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仅一夜, 举人观榜图之生动恢弘便在顺天府文人之中传扬开来。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谢峥撒酒疯,吐了诚郡王一身的事儿。
为谢峥忧心的寥寥无几, 大多置身事外, 或幸灾乐祸。
“少年得志, 必有余殃, 厚积而薄发才是正道。”
“周某晨起外出,恰好与谢举人狭路相逢, 我瞧着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不知是浑不在意, 还是同行之人并未告诉她昨夜发生之事。”
“或许是在强装镇定。”
“既是外出,说不准是去给王爷赔罪了。”
谢峥的确给诚郡王赔罪去了。
从崔氏布庄离开后, 谢峥去了武器铺。
诚郡王乃是武夫,早年有过从军经历, 还打过一场胜仗,击退进犯西北鸿雁关的敌军。
据说彼时, 诚郡王异常勇猛, 领着亲兵在敌军之中杀了个三进三出, 斩获数千首级, 一度震撼朝野。
后因旧伤复发, 不得已退回顺天府, 入刑部出任左侍郎一职。
谢峥便投其所好, 买一柄短剑。
当然,是最便宜的那一类。
纵使家财万贯,谢峥也不愿在诚郡王那个狗东西身上多花一个子儿。
谢峥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只外观十分大气上档次的礼盒,将短剑放入其中, 乘马车前往诚郡王府。
郡王府坐落于皇城之中,寻常百姓入皇城,需严查身份,搜身无误后才能放行。
谢峥从皇城门口下车,向士卒出示举人文牒,经过搜身后,手捧礼盒踏入皇城。
皇城内外,仿佛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举目望去皆是红墙碧瓦,恢弘而庄严。
清晨,长街之上仅寥寥几个行人。
偶尔有马车辘辘驶来,又辘辘驶远,带起一阵凉风,刺得皮肉阵阵钝痛。
谢峥步行至诚郡王府,门房见了她,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谢峥从善如流驻足:“昨日在下酒后失控,冒犯了王爷,今日特来向王爷赔罪。”
门房思及昨夜王爷回府,脸色难看得紧,横了谢峥一眼:“你便是那个撒酒疯的举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郡王府的一个门房也敢对本朝举人吆五喝六,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谢峥收敛情绪,放缓语气:“正是在下,劳烦您通报一声。”
门房正欲将人撵走,吴长吏恰巧路过,见谢峥手捧礼盒,顿时了然:“随我来吧。”
昨夜许多人瞧见王爷动怒,难免会惹人背后非议。
一旦传开,或将有损王爷辛苦经营起来的名声。
不如顺势而为,踩着谢峥为王爷赚一波美名。
谢峥喜出望外,忙越过门房,跟着吴长吏往里走。
她小心觑了眼吴长吏的脸色:“敢问大人,王爷如今......可消气了?”
自然没有。
王爷本就气性大,谢峥害他颜面扫地,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昨夜回府后,便打杀了几个丫鬟小厮泄愤。
吴长吏见谢峥惴惴不安,宽慰道:“谢举人无需担忧,王爷气度非凡,定不会计较您的无心之失。”
谢峥明显松了口气,面上显出两分笑意。
丫鬟前来禀报,吴长吏与谢峥求见时,诚郡王正在用朝食。
今日小朝会,待会儿他还得进宫上朝。
“你说何人?”
“回王爷,吴大人和谢举人。”
诚郡王:“......”
嘴里的虾饺顿时不香了,那股子酒气卷土重来,无孔不入一般,渗入他的皮肤肌理。
诚郡王:“哕——”
攥紧桌沿的手蠢蠢欲
动,诚郡王一度想要摘下墙上的长剑,冲出去将谢峥戳成筛子。
可他不能。
从谢峥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便有无数双眼睛落在她身上。
谢峥若有来无回,他的那些个堂兄弟绝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狠狠踩他几脚。
诚郡王咽下满腹脏话:“让他们进来。”
几息后,吴长吏领着谢峥入内。
谢峥手捧礼盒,躬身道:“昨夜在下不胜酒力,冒犯了王爷,在下愿任凭王爷处置,只求王爷消消气,气大伤身,莫要因为在下气出个好歹。”
诚郡王肝脏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脸色发青:“谢举人既是无心之失,本王如何忍心怪罪于你?”
谢峥面上一喜,直起腰身,将礼盒置于桌案:“此乃在下的一点微薄心意,还请王爷笑纳。”
诚郡王颔首:“谢举人的心意本王收下了。”
谢峥面上喜色更甚,颇有些难为情地问:“昨夜王爷说想要与在下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还算数?”
诚郡王:“......本王今日有要务在身,恐怕不行。”
谢峥失望不已:“竟是如此么?那在下便不叨扰王爷了,先行告退。”
吴长吏并未错过诚郡王额头暴起的青筋,眼皮一阵狂跳,忙不迭抬手示意:“谢举人,吴某送您出去。”
谢峥向诚郡王作了个揖,随吴长吏离去。
被谢峥这么一闹,诚郡王食欲全无,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漱了口,巾帕擦拭唇边水迹,准备进宫。
行走间宽袖飘曳,将桌边的礼盒拂落在地。
“砰”一声,似有什么应声而裂。
诚郡王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打开礼盒。
他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只是单纯想看看,谢峥给他准备了什么赔礼。
却见礼盒中,安静躺着一柄短剑。
不,不是一柄。
是两截。
方才那一摔,短剑裂成了两截。
诚郡王:“......”
“谢峥!”
诚郡王勃然大怒,一脚踹飞礼盒。
吴长吏去而复返,被滑到脚边的礼盒挡住去路,不明所以:“王爷,这是怎么了?”
诚郡王踹翻绣凳,愤怒咆哮。
“谢峥那个混账,她居然送给本王一柄一摔即断的短剑!”
“它是纸糊的吗?轻轻一摔便断了?”
“无论昨夜还是今日,皆是她故意为之!”
“她在羞辱本王!”
“大胆谢峥,竟敢辱我至此,本王定要削下她的项上人头,以报今日之仇!”
说罢,便要取墙上宝剑。
吴长吏和周长吏一个拦腰,一个抱腿,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揣着一肚子火气上朝去。
诚郡王走后,吴、周二人擦去额头汗珠,对视苦笑。
“谢峥此人当真狡诈,偏生王爷又是个一点就炸的,我真怕哪日王爷被她激怒,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吴兄莫要杞人忧天,有你我辅佐王爷,还有诸多幕僚倾力相助,你所担心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罢了,我去让人将谢峥登门赔罪的事儿传出去。”
“有劳吴兄。”
吴长吏摆了摆手,转身离去:“同为王爷办事,谈何辛苦?”
......
谢峥离开郡王府,迎着晨曦往皇城大门去。
在大周朝,大朝会卯时开始,小朝会则在辰时开始。
这会儿正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上朝的时辰,长街之上车马如流,皆是奔赴相同的目的地。
清晨的风裹挟凉意,卷起车帘一角。
车厢内,当朝首辅乔承运正闭眼假寐。
凉风拂面,他睁开眼,随意向外一瞥。
一张熟悉到深入骨髓的面孔映入眼帘。
乔承运瞳孔巨震,近乎失态地掀起车帘,贪婪地凝视着那张脸。
谢峥似有所觉,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峥愣怔一瞬,驻足作了个揖,以示对紫袍高官的尊敬。
马车辘辘,与谢峥擦身而过,又平稳驶远。
乔承运跌坐回软垫上,细瘦而苍白的手指用力攥紧,额角阵阵抽痛。
“怎会......”乔承运脱力般靠在车厢上,低声呢喃,“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无人回应他的诘问。
......
从诚郡王府至皇城大门,谢峥一路走来,引得十多人面露失态之色。
或狂喜,或惊恐,更有甚者竟直呼“殿下”。
谢峥似无所觉,大步往前不曾回头。
途径荣华郡主府,朱红大门轰然洞开,一华冠丽服、蒙着面纱的女子在丫鬟搀扶下,迈着三寸金莲跨过门槛。
谢峥略微侧首,却不是看向那女子,而是她身后穿着深绿色官袍的男子身上。
只见他须发霜白,尽显老态,走路一瘸一拐,跨门槛时险些被绊倒,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看起来狼狈而滑稽。
谢峥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
更让谢峥惊讶的是,大周朝命令规定,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为何此人能官居六品?
正纳闷,便瞧见那男子趴伏在马车前,脊背平直。
女子搭着丫鬟的手,踩着男子的背登上马车。
谢峥:“???”
女子登上马车,却未立即进入车厢,而是用甜腻腻的乖巧口吻对男子道:“多谢阿爹送我出门,阿爹快去上值吧,点了卯记得早些回家,阿娘还在家等您呢。”
男子佝偻着背,轻咳几声,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女子笑了声,眉眼间尽是不屑,俯身进入车厢。
车夫一甩鞭子,车马绝尘而去。
男子原地僵立片刻,神情淡然,或者说麻木,一言不发登上灰扑扑的马车。
不待他坐稳,车夫便架着马车驶了出去。
“砰”一声,应当是男子摔倒了,引得车夫与门房哈哈大笑。
“真当自个儿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呢,若非老爷看他精心照料郡主多年,通过老太爷给他求了个六品主事的官职,他这会儿还在正院里端恭桶呢。”
“当初为了入赘郡主府,不惜抛弃妻女,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舍不得郡主府的荣华富贵和当官的体面,那就给我忍着!”
门房嘻嘻哈哈,言辞间毫无尊敬之意。
谢峥:“......”
听这一席话,谢峥瞬间明白了方才那人是谁。
原主的渣爹,沈奇阳。
谢峥很好奇,这几年沈奇阳究竟经历了什么,竟仿佛年过半百的老翁,与原主记忆中俊美儒雅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回头让人打听清楚,她听了也好快活快活!
乘马车回到进士巷,几位同窗早已等候多时,见了谢峥忙起身相迎。
“谢贤弟可好些了?”
谢峥含笑颔首:“好多了,只是饮酒过度,略有些头晕。”
同窗见谢峥面无异色,欲言又止:“王爷那边......”
谢峥接过宁邈递来的热茶,捧在掌心浅酌一口:“我方才正是登门赔罪去了,王爷宽宏
大量,原谅了我的冒犯,也收下了我的赔礼。”
众人大喜,拊掌叫好。
“真是太好了!虽说昨夜有几位郡王郡王打圆场,可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如今才算彻底心安了。”
“王爷收下赔礼,想来不会在会试中给你使绊子,谢贤弟你加把劲儿,争取再中两元,届时你便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之人了!”
谢峥略一拱手:“借王兄吉言。”
“谢贤弟你是不晓得,昨夜你醉酒误事,不知多少人说风凉话,可难听了。待会儿我可得同外边儿那些人好生说道说道,气死他们!”
谢峥莞尔,这几位都是性情中人,深得她意。
一番说笑后,其中一人从书袋中取出题册:“昨日与谢贤弟约好,今日特来请教疑问。”
谢峥当然记得,领他去了书房。
待到午后,诚郡王收下谢峥赔礼的消息传开,有人庆幸,有人遗憾。
“看来王某这次还真有可能见证六元及第的诞生。”
“可恶,又多了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也罢,还是回去努力温书,说不准能有幸中了贡士呢?”
......
谢峥窝在书房里,刷了四个时辰的模拟卷,傍晚时分才停笔。
陈端和宁邈正在院子里煮茶。
风一吹,火苗忽闪摇曳,垂死挣扎着。
谢峥:“......外面天寒风疾,不能在屋里煮茶吗?”
陈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不懂,这叫风雅。”
宁邈:“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指着陈端:“是他非要拉我出来。”
谢峥搓搓胳膊,打算回屋去,被陈端拽住:“上哪去?茶快煮好了,待会儿分你一杯。”
宁邈将谢峥摁到石凳上,面无表情表示:“我在外边儿受冻,你也别想快活。”
谢峥:“......”
无法,只好靠在树干上,看陈端手忙脚乱地煮茶。
煮好茶,陈端取来茶盏,三人各一杯。
谢峥浅呷一口,中肯点评:“醇厚甜润,不错。”
陈端得意哼哼,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下午我做题做累了,出去溜达一圈,听见许多人都在谈论你的那幅举人观榜图。”
“还有你那首贺春闱,也在顺天府文人之中广为流传。”
谢峥老神在在道:“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正因我这份影响力,诚郡王才会嫉妒我,想要毁掉我。”
她将茶盏重重磕在石桌上,义愤填膺道:“得不得便要毁掉,此乃真小人也!”
陈端:“......”
宁邈:“......”
有时候太自信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人坐在寒风中,灌了一肚子茶水。
谢峥缓缓打个嗝,忽而听见一阵敲门声:“谢峥!宁邈!陈端!”
熟悉的嗓音。
熟悉的李裕。
陈端打开门,被李裕一把熊抱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已有几百个秋不曾见面,真是想死我了啊啊啊啊!!!”
去年朝廷开恩科,李裕回北直隶参加乡试。
此后便留在祖籍,入当地府学借读,专心备考会试。
掐指一算,至今已有八月未见。
陈端一个猝不及防,被李裕扑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诶呦”痛叫出声。
李裕连忙将陈端拉起来:“没事吧?”
“问题不大,我又不是纸糊的。”陈端毫不在意地表示,关上门,拉着李裕往里走,“我方才煮了壶茶,还热乎着,快喝一杯暖暖身子。”
李裕嘿嘿笑,毫不见外地坐下,牛饮一杯茶水,舒服得不住喟叹。
“我在永平府每日独来独往,也没个说话的人,真是憋死我了,连做题都没劲儿。”
谢峥眉眼染笑:“如今可有劲儿了?”
李裕点头如捣蒜,高声宣布:“我今晚可以再做十道策论题!”
宁邈瘫着脸:“不,你不行。”
一道策论题至少半个时辰,十道便是五个时辰,显然不合理。
陈端怜爱地摸摸李裕的脑瓜子:“乖,别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李裕盯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你方才拿木炭没洗手,又来摸我的头发。”
宁邈一语中的:“他拿你的头发当抹布使。”
陈端讪讪缩回手:“你听我狡辩。”
李裕冷笑:“我不想听你狡辩。”
谢峥顿时笑得好大声。
-
与李裕重逢第一日,谢峥四人围炉夜话,直至下半夜才意犹未尽地歇下。
翌日,四人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囫囵应付一口,便一头扎进书房。
李裕的表哥,韩荣托友人弄来历届会试真题,并本届会试的两位主考官,文华殿大学士和礼部尚书的文章。
四人疯狂刷题,又研究两位主考官的文风喜好,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晃又是两日。
二月初十下午,谢峥正在刷史论题,忽听屋外有人高呼:“下雪了!”
谢峥眼皮狂跳,丢了毛笔奔到窗前,推开支摘窗,风雪扑了满脸,冻得她一个激灵。
陈端望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明日便要进考场了,雪势如此之大,明日酉时之前能停吗?”
会试二月十二开考,如乡试一般,考生需在前一日领卷入场,后一日交卷离场。
宁邈表情凝重:“霜前冷雪后寒,哪怕今日停了,明日还得化雪,只会比今日更冷。”
李裕越过谢峥,关上窗户:“这让我想起那年府试,凤阳府遇上大雨。”
“性质不同。”谢峥眉头紧锁,“雪天更冷,且雪水同样容易打湿考卷。”
她顿了顿,回首看向三人:“你们夹袄都带来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谢峥提议道:“明日我们在里面加一件夹袄,搜身时若搜检官不允,便脱下,暂存于搜检处......”
陈端抚掌:“若破例允许,那便最好不过了!”
虽说科考中有明确规定,以防出现夹带等情况,考生必须穿着单薄的白色麻布袍衫。
谢峥也是赌一把。
事出从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考生全都冻死在考场里吧?
若实在不行,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谢峥听着呼啸的风声,将窗户关严实:“走吧,继续做题。”
任屋外如何风雪交加,该做的题还得做,会试也不会因为一场暴雪而延期,又何必庸人自扰,徒增烦忧。
直到亥时入睡,雪势仍未减小。
陈端悬着的心沉入谷底,如丧考妣:“看来明日真要顶着风雪去考场了。”
“不止如此。”李裕唉声叹气,“后日可能还要在风雪中答题。”
号房冰冷而又狭窄,哪怕燃着炭火,也难以抵御严寒。
思及此,四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饶是镇定如谢峥,这会儿也头痛起来。
今年的会试,可真是困难重重啊。
......
夜间,寒风呼啸着撞击门窗。
门窗如同行将就木的老者,“吱呀”响了大半宿。
谢峥睡得不太踏实,翌日早早便醒了,裹着被褥发会儿呆,直到长福过来敲门。
“公子,朝食做好了。”
谢峥慢吞吞起身,窗户开一条缝,寒气瞬间灌进来,雪花飘了满脸。
雪势不仅没有丝毫减小,反而更胜了几分。
天杀的。
谢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这时,长福又在门口问:“公子,面饼已经做好,您打算带多少块去贡院?”
谢峥关上窗:“不必了,我已另备吃食。”
长福应声退下,谢峥打开商城,兑换面条和火锅底料。
冬日吃火锅,暖身又暖心。
虽不能将火锅食材拿出来煮,火锅底料还是可以的。
谢峥拆开包装袋,将一整块火锅底料切成八份,逐个剔除大周朝没有的辣椒,丢进灶膛里毁尸灭迹。
待陈端、宁邈和李裕相继醒来,谢峥自留两块火锅
底料,余下六块均分给他们三人。
陈端从未见过此物,好奇地送到鼻子跟前嗅闻,连打两个喷嚏,忙不迭掩住口鼻:“这是何物?”
“牛油熬制而成的汤料,放入沸水中融化,加入面饼、面条之类,吃了可以暖身子。”
谢峥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得多喝水,略微有些辣。”
陈端喜上眉梢:“牛油可是好东西!谢峥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至于谢峥说的“有些辣”,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们每次去饭馆,也会点加了很多花椒、茱萸的菜,虽有些辣,但在接受范围内,问题不大。
谢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贡院内本就寒冷,前两日我去饭馆,出钱请人做的,今日一早才取回来。”
李裕呆住:“我怎不知你今早出门了?”
谢峥面不改色道:“那时候你们还睡着。”
陈端将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感动得无以复加:“谢老大还得是你啊,永远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任何事情都能考虑得细致又周全。”
李裕和宁邈同样十分感激。
“谢峥你真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多谢你了,有这两块汤料,定能暖和许多,顺利熬过长达九日的会试。”
谢峥迎上三双真挚的眼,轻咳一声:“我知道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陈端眯眼:“谢峥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谢峥冷笑:“我长这么大,从不晓得‘不好意思’四个字怎么写。”
宁邈:“欲盖弥彰。”
李裕:“自欺欺人。”
谢峥:“......我数三声,出去。”
陈端笑嘻嘻:“恼羞成怒了。”
说罢,抓起宁邈和李裕,冲出谢峥房间。
谢峥一脚踹了个空:“......”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下午申时,谢峥四人拎着考篮登上马车,出发前往贡院。
贡院外立着写有各省举人姓名的照准牌,谢峥下了马车,直奔南直隶那处去。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直冻得人瑟瑟发抖。
陈端牙齿打冷颤:“想当初离乡时我还高兴,以为今年较往年暖和许多,谁知到了顺天府之后竟乐极生悲,这里不仅更冷,还倒霉催地下起了雪!”
李裕翻个白眼:“乌鸦嘴,都怪你!”
陈端直呼冤枉,哆哆嗦嗦跑到准照牌前。
谢峥已经点名完毕,差役高声确认:“南直隶凤阳府青阳县谢峥,对否?”
谢峥颔首:“正是。”
差役一挥手:“去,搜身吧。”
谢峥看了眼风雪中冻得脸色发白的小伙伴,走向贡院第一个入口——头门。
头门处聚集数十名差役,每四人一组,搜检同一名考生。
谢峥递上考篮,舒展双臂,任由差役搜身。
负责搜检考篮的差役细看笔墨纸砚,又逐个剖开火锅底料,检查内部是否藏有小抄。
几刀下去,火锅底料惨遭肢解,残破模样惨不忍睹。
所幸谢峥只带了面条,这玩意儿藏不住小抄,差役大发慈悲放过了它。
负责搜身的差役发现谢峥穿着夹袄,只让她脱下,细致查看缝合处。
检查过程中,谢峥只穿了件单衣。
风刮在身上宛若刀割,雪花洇湿衣衫,彻骨冰寒。
谢峥浅浅吸气,紧绷着下颌强忍寒意。
检查无误,差役归还夹袄,并未说什么不准穿它入场的话。
谢峥心下一松,连忙套上夹袄,又将切得细碎的火锅底料放入小布袋中,压在砚台下面。
虽没法复原,这么压上几个时辰,勉强也能定型。
初检完毕,差役递上名为“照入笺”的竹牌,谢峥谢过,来到第二道门——仪门。
提交照入笺,进行更为严格的复检。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两位主考官并八位同考官面前。
向小吏上交举人文牒,确保身面特征与文牒中一致,不存在替考行为。
确认考生即本人,小吏递上考卷和考引。
谢峥谢过,又向诸位考官作了个揖,拎着考篮进入龙门。
十位考官目送谢峥远去,侧首看向左右,眼底有震惊,亦有惊喜与追忆。
——确定了吗?
——八.九不离十。
——太好了!殿下后继有人了!
昔日太子党,文华殿大学士与两位同考官如是表示。
——十岁中秀才,十四岁中举,难怪王爷如此忌惮,命我等严加看管此人。
——不如设法给她扣个舞弊的罪名,永绝后患?
——不可!陛下尚未表态,诚郡王都不曾出手,你我还是莫要擅作主张了。
——可惜了,若能借此一举除去此人,定是大功一件,板上钉钉的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啊。
几位郡王的拥趸心头火热,不禁动摇起来。
“咳——”
文华殿大学士重重咳了一声。
郡王党后背一寒,连忙打消了那个危险的念头。
这位可是正月里陛下亲自任命的主考官,早年更是东宫属臣。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怕是不要命了。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从龙之功。
......
入了龙门,便是考场。
考场内摆放着上万张座席,如乡试一般,按千字文顺序进行编号。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盈字十一”,即东侧盈字一列中的第十一间号房。
根据考引找到号房,谢峥发现隔壁竟是在她面前大谈杀生论的那个鹰钩鼻。
刘志才正缩成一团,在号房内抖如筛糠。
冷不丁浑身一寒,扭头便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微微一笑,抬脚走进他隔壁的号房。
刘志才:“......”
真是晦气!
跟谁做邻居不好,为何非得是谢峥?!
刘志才想起在船上的那几日,谢峥每每吟诗作赋,总会赢得一片喝彩。
再有前几日,谢峥在栖云别苑大放异彩,她的那幅举人观榜图至今仍被诸多文人雅士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有些人真如同老天赏饭吃,志学之年便站到无数人毕生难以企及的高度,得到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譬如小三.元。
譬如解元。
譬如卓绝天赋。
譬如名扬天下。
反观自身,因为种种原因,不惑之年才考中举人,原本信心满满进京赶考,以为能高中进士,荣归故里,偏又遇上暴雨天气。
他本就体弱,能否撑到最后还未尝可知。
倘若中途晕倒,便算成绩作废,那么他苦读多年,跋山涉水来到顺天府的辛苦都将白费,最终一场空,什么也没得到。
这让刘志才如何甘心?
他暗恨老天不公,更是嫉恨谢峥出类拔萃,张扬肆意。
不过转念想到谢峥得罪了诚郡王,便是六元及第又如何?
她此生注定碌碌无为,坐冷板凳坐到死。
刘志才决定了,无论是否通过春闱,入朝为官,他都将投入诚郡王门下。
几位郡王中,当属诚郡王的胜算最大,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以他的聪明才智,为诚郡王出谋划策,定能让对方早日荣登大宝。
待他立下几个大功,便给诚郡王上眼药,将谢峥打发去偏僻苦寒之地做官。
他倒要看看,老天如此厚待谢峥,她能否从犄角旮旯的偏远地方爬回顺天府。
爬回来也无妨,他会再将她踩下去。
唯有如此,方能报那日落水之仇。
刘志才心里舒坦了许多,揣着手缩成一个球,忍着严寒苦熬时间。
......
谢峥进入号房,小吏立即从外边儿锁上门,敲两下以示警告,继续去锁下一扇门。
号房内依旧仅有两块木板,上为桌,下为凳,拼起来便是一张床,夜里被子一裹,便能睡了。
桌上有三根蜡烛和一口锅,前者专为挑灯夜战的考生提供,后者显而易见,用来烹饪饭食。
桌下有一方炭盆,炭盆内有五块木炭,夜里气温骤降,便可烧炭取暖。
这
五块炭是免费的,用完了若想继续烧炭,得额外花钱买。
谢峥不是缺钱的主儿,自然不会为了几个铜钱亏待自己。
坐定后低头,拂去发顶与肩头的雪粒子,便点燃炭盆,放在脚边烤火。
温度很快升起,冻得僵硬麻木的下半身逐渐暖和起来。
谢峥又将手放在炭盆上方,翻来覆去地烤。
不出小半个时辰,全身都暖和了,谢峥舒服得喟叹出声。
雪仍在下着,扑簌簌落在桌面上,晕开大片湿痕。
谢峥有些犯愁,照这个趋势,明日答题可如何是好?
或许可以将木板调转方向?
从坐东朝西变为坐南朝北,或者坐西朝东。
后者适合雪势小的时候,雪势太大谢峥可遭不住。
定下大致章程,谢峥靠在墙上,闭着眼默背四书五经。
二月里天黑得早,戌时一到,小吏便送来被褥。
谢峥是吃饱喝足了才从进士巷出发,这会儿不饿,便将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检查木炭是否足够,便一卷被褥,侧身躺下,被角塞严实了,闭眼酝酿睡意。
昨夜没睡好,这会儿蜷着身子,以极其变扭的姿势侧躺着,不过须臾便进入梦乡。
夜间狂风怒号,吹得瓦片“咣当”作响。
好些考生舍不得额外花钱买木炭,只烧了一会儿便停了,冻得直打喷嚏,不住地吸溜鼻涕。
谢峥被吵醒,翻个身大被蒙头,继续暖和和地睡去。
临近卯时,谢峥被屎尿屁的声音吵醒。
雪仍在下着,幸而雪势小了两分,瞧着不那么骇人了。
待空气里的异味散去,谢峥将两块木板换个方向,坐南朝北,取出火锅底料和面条,又拉动手边的小铃,向小吏讨半锅水,放在炭盆上煮着。
水沸后下入火锅底料,不时用筷子搅和两下,让它融得更快些。
号房内雾气潺潺,跟自带暖气似的,熏得谢峥上半身暖烘烘。
火锅底料很快化开,一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弥漫开来,被风雪卷着,顷刻间席卷小半个考场。
许多考生被这股香味勾得醒过来,肚子咕噜噜叫得欢畅。
索性起来,取吃食填饱五脏庙。
只是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手里的肉饼和肉包子都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闻起来好香。”
“真想尝上两口,解解馋。”
谢峥不知多少人被她勾出馋瘾,心中默数时间,将面条盛入碗中,嗦上一口,香辣味十足,从口腔到胃里,一路都是暖的。
隔壁,刘志才也被火锅底料的香味闹醒。
他发现自己嗓子有些疼,脑袋也发晕,心里一咯噔。
不会第一夜便着凉了吧?
心慌过后,刘志才发现将他闹醒的香味疑似从隔壁传来,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好个老奸巨猾的谢峥,居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影响他答题!
刘志才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给谢峥记了一笔,恶狠狠咬着干巴巴的窝窝头,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谢峥的骨与肉。
谢峥越是如此,他越是要坚定意志,不为外物所影响。
待他成为诚郡王的座上宾,定要让谢峥吃不了兜着走!
......
会试共考三场,今日乃第一场。
考题共四,四书三题,作诗一题。
辰时,考官公布第一道题。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质直而好义。”
要求默写全篇,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昨夜刚背过四书,这会儿记忆犹新。
此句出自《论语》颜渊篇,意在表明真正的君子需具备正直的品德、对道义的追求,以及通过察言观色来调整自身行为的智慧。
谢峥将颜渊篇默写在草纸上,并写下相应释义。
即便号房内烧着炭,谢峥握笔的手还是冻得红肿僵硬。
待到写完释义,早已刺痛难忍。
谢峥烤了会儿火,不适感略轻,又着手拟写四书文。
本届会试的主考官依旧偏爱简朴务实的文风,谢峥一回生二回熟,大脑直接筛除华丽的词藻,写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十足的淳朴气息。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考官公布第二道题。
这道题出自《孟子》,上个月谢峥刷模拟卷时做过类似的,答起来倒是没什么难度。
第三道出自《中庸》,是截搭题,略有几分难度。
所幸谢峥做过不少截搭题,早已总结出几分经验,只卡了一小会儿,便理清思路,一篇五百九十八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因着谢峥那张脸,考官们对她多有关注。
见她下笔如飞,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倒是越发期待起春闱放榜的那一刻。
谢峥写写停停,不时烤一烤火,三道四书题竟耗费足足四个时辰才写完。
号房外北风怒号,谢峥担心考卷和草纸被风吹跑,将考卷放在最里侧的墙角处,隔着几张空白草纸,将考篮压在最上边儿。
每写完一道题,便将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纸塞到考篮底下。
如此这般,便可完全杜绝考卷落入雪地,前功尽弃的可能。
期间因积雪过厚,两间号房的房顶被压塌。
瓦片哗啦啦落下,将号房内的考生砸个正着。
头破血流不说,更是当场晕厥。
主考官无法,只能让差役将这两人从墙头送出考场。
至于成绩,那肯定也是不作数的。
只怪天公不作美,注定了他二人会试折戟,负伤而归。
眼看天色暗下,谢峥做了一套眼保健操,又直起腰身,活动肩颈,舒展四肢。
而后点燃蜡烛,挑灯作答试帖诗题——
“孤云将野鹤。”
这句诗出自刘禹锡的《送上人》,以此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试帖诗是谢峥的长项,仅思考须臾,便在草纸上写下《赋得孤云将野鹤,得鹤字五言六韵》。
写完试帖诗,谢峥将笔墨一推,今日有些累了,明日再润色。
早上的火锅汤底早已凝固,谢峥拉动手边小铃,向小吏讨要一碗热水,又购买十块木炭。
作答完毕,接下来是用餐时间。
小锅架在炭盆上,不消多时便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风一吹,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再度弥漫开来。
正绞尽脑汁答题的考生们:“......”
天杀的,究竟是哪个混蛋在这个时候做饭?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成功勾得五脏庙唱起空城计。
考生们心里直骂脏话,或咬牙坚持,继续奋笔疾书,或屈服于欲望,撂开毛笔大快朵颐起来。
只是吃进嘴里的终究没有闻着的香,一顿夕食吃得索然无味,没劲得很。
要说最受折磨的,当属谢峥隔壁的刘志才。
刘志才的号房在谢峥南边儿,被风一吹,香味无孔不入,勾得他满肚子火气。
答题耗费体力,更多还得靠脑子。
这厢受了寒,头昏脑涨,原本做烂了的题型犹如天书一般,甭说拟写四书文,第二第三道题他甚至想不出那两句话出自哪本书。
眼看六个时辰过去了,他才只做了两道题,大雪天里急出一身热汗。
再一吹风,风寒更严重了几分,只觉头痛欲裂,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偏生这时,谢峥尝到第一口面,极为满足地轻声喟叹。
天杀的谢峥,他承受百般折磨,她倒是好,竟享受起来了。
刘志才气血翻涌,一口气没喘上来,两腿一蹬,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隔壁号房,谢峥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啊,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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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