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既已应下邀约, 参宴的行头也该准备起来。
“谢峥宁邈,你们说我是穿这身道袍,外搭一件褡护, 还是穿斓衫?”
谢峥从题册中抬眸:“斓衫会不会太正式了些?”
陈端打量蓝色斓衫, 有些纠结:“那可是本朝郡王举办的宴会, 想来会有许多官家子弟出席, 再怎么正式也不为过。若是穿着随意,岂不堕了南直隶举人的名声?”
宁邈从善如流道:“那便选斓衫。”
谢峥提笔蘸墨, 拟写四书文的起股部分:“参宴者不计其数,郡王哪里会注意到我们这些小喽啰?”
“也对。”陈端叹口气, 将斓衫放回去,“还是低调些吧, 这身衣服值不少钱,万一弄脏了, 哭都没地儿哭。”
谢峥招手:“莫要再研究衣着了,过来做题。”
陈端欸一声:“来了!”
......
翌日傍晚, 谢峥三人身披青色道袍, 头戴银色小冠, 乘马车前往栖云别苑。
抵达时, 别苑前车马如流, 郡王府左右长吏正在门口迎客。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轻整衣冠, 举目打量周遭。
各省举人们皆盛装华服,在寒风中衣袂飘飘。
琉璃瓦在霞光映照下闪闪发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尊贵与辉煌。
“真好看。”陈端惊叹, “据说这座别苑是郡王护驾有功,陛下赏给他的。”
宁邈侧首:“你如何知晓?”
陈端挑起下巴,不无得意地道:“昨晚外出溜达,听隔壁举人说的。我陈端也是出息了,还未考入殿试,先进了皇家别苑。”
谢峥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率先迈开步伐:“莫要贫嘴,走了。”
竟用皇家别苑招待举人,是炫耀呢?还是炫耀呢?
无论是向她展示他在建安帝面前的分量,还是借机拉拢举人,在谢峥看来,都幼稚得可笑。
陈端轻哼,挺直脊背跟上。
吴长吏见到谢峥,眼前一亮,忙迎上来:“三位举人安好,快里面请!”
谢峥拱手,与之寒暄两句,踏入别苑。
吴长吏退回周长吏身旁,面上含笑,声音低不可闻:“去通知王爷,人已经到了。”
周长吏颔首,退回门内,沿游廊一路往东去,来到一座瑰丽堂皇的小院。
“王爷,谢峥已到。”
长案后,鬓发斑白的中年男子手执黑子,不疾不徐应一声:“周元鹤那几个可到了?”
“回王爷,不曾。”
“啪”一声轻响,黑子落入棋盘。
诚郡王沉声:“他们到了再说。”
周长吏应是,躬身退下。
......
今日宴会乃是曲水宴,即曲水流觞。
席间宾客沿水道而坐,将酒盏置于水上,任其顺流漂动。
酒盏停在谁人面前,便取盏饮酒,展示才艺。
陈端于席间正襟危坐,盯着清澈水流碎碎念:“我最擅长作诗,会不会太老套?”
宁邈浅尝桌案上的糕点,软绵细腻,甜度适中,令人回味悠长:“放宽心,你的诗连袁教授都赞不绝口,定能在一众吟诗之人中拔得头筹。”
陈端瞬间信心满满,低头品尝美食,畅饮美酒。
有几位青阳书院的同窗入场,见到谢峥三人,热情近前来:“谢贤弟宁贤弟陈贤弟,你我久违蒙面,别来无恙啊?”
谢峥含笑道:“一切安好,多谢几位兄台挂念。”
“三位可是住在进士巷?”
谢峥颔首应是。
“如此甚好!”同窗抚掌,颇有些赧然地表示,“袁某有些许疑问,想要请教谢贤弟,不知明日能否上门叨扰?”
谢峥欣然应允。
双方又寒暄一阵,几人在丫鬟的引领下去往别处入座。
之后,又有船上结识的举人上前寒暄。
正相谈甚欢,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谢峥话音一顿,抬眸望去。
几个身着锦衣,头戴金冠,气势非凡的中年男子并肩入场。
席间官家子弟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众人如梦初醒,忙跟着起身:“参见王爷。”
“诸位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走在中间的男子朗声笑道,只见他体型魁梧,五官硬朗,双目和蔼可亲,又不乏精明威严,阔步行至上首,一撩袍角,飒然落座。
众人恍然,这位应当便是栖云别苑的主人,今日曲水宴的发起者,诚郡王
了。
与之一同入场的几人紧随其后,分两侧入座。
众举人见他们与诚郡王谈笑自如,心中大胆猜测,这几位应当也是宗室郡王。
“前日奉皇伯父之命出城办差,途径进士巷,见那处热闹非凡,惊觉恩科会试将至。”
“本王是个粗人,平日里却爱附庸风雅,写写诗,作作画,也最是仰慕文人大家,便一时兴起,在别苑设下宴席,命府上长吏送上请帖,邀诸位前来一聚。”
诚郡王说着,一拱手:“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众人连称不敢,心中局促却消减许多。
诚郡王这番话,正是看重文人的表现呢。
据闻陛下膝下无子,下一任皇帝最有可能是几位宗室郡王中的一位。
且不说另几位郡王,单说诚郡王,此人平易近人,待他们这些尚无官身的举人礼遇有加,颇具贤君之相。
若能投其门下,岂不是有机会搏一个从龙之功?
思及此,席间心怀壮志的举人不免生出几分野心,看诚郡王的眼神都热切了许多。
几位受邀前来的郡王将举人们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下哂笑。
同在皇城长大,谁还不清楚谁啊。
周元骞这狗东西惯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作态,引得无数愚蠢又天真的新科进士投入其门下,又在榨干他们的利用价值后弃如敝履。
若非诚郡王府的长吏再三表示,他家郡王在栖云别苑为他们准备了惊喜,真不想过来看他出风头。
不满之余,心思却都活泛开了。
或许他们也能办个宴会,钓几个能力野心兼备的举人。
中了进士最好,若榜上无名,一脚踢开便是。
郡王府可不养闲人。
思绪流转间,诚郡王举杯:“诸位莫要拘礼,尽兴而为即可。”
众人应是,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诚郡王身旁美婢为其斟酒,他将酒盏放入水中,轻轻一推,酒盏便轻晃着顺流而下。
席间众人屏息凝神,专注看那酒盏漂荡,同时在心底打腹稿。
在场除了几位天潢贵胄,便是来日科举场、官场上的对手,若被酒盏选中,须得完美表现自身,不可落人下乘。
酒盏一路漂流,期间几度停留。
被选中的举人或吟诗作赋,或作画弄笛,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令众人看足了热闹。
几位郡王反倒兴致缺缺。
身在皇室,他们什么才艺没见过,对那几位举人的表现视若儿戏。
也是不想落得不敬文人之罪,才强打精神,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模样。
“老五,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还是莫要再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诚郡王在宗室郡王中行五,前边儿几位郡王私底下便直呼他老五。
既可视为亲近,又能以身份压他一头,妙哉美哉!
诚郡王手执酒盏,只意味深长一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再等等,就快到了。”
行二的礼郡王啧了一声,暗骂老五装腔作势,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他实在太好奇,老五为他们准备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礼郡王沉吟半晌,目光投向席间的举人们。
莫非惊喜藏在这些人里面?
礼郡王由近及远,一一看过去,自觉这些人无甚特殊之处。
正纳闷,视野中闪过一张脸。
礼郡王心头一震,举目搜寻过去,却一无所获。
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太子的几个儿子全都死光了,仅存的两个庶女也都病殃殃的,一看就是短命之相。
倘若太子仍有子嗣尚存人世,皇后怎么也会让她认祖归宗,而不是任由她遗落民间,成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举人。
思及此,礼郡王稍稍心安,紧绷神色缓和下来,命美婢斟酒,悠然呷饮。
诚郡王端坐高处,将礼郡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嗤笑,蠢货一个,也配跟他争。
......
“找到了没?”
陈端歪着脑袋,偷瞄桌底下的谢峥。
谢峥闷闷应一声,手指够着酒盏,从桌底勾出来。
方才正看人吹箫,坐她身旁的不知名举人忽然展臂,将她摆在桌角的酒盏拂落在地。
酒液洒了对方一身,酒盏也骨碌碌滚到桌下。
“实在是对不住,李某并非有意为之,还望贤弟原谅则个。”
男子连连作揖,引得周遭举人侧目而视。
谢峥无奈:“无妨,我这酒也洒了你一身,二者相抵,两不相欠。”
男子松了口气,随丫鬟前去更衣。
另有丫鬟送来新的酒盏,取走脏的那只。
谢峥温声道谢,转眸便见流水中的酒盏停在她的面前。
陈端轻拍谢峥左臂:“谢峥谢峥,轮到你一显身手了。”
谢峥睨他一眼,起身向上首作了个揖。
“砰!”
接连数道脆响,颇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几位郡王失手打翻了酒盏。
礼郡王率先回神,按捺心头惊悸,朗声笑道:“本王见这位举人龙章凤姿,一时看入了神,不慎碰翻了酒盏,扫了诸位的雅兴,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另几位纷纷附和。
“本王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举人,心头震撼,不免有些失态。”
“本王亦然。”
诚郡王见几人没出息的样子,只一眼便吓得打翻酒盏,心下不屑,遥遥看向谢峥:“这位举人应当不是顺天府人士?此等青年才俊,本王合该印象深刻才是。”
举人们满心嫉妒,看谢峥的眼神暗藏不善。
此前十多人展示才艺,从未见郡王夸赞过哪个。
反倒是此人,竟接连获得几位郡王的赞誉。
她凭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谢峥拱手道:“在下乃南直隶凤阳府人士。”
诚郡王登时来了兴致,看向左右:“本王听闻凤阳府有位连中四元的谢解元,今日可在席间?”
谢峥神色如常:“在下正是谢峥。”
席间一片哗然,低呼声此起彼伏。
“久闻谢举人勇武之名,可赤手空拳打死一只猛虎,原以为其人身高九尺,魁梧壮硕,没想到她竟生得如此文弱。”
“她不是叫陈端吗?为何又成了谢峥?”
“想来是不愿大张声势。”
诚郡王面上闪过诧异,抚掌笑道:“百闻不如一见,谢解元准备向在座诸位展示什么才艺?”
谢峥拱手:“在下欲作画一幅,献与王爷及诸位同年。”
诚郡王命人准备笔墨画纸:“那么本王便拭目以待了。”
谢峥信步走向长案,却未提笔,而是从宽袖暗袋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帕子,徐徐展开,执起半臂长的炭笔,伏案挥笔。
“那是何物?我似乎从未见过。”
“架势倒是十足,只是不知具体有几分真本事。”
陈端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宁邈,你闻见酸味儿了吗?”
宁邈:“......多饮酒,少说话。”
说着,将酒盏怼到陈端嘴边。
陈端磕到嘴唇,龇牙咧嘴。
好在终究是消停了,没再说些容易引起众怒的话。
......
“老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礼郡王双目充斥怒火,压低声音质问诚郡王。
诚郡王劳神在在呷一口酒:“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
礼郡王心一沉:“你是说......”
诚郡王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几人的心沉入谷底,好心情毁于一旦,看向谢峥的眼神晦暗不明。
像!
真是太像了!
任谁都会觉得,这谢峥是太子的子嗣。
太子生前是否知晓此人的存在?
应当是不知情的。
否则以那人的循规蹈矩,定不会容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礼郡王心中一团乱麻,原来先前那惊鸿一瞥并非错觉。
太子有子嗣,那个位置还能轮到他们吗?
“王爷,在下画好了。”
心乱如麻之际,清泠嗓音响起。
诚郡王收起看好戏的心态,命丫鬟捧起画纸。
谢峥立于长安旁,抬手示意:“此乃在下所绘‘举人观榜图’,谢某画技平平,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众人定睛望去,白纸之上是浓郁纯粹的黑。
极黑与极白,构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再看第二眼,画中有数百举人齐聚杏榜之下,面上神态各异,或开怀大笑,或痛哭流涕,尽显悲喜百态。
左上方,题有一首“贺春闱”。
“春风初放榜头题,晓日曈昽射彩霓......”
字迹端方,力透纸背。
众人暗叹谢举人写得一手好字,竟情不自禁地将这首《贺春闱》念出声来。
短暂静默后,席间一片喝彩声。
“谢举人莫要妄自菲薄,你若是画技平平,那我等岂不是涂鸦乱抹?”
“好一幅举人观榜图!好一首贺春闱!”
“谢举人有大才,王某远不如矣!”
席间举人交口称赞,心头妒忌早已
消弭无踪,只余下满心钦佩。
礼郡王与几个堂兄弟对视,眼底尽是凝重。
诚郡王垂下眼,笑意转瞬即逝。
今日邀请他们前来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谢峥此人狡诈狠辣,且背后还有不知底细的势力相护,哪怕是他,对付起来也颇为棘手。
当年他差一点就成功了,为此还折了个卢迁,却被林琅平横插一脚,功败垂成。
事后为了安抚忠勇侯府,还付出不小的代价。
至今想起,诚郡王的心仍在滴血。
林琅平素来言出必行,他不敢赌,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远在凤阳府的巨大威胁,转而与几个堂兄弟斗成乌眼鸡。
如今谢峥进京赶考,脱离林琅平的庇护,进入他的地盘,他怎么也得回报一二。
为这些年的屈辱。
他也曾考虑过,与姚昂合作。
他予以重利,姚昂为他除去谢峥。
可那个狗太监素来贪心,得了千钱想万钱。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他将受到狗太监穷无止境的勒索。
经过深思熟虑,诚郡王将主意打到他的堂兄弟们身上。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待除去谢峥这个心腹大患,再与他们好生斗上一斗。
......
诚郡王心头闪过诸般思绪,面上不显分毫,抚掌称赞:“好诗配好画,妙哉!妙哉!”
礼郡王按下对谢峥的杀意,笑着道:“你二人近前来,让本王好生瞧一瞧谢举人的画。”
丫鬟喏喏上前。
几位郡王越看,忌惮越深。
哪怕他们出身皇室,五岁入文华殿,接受当世大儒的教导,也无法作出眼前这般精妙绝伦,神韵逸兴的画作。
更别提他们与谢峥之间身份的差距。
嫡系与旁系,当为云泥之别。
不!
或许谢峥并非太子子嗣,只是恰好与太子容貌相像。
没错,正是如此。
他们心底犹存两分侥幸,决定宴席结束便派人去凤阳府调查谢峥。
查找谢峥并非太子子嗣的证据。
就在礼郡王几人心神震颤之际,诚郡王又夸了谢峥几句,好奇问道:“本王从未见过此等画风,谢举人是用何物绘制而成?”
谢峥呈上炭笔:“此乃在下自制的炭笔,方便易携,可书写,亦可作画。”
诚郡王见之欣喜,大手一挥:“来人,赐座!”
谢峥面露愕然。
诚郡王笑道:“本王与谢举人一见如故,欲把臂谈心,谢举人应当不介意?”
谢峥受宠若惊:“在下何其有幸,能与王爷把臂谈心。”
说罢,于诚郡王身侧落座。
席间举人见状,自是艳羡不已。
为了获得几位郡王的赏识,越发积极地表现自己。
酒盏先后停在陈端和宁邈面前。
陈端赋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宁邈则泼墨挥洒,画了一幅中规中矩的花鸟图。
没成想,竟有人认出了他的画风。
“贤弟可是画鬼宁邈?”
宁邈懵了一瞬,画鬼是何意?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问话之人笑道:“宁贤弟有所不知,因着你的画风狂放而怪诞,细看又颇具潇洒之美,便有人戏称你为画鬼。”
“一来二去,这画鬼之名便传开了。”
“且不说别处,仅河北一省,便有许多文人雅士意欲登门求画,被告知宁贤弟正备考会试,这才打消念头。”
“宁贤弟昔年的画作如今已高达千金,称得上有价无市。”
宁邈很是诧异,哑然良久才找回声音:“我竟毫不知情。”
对方调侃:“说明宁贤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待宁邈归位,陈端唏嘘:“你和谢峥皆已名扬一方,倒显得我碌碌无为了。”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低声道:“你可知我为何多年如一日地坚持作画?”
陈端怔住:“为何?”
他也想知道,明明宁父待宁邈那般严苛,宁邈为何宁愿冒着被宁父发现的风险,也要在苦读之余挤出时间作画。
宁邈捧着酒盏,看盏中酒液轻漾:“当年进入书院的第一次小考,我输给谢峥,我爹很生气,用戒尺打我,让我跪柴房,还勒令我每晚必须学到丑时才能睡。”
“我坚持了一段时间,在散学途中晕倒,是谢峥救了我。”
“她告诉我,如果我感到痛苦,可以尝试转移注意力。”
陈端心念一动:“所以你便开始作画了?”
宁邈颔首:“我画出的每一笔,都是加注在我的痛苦之上。”
他侧首,注视着陈端:“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如你一般,无忧无虑,潇洒快活。”
可惜他的性格他的家庭,注定了他背负着比寻常人更多的东西。
每当他踏入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会感觉到窒息,感觉到无与伦比的痛苦。
而那恰恰是他灵感的来源。
宁邈呷一口酒,满口醇香:“或许将来某一日,我真正感觉到快乐了,便再也作不出那些画了。”
陈端哑然,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他也拥有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
是快乐。
无价之宝。
......
谢峥不知她的两个小伙伴正互诉衷肠。
此时,她坐在诚郡王,听他胡诌八扯,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
每说两句,诚郡王便敬她一杯。
“本王深居皇城,几乎从未踏出过顺天府,不比谢举人见多识广,谢举人所言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这杯酒,本王敬你。”
“本王是个武夫,虽喜爱舞文弄墨,却是有心无力,拿着写出来的诗文去请教府中长吏,本王能感觉到他们口不对心,听着他们的夸赞之言,心中甚是失望,若能得谢举人指点则个,那简直最好不过了。这杯酒,本王敬你。”
如此这般,仅一炷香时间,谢峥便被诚郡王这个狗东西灌了好几杯酒。
一晃半个时辰,两壶酒下肚。
谢峥打个酒嗝,浅褐色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白皙面庞泛起红晕:“王
、王爷。”
诚郡王正侃侃而谈,见谢峥双目涣散,心下一喜。
看来药效起作用了。
是的。
药效。
诚郡王让吴长吏在酒里加了些可使人兽性大发的药,届时将她往屋里一关,再送个女人进去。
待时机一到,他便领着人过去捉奸。
这个法子虽老套,但是有效。
想当年,老六安郡王正是因此声名扫地,被陛下当众训斥德行不修,失去一争皇位的资格,从此借酒浇愁,因酗酒坏了身子,早早便没了。
谢峥名声太盛,且其人堪称完美无瑕。
令人忌惮,又嫉妒不已。
这样的谢峥,真像当初的太子啊。
如那正午的太阳,璀璨耀眼,令人不敢直视其光芒。
万幸的是,太阳终有坠落的时候。
正如太子当年,一朝跌落,便是永诀。
诚郡王隐下内心的阴暗想法,关切问道:“谢举人怎么了?”
谢峥又打一个嗝,抬手掩唇,颇有些难为情地道:“王爷,在下......在下想去更衣。”
更衣?
那怎么能行?!
诚郡王料定谢峥已然察觉到端倪,意图借尿遁,故作亲热地抓住她的小臂:“谢举人,本王还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不如待宴席散去,你随本王回郡王府,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可好?”
谢峥却是不应,面色越发红润:“王爷,您快放开在下......”
诚郡王仿若未闻,喋喋不休道:“本王前阵子得了一坛百年状元红,待会儿你随本王回去,本王将其转赠与你......”
谢峥似在隐忍,耳尖、脖颈红了大片,竟不顾尊卑地站起身,意欲拨开诚郡王的手。
诚郡王哪里会让她得逞,如同瞎了眼一般,大掌铁钳似的,抓紧谢峥不放:“饮下此酒,谢举人定能旗开得胜,连中六元......”
忽然,谢峥又打了个嗝。
“王爷!”
“老五!”
一片惊呼声中,谢峥一个趔趄,双手抱住诚郡王的脑袋,哇哇吐了他一脑袋。
诚郡王只觉头顶一热,如同那倾盆大雨落下,从发髻到脸皮,衣襟到袍角,被淋了个彻底。
“啊,舒服多了。”
谢峥松开诚郡王的脑袋,满意地咂咂嘴,跌坐回去,软绵绵趴到桌上,酣然睡去。
席间一片死寂。
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家子弟及举人们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两个鸡蛋。
陈端和宁邈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满满的惊恐。
谢峥她做了什么?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吐了诚郡王一头!
她将诚郡王当成马桶,吐了他一头一身!
啊啊啊啊啊!!!
陈端和宁邈只觉脑袋里有一万只鸡在尖叫。
最终,对好友的义气胜过对本朝超品郡王的敬畏,两人拔地而起,狂奔到谢峥面前,架起她,拱手又作揖。
“郡王恕罪,谢峥她不是有意的!”
礼郡王几人回神,看着犹如石化一般,僵硬地坐在主位上的诚郡王,心里快要笑疯了。
周元骞!
你也有今日!
哈哈哈哈哈!!!
比起尚未确定身份的谢峥,他们显然更想看诚郡王的笑话。
“是啊五弟,若不是你一个劲儿地给谢举人灌酒,她也不会醉酒以致......”
礼郡王瞥了眼脸色铁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酒气的诚郡王,肩膀抖两下,疯狂憋笑。
“五哥你素来宽宏大度,一定不会同谢举人计较的对吧?”
“那是自然,五弟方才可是全程与谢举人称兄道弟,又怎会责怪谢举人?”
“谢举人年方十五,比起我们这些老家伙,她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只是不胜酒力,又迫于五哥的身份不敢拒绝,硬着头皮饮下两壶酒,最终忍无可忍,犯了些小错误而已。”
几位郡王你一言我一句,单方面替诚郡王原谅了谢峥。
礼郡王更是戏瘾上身,不轻不重拍了谢峥两下,同诚郡王挤眉弄眼,哄小孩儿的口吻:“好了好了,二哥已经罚过她了,她也知道错了,这事儿便就此一笔勾销吧。”
诚郡王浑身发抖,快要气疯了。
什么一笔勾销?
这事儿没法一笔勾销!
谢峥辱他至此,他绝不原谅!
他不仅不原谅,还要将谢峥大卸八块,丢去喂狗!
啊啊啊啊!!!
“我......”
刚吐出一个字,礼郡王便强势截住他的话头:“听见没?郡王原谅谢举人了,还不赶紧带她下去!”
陈端和宁邈大喜,提溜着谢峥,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丫鬟想要领他们去客房,被宁邈拒绝了。
陈端扛着谢峥,三人连滚带爬出了别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
“快走!回去!”
万一诚郡王后悔了,想要拿谢峥的项上人头祭奠他逝去的面子里子,哪怕他们长出三头六臂,也没法从一众持刀亲卫中带着谢峥逃出生天。
车夫见谢峥闭着眼,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当即一甩鞭子,直奔进士巷。
陈端软手软脚地靠在车厢上,拍着胸口气喘如牛:“你注意到诚郡王的眼神没?若非另一位郡王打圆场,感觉他要拔剑杀了我们!”
宁邈同样心有余悸:“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
“还有谢峥,她素来谨慎,在外只饮果酒,今日竟任由诚郡王将她灌醉,酿成这等大错。”
宁邈坚信,只要谢峥有心拒绝,哪怕是郡王,也没法强迫她饮酒。
此番将诚郡王得罪得彻底,他日诚郡王荣登大宝,岂有谢峥的活路?
陈端与宁邈的担忧如出一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谢峥苦读多年,有时候我都替她累得慌,我还指望她当上大官,多多提拔我呢。”
“倒也不必如此杞人忧天,陛下从未说过他会将皇位传给诚郡王,最终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陈端呆了下:“也对哦,说不定陛下宝刀未老,又生个小皇子......谢峥?!”
因着太过惊吓,这一嗓子直接喊破了音。
谢峥支着下巴,虚指车厢前头。
陈端会意,压低声音:“你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宁邈端详谢峥脸色,语气笃定:“你根本没醉。”
“什么?”陈端大惊失色,“那你为何......你不要命了吗?”
谢峥无奈摊手:“诚郡王在酒里给我下药,我不想遂了他的意,只能出此下策。”
宁邈眉头紧锁:“下药?你如何确定是他?”
谢峥轻唔:“我作画前便感觉身体略有异样,借右边那位举人之手打翻了酒盏。”
“之后诚郡王将我叫到跟前,全程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废话连篇。”
“饮下那两壶酒,我感觉更加不适,打算借更衣避开,谁知那狗东西竟拉着我不撒手,我便知晓是他下的手。”
“他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让他当众颜面扫地了。”
陈端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何要给你......话又说回来,你喝了那么多酒,可还撑得住?”
谢峥摇头:“回去歇一会儿便好。”
早在出发前,她便服下解毒丹,六个时辰内百毒不侵。
甭管什么药,都不会对她起作用。
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取信陈端和宁邈罢了。
“至于原因。”谢峥摸摸下巴,大言不惭,“多半是嫉妒我的文采,想让我声名狼藉,没法再夺去他的风头。”
陈端:“......”
宁邈:“......”
一阵沉默后,陈端担忧道:“你害得他颜面扫地,肯定被他记恨上了,万一他让人在会试中动手脚,让你落榜可如何是好?”
宁邈补充:“譬如收买主考官。”
谢峥却是摇头,语气笃定:“你们当陛下是死的不成?”
建安帝可以纵容阉人戕害清流直臣,可以逼杀太子,诚郡王却不能。
问就是双标。
诚郡王身份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个宗室郡王,而非这大周朝的天子。
他若将手伸进会试之中,对谢峥下手,便是冒犯了建安帝的权柄。
老皇帝一定会破防。
谢峥能看明白的事情,诚郡王如何看不明白?
他虽蠢了些,也没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程度,不会自掘坟墓,断绝自己继位的可能。
听了谢峥的分析,陈端和宁邈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待马车回到进士巷,谢峥装晕,任由陈端和宁邈将她架进门。
谢峥让长福烧了锅热水,舒舒服服洗个澡,洗去一身酒气,脑袋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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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别苑内,谢峥三人离开后,诚郡王亦未久留,阴着脸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诚郡王反反复复洗了三遍澡,头发掉了好几撮,脸上和身上的皮肤也搓得红肿发烫,仍觉得那股子酒气如跗骨之蛆一般,深入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
“谢峥!谢峥!”
诚郡王一脚踹翻浴桶,取下挂在墙上的长剑,大步流星往外走:“本王要杀了她!”
守在外间的吴长吏周长吏见状,脸色大变,连忙拦住他。
“王爷不可!”
“您都忍了两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待那谢峥入朝为官,您大可将她要到刑部,届时还不是任您搓圆捏扁?”
“待时机成熟,便可如那阉人一般,给谢峥扣个莫须有的罪名,送她上路!”
诚郡王怒气缓和几分:“万一皇伯父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可如何是好?”
他当初正是担心这一点,才会几次三番派人刺杀谢峥,后来更是设法猎来一只猛虎,想让谢峥葬身虎口。
吴长吏却是一笑:“若能认祖归宗,那更好办了。”
“这些年太子党死的死,降职的降职,势力大不如前,不堪为谢峥的助力。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如何是王爷的对手?”
“便是有陛下相护,她一无拥趸,二无政绩民心,仅凭一个皇孙的名头可不
行,成为您的手下败将是早晚之事。”
诚郡王面色微缓,冷哼道:“今日之仇本王记下了,来日定百倍奉还!”
吴长吏和周长吏对视,暗暗松了口气。
王爷哪哪都好,唯独太过鲁莽。
他们得多盯着些,莫要让王爷冲动之下酿成大错。
届时一步错步步错,多年筹谋付诸东流,他们也定没有好下场。
另一边,礼郡王几人看足了热闹,相继打道回府。
他们得派人去调查谢峥的身份。
早些调查,才好先下手为强。
宴厅内,官家子弟见几位郡王都走了,也都各回各家,留举人们面面相觑。
“谢举人真是太胡闹了,她此举与自毁前程又有何异?”
“王爷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
“你没瞧见王爷的脸色吗?肯定是记恨上谢举人了。”
“如此看来,谢举人的仕途恐怕艰难了。”
曾因杀不杀生与谢峥结仇的鹰钩鼻刘志才满心舒畅,幸灾乐祸道:“仕途?莫说仕途,她能否通过会试还得另说。”
“这人呐,还是莫要自视甚高,否则一朝登高跌重,是要活活摔死的!”
刘志才奚落一番,大笑着扬长而去。
与谢峥无甚交集的唏嘘感慨一番,庆幸自己不曾与她交好,又遗憾未能见证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的诞生。
唯一为谢峥忧心的,当属青阳书院的举人。
“所谓乐极生悲,大抵便是如此了。”
“希望王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谢贤弟过多计较。”
“谢贤弟定是极不舒服,才会无意识地冒犯了王爷,不如明日你我同去探望一二?”
“如此甚好,我也想问一问谢贤弟,那幅举人观榜图究竟是如何画出来的。”
......
谢峥并不在意外人如何看待今夜之事。
激怒诚郡王只是第一步,她只需要保证自己以最佳的状态进入考场,待她高中进士,便可进行第二步。
在这之前,谢峥得考虑清楚,该外放到哪个地方。
谢峥一夜好眠,翌日照常卯时起身,在院子里打拳,又出门溜达两圈,透透气。
一路走来,不时有举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
谢峥统统无视,走得浑身冒汗,原路折返。
到家门口时,发现门槛上多出三道由炭笔绘制而成的波浪,当即脚下一转,去了崔氏布庄。
晨光熹微之际,布庄虽已开门,却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无。
女掌柜倚在柜台旁,算盘打得啪啪响。
“我想给我阿娘做一身衣服,这是具体尺寸,要最好的料子。”
掌柜闻声抬起头,笑容爽朗:“当然可以,客官您随我来,先挑料子,然后再商量具体细节。”
谢峥却道:“您先看看这纸上的尺寸呢?”
秉承顾客第一的原则,掌柜低头看去,却见那纸片之下,一枚玉佩若隐若现。
掌柜眼神微变,下一瞬恢复如常:“这尺寸没什么问题,不过您既然要最好的料子,得随我去二楼,上边儿花样多,料子也更好。”
谢峥欣然同意,随掌柜去往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屋。
掌柜轻叩门扉,三长一短,而后退至一旁:“您请进,我在外边儿等您。”
谢峥颔首示意,推门而入。
屋内,朱四早已等候多时。
“主子。”
谢峥施施然落座:“可是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进展了?”
“奴才按照您的吩咐,很快查到当年那位去苏州府办差,曾收下一个瘦马,且那个瘦马曾有过身孕,临盆前夕摔了一跤,一尸两命。”
“奴才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那瘦马身边有个伺候的丫鬟,当年瘦马出事,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种种迹象表明,那个孩子可能并没有死,而是被丫鬟带走了。”
“奴才让各地的崔氏多加留意,上个月在岭南发现疑似那丫鬟的踪迹。”
谢峥沉吟须臾:“你即刻动身前往岭南,务必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找到那两个人。”
朱四应是,又问:“找到之后......”
谢峥毫不犹豫:“杀了。”
这世上,太子的子嗣仅她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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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中诗句来源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