢家遮掩什么,还有待商榷。

  可惜他能力有限,查不出更深的东西,只能寄希望于姐夫那边。

  只是凤阳府距顺天府路途遥远,待姐夫查明一切,再派人送信过来,不知要到何时。

  秉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原则,卢迁决意先下手为强。

  第一件事,便是借宋信之手,将谢峥逐出书院。

  今日是他发现谢峥的特殊之处,来日必有更多人发现这一点。

  尤其是山长,绝不能让他见到谢峥。

  卢迁眼底闪过狠色,负手往宋信离去的反方向而去。

  半个月。

  最长半个月。

  若宋信迟迟成不了事,他不介意让谢峥悄无声息消失在青阳书院里。

  ......

  谢峥出了寝舍,孤身来到骑射场上。

  将书本和水囊放在门旁的长凳上,两只宽袖打个结,塞严实了,以免晃晃荡荡,影响运动,开始沿着骑射场慢跑。

  谢峥估算过,骑射场一圈约有五六百米。

  不间歇地跑两圈,谢峥呼吸粗重,脸颊泛起薄红,哪怕全程紧抿双唇,喉咙里仍然火烧火燎,咽唾沫都疼。

  哪怕有健体丹兜底,谢峥还是跑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但她强忍着没有坐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才挪到长凳前,打开水囊吨吨一阵牛饮。

  谢峥倚墙而坐,不疾不徐揉捏胳膊。

  昨日拉弓太猛,大臂内侧酸痛得厉害,拿水囊都有些吃力。

  捏完胳膊捏小腿,待酸痛得以缓解,谢峥开始放声诵读《论语》。

  前两篇读一遍背一遍,而后是《大学》。

  相较于《论语》,《大学》更为简单。

  谢峥通读两遍,便记了个八.九成,第三遍后直接将书本反扣在腿上,尝试背诵,已然行云流水般丝滑。

  谢峥将书本放入宽袖暗袋中,拎着空空的水囊回寝舍,洗漱后去饭堂吃了一碗粥,迎着朝阳奔赴明德楼。

  李裕总是先到的那个,见了谢峥笑眯眯:“谢峥,早上好。”

  谢峥回一句早,取出书本和笔墨,开始新一日的课程。

  下午散学后去给谢义年和沈仪帮忙,听着铜钱落入木匣的叮当脆响,心中默背《大学》。

  戌时将谢义年做的爱心晚餐——饭团吃得精光,送走爹娘,回寝舍练习书法,顺手将教谕留下的功课完成了。

  至此,亥时已至。

  谢峥洗漱后爬上床,裹紧丝绸小被子,酣然睡去。

  -

  顺天府,数十里外深山中。

  明月高悬,一场恶战落下帷幕。

  朱四将同心丹喂给朱良和朱顺,锥心之痛袭来,二人痛得满地打滚。

  “臣服,或死。”

  识时务者为俊杰,朱良和朱顺皆选择臣服。

  “很好。”朱四看向朱良,直指身后,“四日后,带着这只木箱去见那位,然后......”

  说罢,将朱顺五花大绑,与幸存三人连夜折返凤阳府。

  ......

  四日后,静室内。

  “主子,朱良求见。”

  男子端坐阴影之中,深赭道袍迤地:“何事?”

  “朱一等人已将谢峥之人尽数剿除,并带回其项上首级。”

  男子抬手,朱良手捧木箱入内,跪地行礼。

  男子端起茶盏,悠悠呷饮:“谢峥可在?”

  朱良垂首:“此子太过狡诈,断尾求生,不知去向。”

  男子轻啧,抬手间掷出茶盏。

  朱良头破血流,却不敢动弹:“主子息怒,奴才已命朱一追查。”

  男子取下扳指,细致擦拭茶渍:“箱子打开,我瞧瞧。”

  朱良应是,利落起身。

  却在转身之际突然暴起,蝴蝶镖自袖间飞出,直刺男子面门。

  男子眼底掠过一抹阴冷,侧身闪避。

  “主子!”

  侍立一旁的亲信提剑格挡,却是迟了一步。

  蝴蝶镖划破颈侧,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长剑贯穿朱良胸膛,他倒在血泊中,口吐血沫:“主子......让我......问候您。”

  语毕,气绝身亡。

  亲信痛骂朱良,恨道:“谢峥果真狡诈,竟令朱良倒戈!”

  下一瞬,面色骤变:“主子,朱顺......”

  男子指腹捻过血珠,温热黏稠:“多半已经出了北直隶。”

  亲信急声问道:“主子,可要追缉?”

  “朱顺是个忠心的,他晓得该怎么做。”男子任由鲜血洇湿道袍,微抬下颌,“箱子打开,我瞧瞧。”

  亲信打开木箱,腥臭扑面而来。

  定睛一瞧,目眦欲裂——

  十多颗脑袋整齐摆放,赫然是朱二等人!

  男子掩鼻,不怒反笑:“真不愧是他的子嗣,这是在警告我呢。”

  亲信提起长剑:“主子,让奴才去杀了她!”

  男子不应,只问:“那边可得到消息了?”

  亲信回道:“数日前忠勇侯次子送去急信,当日府上没了好几个丫鬟小厮。”

  “原以为是囊中之物,突然杀出个程咬金,自是恼火万分。”男子拭去颈间血痕,“暂且按兵不动。”

  亲信:“可是......”

  “看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岂不更有意思?”

  亲信眸光一闪,俯首恭维:“主子英明。”

  男子将扳指重新戴回到手上,宽袖滑落,露出臂间碗口大小的烫伤。

  “朱良,剥皮揎草。”

  “是。”

  -

  此后数日,谢峥寝舍、骑射场、饭堂、明德楼和小食摊五点一线,忙碌却充实。

  《大学》全文近两千字,谢峥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随手抓一只李裕,让他考察自己的背诵情况,完成“熟背《大学》”的任务,获得20积分。

  经多日曝晒,谢峥的被褥终于晒干,铺开在床上,散发着浓郁的阳光气息。

  谢峥洗漱后换上沈仪亲手缝制的亵衣,快活地打个滚,闭眼回顾今日课上所学。

  宋信溜达回来,见谢峥躺在自个儿的床上,险些喜极而泣。

  终于!

  终于!

  他终于不用躺在又冷又硬、硌得浑身疼的椅子上,整夜战战兢兢,唯恐一个翻身掉下去了!

  殊不知,谢峥的报复才刚开始。

  这日,宋信散学归来,正打算同谢峥说一声,与好友前去参加雅集。

  推门而入,却见谢峥立在他的床前,手中木盆滴着水。

  “实在对不住,方才不小心弄湿了你的床铺。”

  宋信望着那湿漉漉的床铺,一股火气窜上心头:“谢峥你......”

  谢峥掀起眼皮:“同知大人。”

  宋信:“......谢贤弟并非有意为之,我在椅子上凑合一夜便是。”

  谢峥回他个十分敷衍的笑,丢了木盆继续挑灯夜读。

  宋信没那个耐心等被褥晒干,直接出去买了一床新的。

  夜半时分,宋信似有所觉地睁开眼,冷不丁发现床头站了个人。

  “啊!”

  宋信惊坐而起,待他看清对方是何人,搂着被褥很是崩溃:“谢峥,你又想做什么?!”

  谢峥眨眨眼:“对不住,我有夜游症,不小心走到这里。”

  说罢游回自个儿的床上,直挺挺躺下,安详入睡。

  宋信:“......”

  第二日,谢峥又失手将宋信满桌的书本撞翻在地,夜间准时出现在他床头:“对不住,我夜游症又犯了。”

  第三日,谢峥又又失手将宋信的衣物扯落在地,踩了好几个泥脚印,夜间幽幽在他耳畔道歉:“对不住......”

  第四日......

  散了学,宋信打算去好友家中借住一宿。

  他已有好几日不曾睡个好觉,只想远离谢峥那个疯子,安稳睡上一觉。

  行至书院大门处,宋

  

  信脚下一滞。

  谢峥立于门旁,笑吟吟看着他:“宋兄这是要去哪儿?莫不是思念阿爹阿娘,想要回家去?”

  宋信:“......”

  宋信额角青筋狂跳,双拳捏得咔嚓响,手背亦暴起青筋。

  闭眼,深呼吸,转身原路折返。

  他受够了终日战战兢兢,对谢峥卑躬屈膝的日子。

  他要向教授揭发谢峥的真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几日都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宋信宁愿被亲爹打死,也不愿被谢峥折磨死!

  他要死也是死在亲爹手里!

  在青阳书院,教授仅次于山长和副讲,负责日常教学以及四个班的日常管理。

  宋信来到四位教授在书院内的住处——德馨院,向秀才班的王教授说明情况。

  王教授与启蒙班的方教授交换一个眼神,面色沉凝:“你的意思是,谢峥多次欺凌于你?”

  宋信颔首:“先前学生一直独居,不习惯与人同住,不慎将谢峥的东西碰到地上,她便对我大打出手,学生脸上的伤便是拜她所赐。”

  说罢一拱手,近乎哽咽地道:“还请教授为学生做主!”

  恰在此时,一青年捧着厚厚一沓宣纸,敲门而入:“教授,此乃举人乙班的算术功课,请您过目。”

  “放在这里吧。”袁教授随手一指,肃色道,“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尽快核实,若真如宋信所言,定要从重处置那个叫谢峥的学生。”

  青年放下宣纸,迟疑一瞬,忍不住出声问:“教授,您说的可是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的谢峥?”

  袁教授颔首,青年又问:“敢问教授,谢峥所犯何错?”

  宋信眼皮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在心底安慰自己,他脸上的伤尚未痊愈,寝舍内的衣物上仍残留脚印,人证物证俱在,谢峥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反观谢峥,他当初所为皆无证据,哪怕谢峥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信她。

  他要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青阳书院的学生!

  袁教授如实相告。

  青年深深看了宋信一眼,略一拱手:“数日前,学生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因急于赶路,不慎与谢峥相撞。”

  “学生不经意瞧见谢峥手臂上有大片淤青,正欲细看,谢峥却慌忙遮掩,仓皇而逃。”

  几位教授下意识看向宋信。

  宋信矢口否认:“不是我做的,我从未对谢峥动过手。”

  青年继续道:“学生自觉此事有蹊跷,近几日便多加留意了些。”

  “那夜学生从书楼回去,途径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隐约听见痛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几位教授面色微变。

  “学生正欲敲门一探究竟,那声音却没了。”青年说着,看向宋信,“燕某听闻宋贤弟的伤是不慎摔倒所致,为何到了教授面前,又成了谢峥所为?”

  “几位教授有所不知,那谢峥正值髫年,又生得瘦弱,反观宋贤弟,将近弱冠之年,身强体壮......”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留下无尽遐想。

  宋信迎上王教授怀疑的眼神,急赤白脸道:“教授您莫要被谢峥的外表骗了,她力大无穷,学生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这一身伤皆是拜她所赐啊!”

  方教授捻须:“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便将那谢峥叫来德馨院,对簿公堂如何?”

  “善。”

  谢峥很快来到德馨院,面上难掩局促不安,低着头不敢看人,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尾音轻颤:“学生谢峥见过教授。”

  王教授见谢峥如此,心底疑虑更深。

  不过人不可貌相,不可轻易下定论。

  “谢峥,你可曾欺凌宋信,致他受伤?”

  谢峥先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宋信,唇角轻颤,嗫嚅道:“我、我没有。”

  宋信怒极反笑:“谢峥你可真能装,先前对我拳打脚踢,将我摁进水中可不是这样的。”

  青年见状,对谢峥的怜悯到达顶峰,上前一步,挡住宋信杀人般的眼神,微微俯身,与谢峥对视:“谢峥,你能否告诉我你身上的淤青从何而来?”

  谢峥下意识看向宋信,瑟缩了下,面上闪过恐慌之色,低头避开青年温和的注目。

  青年更加笃定宋信在贼喊捉贼,趁谢峥不备,猛地掀开她的衣袖——

  青色道袍下,谢峥的双臂遍布斑驳淤青,乌黑发紫,狰狞可怖。

  众人倒吸凉气,齐齐看向宋信。

  宋信大惊:“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方教授不听宋信的狡辩,一个箭步上前,捧起谢峥的手臂,凑近了仔细打量。

  这些淤青有深有浅,有些是刚形成不久的红紫色,有些则是时日已久的青黄色。

  方教授父亲是大夫,他幼年时耳濡目染,轻易便能判断出,施暴之人当时有多用力。

  谢峥不安挣扎,喉咙溢出细细哭腔,似在恐惧着什么:“别......不要......”

  方教授松开手,谢峥连连后退,衣袖遮住淤青,犹如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

  众人看在眼里,对谢峥的怀疑消去大半,只余满心怜惜。

  童生班的韩教授语气和蔼:“谢峥你不必害怕,书院乃育人之地,本该是一方纯净沃土,对任何欺凌行为绝不姑息!”

  宋信只觉韩教授意有所指,恨不能将惺惺作态的谢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他脑子一热,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谢峥的胳膊:“别装了,你身上的伤根本与我毫无干系......”

  谢峥痛呼,满眼惊惶,却是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青年钳住宋信手腕,后者吃痛,不得不松开谢峥。

  “你还敢当着教授的面欺负谢峥?”青年将宋信推得连连后退,怒声道,“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说罢,转身看向谢峥,温声安抚道:“莫怕,有几位教授在,他们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

  谢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怯生生躲到青年身后,细瘦手指轻轻捏住他宽袖一角,细声细气地嗯一声。

  青年心头发软,不禁想起家中年幼的弟妹。

  若是他们受到这般虐待,他定会宰了那个畜生,将弟妹所受的委屈十倍百倍奉还回去。

  青年轻拍谢峥左肩,向几位教授作了个揖,恳求道:“还请教授为谢峥做主。”

  王教授也没想到,事情竟有这般反转。

  思及宋信的家世,王教授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义正辞严道:“韩教授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或许谢峥身上的伤是其家人所为,她不敢明说,唯恐引来更加残忍的对待......”

  谢峥仰起脸,眼眸眨动,两行泪划过脸颊,睫毛湿漉漉,声如蚊蝇:“是宋信。”

  王教授脸色一僵:“什么?”

  宋信怒不可遏,作势要扑上去,却被青年拦住去路:“谢峥你竟敢诬陷我,我要杀了你!”

  谢峥抖如筛糠,整个人躲到青年身后,嗓音轻颤,却异常清晰。

  “书院开课那日,宋信见我还有阿爹阿娘衣衫破旧,虽只字未语,眼里却透着嫌弃。”

  “我晓得他不喜欢我这个舍友,第一日便故意弄湿了我的床铺。”

  “我无处可去,便佯装看不出他是有意为之,厚着脸皮在他床上借宿一夜。”

  “他没有拒绝,我以为接受我了......”谢峥哽咽,泣不成声,“谁知那日之后,他对我动辄打骂,将我的书本衣物扔到地上,还弄断书院奖励给我的毛笔,砚台也被砸碎了。”

  “他不准我对外声张,否则便废了我的双手,让我再也不能写字,再让人去我阿爹阿娘的小食摊闹事,让他们再也不能在书院外摆摊。”

  “我不敢说,更不敢让旁人见到我身上的伤,没想到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欺负他。”

  “可是我真的没有。”

  “去年我大病一场,至今仍未痊愈,动辄咳嗽,生病更是家常便饭,如何能制得住一个大我一轮的男子?”

  谢峥从青年身后走出来,小脸惨白,

  

  眼睛红得像兔子,目露哀求:“求求你,别打断我的手好不好?”

  “我想要继续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让阿爹阿娘不必再终日辛苦劳作,让他们住进大宅子享福,让他们过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

  谢峥想要跪下,被青年眼疾手快拉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宋信:“求你。”

  宋信快要气疯了,眼里直喷火星子。

  若非青年和教授在一旁虎视眈眈,他真想掐死谢峥这个满口胡言的混蛋。

  反观几位教授,王教授尴尬不已,另三位皆红了眼,满脸动容之色。

  袁教授赞道:“此子虽出身清贫,却有凌云之志,还有一颗赤子之心,属实难得。”

  方教授抚掌:“我想起来了,此次入院考核,启蒙班第二名正是谢峥!”

  韩教授摇头:“宋信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可惜品行不正......”

  王教授一脸不赞同的神色:“韩教授莫要妄下定论,真相如何还需进一步查证,若是冤枉了无辜之人,恐会令人寒心呐!”

  方教授忍不住翻个白眼,老王学识渊博,教学有方,唯独喜欢看人下菜碟,略有些趋炎附势。

  他难道不知,今日偏袒作恶之人,只会让宋信有恃无恐,对谢峥展开更加疯狂的报复?

  袁教授心底失望,沉声道:“正当推测不会令人心寒,纵容施暴者才是。”

  四位教授中,袁教授资历最老,在书院中的地位仅次于山长和副讲,深受一众教谕和学生的爱戴。

  他此言一出,王教授讪讪无语,一张白面臊得通红。

  宋信见袁教授似要坐实了他欺凌同窗的罪名,正欲辩驳,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爽朗笑声:“元甫兄昨日得了一幅字画,今日正巧得闲,不如一同品鉴?”

  众人循声望去,忙正冠行礼:“山长,副讲。”

  赵怀恩踏入正堂,眼风一扫,挑眉道:“这是在三堂会审?”

  他身旁的林琅平见谢峥满脸泪痕,掩在袖中的指尖颤了颤,不着痕迹看向袁教授。

  袁教授如实相告。

  林琅平眉头紧蹙,肃声道:“王教授,方教授,你二人即刻去查,绝不容许有害群之马欺凌学生,危及书院声誉!”

  山长一声令下,两位教授立马行动起来。

  问及谢峥,启蒙丁班的教谕皆神色微变。

  “数日前我便瞧见谢峥手臂的淤青,正私下调查此事,没想到竟闹到山长面前了。如此甚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违反院规,对谢峥施暴。”

  “骑射课上我曾见过谢峥颈侧的淤青,思及谢峥在书院住宿,亲人没机会对她下手,我又问了丁班的学生,除了一个叫李裕的,谢峥与其他人皆是点头之交,挨个儿排除下来,她那舍友的嫌疑最大。”

  问及启蒙丁班的学生——

  “欺负谢峥?怎么可能!虽说谢峥刚来不久,但是她生得好看,聪敏好学,待人友善,丁班里凡是与她相处过的,都特别喜欢她。”

  “淤青?我昨日瞧见过,不过谢峥很快遮住了,还央求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否则她将大难临头,我吓得不轻,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也就不敢再问了。”

  问及住在二百一十六号寝舍附近的学生——

  “谢峥弄湿宋信的被褥?不清楚,我倒是瞧见新生开课那几日,谢峥的被褥日日挂在外面晾晒。”

  “惨叫?我的确听见了,只是宋信太过霸道,我不敢细问究竟。”

  “您说宋信脸上的伤是谢峥所为?这也太荒谬了!谢峥不过一垂髫小儿,生得瘦弱,如何是宋信的对手?”

  问及秀才丙班的学生——

  “宋信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王教授承诺:“仅山长、副讲以及四位教授知晓。”

  “学生可以肯定,谢峥所言为实。去年骑射考核,学生侥幸得了第一,宋信便用箭射穿学生小腿,若非游医途径学生家乡,学生恐不良于行,再无缘科举。”

  “在童生班时,教谕夸赞了我的四书文,没夸宋信的,他便将我的手按在墙上,用砚台砸得鲜血淋漓,喏——至今还能瞧出疤痕呢。”

  王教授心底骇然,久久无言。

  他以为宋信只是顽劣了些,没承想竟如此毒辣。

  仅目前为止,受其迫害的学生便有数十之多。

  王教授不敢想,启蒙班和童生班又有多少。

  须发斑白的老者仿佛瞬间苍老十岁,脊背佝偻,双目黯然,充斥怒火:“宋信这般肆意妄为,尔等为何不与为师反映?”

  空气蓦地一静。

  长久死寂后,有人小声道:“宋信的父亲乃一府同知,而我等只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势。”

  “且我等祖籍在凤阳府,科考亦在凤阳府,万一......”

  肺腑之言戛然而止,谁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所含深意。

  王教授脸色忽青忽白,既羞窘,又愤怒。

  自始至终,秀才班的学生从未信任过他这个教授。

  他们坚信王教授会偏袒宋信。

  与其引火烧身,不如忍声吞泪。

  至少他们还能活着,还能继续参加科举。

  王教授已经能想象到,待宋信的恶行传开,他定将落得声名扫地的下场。

  文人素养让他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王教授抹了把脸,哑声道:“诸位尽可放心,为师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多谢教授。”

  心底却不以为然。

  若非宋信玩火自焚,陷害谢峥不成,反被扒下那层人皮,教授哪怕有所耳闻,也会装聋作哑。

  “多亏了谢峥,否则我们这辈子恐怕都没法替自己报仇。”

  “据说谢峥是以第二名的好成绩考入书院的,不如我们将备考童生期间做过的题、看过的书赠予她,以表谢意?”

  “善!”

  孙达啧啧有声:“我若是宋信,绝不会在书院这般猖狂行事。”

  卢迁眼神冷沉,语气透出置身事外的漠然:“作茧自缚罢了,不必管他。”

  他低估了谢峥。

  此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对付,竟不费一兵一卒扳倒五品官之子。

  且今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难保山长不会注意到谢峥。

  卢迁暗暗发急,姐夫为何还未回信?他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那谢峥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能让宋信吃瘪,我倒是想会一会她了。”

  卢迁心神一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一条条有关教谕和学生的证词送到林琅平面前。

  看着那纸上血淋淋的罪证,四人皆怒目横眉。

  他们竟不知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仗势欺凌同窗,甚至致其受伤,险些落下终身残疾。

  宋信此前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欺辱谢峥,并以她的爹娘相要挟也不奇怪。

  林琅平看向谢峥,撞进一双暗含期待的浅褐色眼眸。

  她信任我。

  相信我可以为她伸张正义。

  曾几何时,也有一双相似的眼,满是信任地看他。

  可惜他辜负了那份信任。

  林琅平捏着宣纸的手紧了紧,心头涌起一阵闷痛,厉声道:“宋信违反院规,欺凌同窗,着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宋信大骇,踉跄倒退,后背撞上墙,腿一软,滑坐到地上。

  他不是来告发谢峥,让谢峥成为第一个被逐出书院的学生吗?

  为何到最后,被驱逐的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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