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晦气,怎么将傻子放出来了,也不怕走丢。”
谢老二:“......”
正郁闷,乌泱泱一群人直奔这边而来。
放眼望去,有肌肉虬结的壮汉,还有体型丰腴,一看就贼有劲儿的妇人。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食客们受惊,惊叫着四散逃逸。
“这是做什么?”
“估计是来找麻烦的,也不知哪家这么倒霉。”
议论间,一行人横冲直撞来到妯娌二人的小食摊前。
为首的壮汉手中棍棒指向谢二婶,粗声问道:“就是你家卖病猪肉,害得我儿上吐下泻一整夜?”
人群一片哗然。
“病猪肉?!”
在这家小食摊买过煎饼饭团,尤其是配菜加了肉的食客顿觉胃里一阵翻涌,对着墙角大吐特吐。
“完了完了,我特意让她多加了几块肉,方才全都吃光了,不会死人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
一时间,呕吐声四起。
谢二婶从前便是个横的,每隔三五日便要与人扯头花,将人挠得整张脸跟门帘似的,血淋淋的忒吓人。
也就近几个月琐事缠身,拖累得她无力耍横。
可她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此时被比她胳膊还要粗的木棍指着鼻子,谢二婶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
谢三婶也吓得不轻,直咽唾沫,挤出一抹笑:“这位客官,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家用的都是最最新鲜的猪肉,今儿一大早去肉摊上买的......”
“我呸!”话未说完,被壮汉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呢?我儿子昨晚上只吃了你家的饭团才会上吐下泻!”
另一边,几个彪悍的妇人扯开嗓门,跟宣传似的:“大家都看清楚了啊,就是这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打着谢家小食摊的名义卖病猪肉给咱们吃。”
食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对着妯娌二人指指点点,眼里尽是鄙夷。
谢老二没想到病猪肉的事儿这么快败露,暗骂晦气,见无人注意到他,打算偷偷溜走。
前两日卖煎饼和饭团做法给谢三婶的摊主眼神好,见谢老二不对劲,当即大喝一声:“这人跟她们是一伙的,他想跑!”
谢老二骂了句脏话,拔腿就跑。
谢二婶见谢老二对她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跑了,心凉了半截,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似的。
壮汉今日是来砸场子的,又怎会放过谢老二,大手一挥:“兄弟们,给我追!”
现场乱成一锅粥,尖叫怒骂声迭起。
谢三婶见谢老二引走大部分火力,心底一喜,从另一边跑路。
谢二婶舍不得这一推车的食材,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然而正是这一瞬的迟疑,被妇人一把摁住,放倒在地。
“我儿子可是要考科举当状元的,若是被你那病猪肉吃坏了身子,老娘扒你一层皮!”
妇人嘴里骂着,火热的巴掌落在谢二婶脸上。
谢老二和谢三婶运气不太好,先后被逮了回来。
壮汉和妇人各忙各的,揍得他二人吱哇乱叫。
有人一脚踹翻推车,面糊、糙米饭以及各种食材四处乱飞。
谢三婶离推车最近,眼看就要砸到身上,吓得尖叫连连。
摊主叉腰大笑,痛快极了:“让你个臭婆娘骗我,活该!”
谢老二见势不好,寻思着她是老三媳妇,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断不能被砸伤,当即不作他想,推开壮汉一个翻滚,护在谢三婶身上。
推车重重砸下,谢老二只觉右腿传来一阵剧痛,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紧接着便“哇”地吐出一口血,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谢三婶被血沫子吐了一头一脸,鼻息间尽是铁锈味,捂着嘴干呕不止。
妇人瞧着叠在一块儿的两个人,啧啧两声,阴阳怪气:“你俩感情还怪好咧!”
“啥意思?不是两口子?”
“他媳妇是那个。”
无数看戏的眼神落在身上,谢二婶无怒无惧,只直勾勾盯着谢老二,忽然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嘶声。
“都这样了,咋还笑得出来?”
“莫不是疯了?”
这时,远处有人高呼:“官爷来了!官爷来了!”
......
老谢家的摆摊梦只持续了不到两日,便惨烈告终。
斥巨资加急打造的推车成为一堆废墟,食材更是在众人的踩踏下烂成一团,没法捡回去二次利用。
谢老二被推车砸断肩胛骨和右腿,大夫看过之后,只灌了一碗止疼药,表示束手无策。
“这两处骨头都错位了,除非大罗神仙降世,否则没法复原。”
谢老二刚从昏迷中醒来,闻言眼前一黑,险些又晕死过去,死死抓着老大夫的衣袖,不让他离开:“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能复原?你不给我复原,它能自动长回去吗?”
老大夫是个暴脾气,看他实在可怜,勉强压下火气,撇嘴冷哼:“会不良于行,拿不起重物,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更是疼痛难忍。”
谢老二如遭当头棒喝,两眼发直地盯着虚空,老大夫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直到谢老爷子沧桑的声音响起:“走了,回去。”
谢老二眼珠转动:“陈莲香呢?”
谢老爷子脊背佝偻,短短数个时辰,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你媳妇家去了。”
谢老二顿时不高兴了:“臭婆娘,我都成半个残废了,她不来伺候我,反倒往家里跑,难不成家里有金山银山?”
谢老爷子有气无力道:“方才我去县衙,张师爷说是咱家有错在先,凡吃坏肚子的,每家都赔了二两银子。”
谢老二瞳孔巨震:“啥?二两银子?凭啥给他们这么多?又不是多金贵的人,咋还要二两银子?”
谢老爷子满心苦涩,想抽烟发现烟杆落在家里了,坐在小木凳上直叹气。
一个时辰前,差役外出办差,途径青阳书院,见双方大打出手,出于职责上前制止。
受害者一方咬死了老谢家的病猪肉让他们的儿子吃坏身子,坚持要求赔偿。
谢三婶则声称他们动手在先,也要求赔偿。
差役无法,只得将人带回县衙。
张师爷细问事情缘由,得知受害者中有出身富户,谢家又出了个童生,一时间两难抉择。
踟蹰之际,李县丞似不经意路过,给他出个主意:“毕竟是谢家妯娌有错在先,另一边是关心则乱,本意不坏,但终究是伤了人的。”
“不如妯娌二人各打十大板,赔偿每人二两白银,另一边每人各打五大板,再赔偿谢家每人一两白银如何?”
张师爷直呼县丞大人高明,派人传唤家属,让他们带着银子过来“赎人”。
谢老爷子作为老谢家唯一一个还算健全的人,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一个人二两银子,二十八个人就是五十六两。
当年偷来的银子用一点少一点,瞬间没了这么多,无异于在割谢老爷子的肉。
谢老爷子坐在回村的牛车上,两行清泪淌过沟壑,肠子都悔青了。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该由着老婆子苛待老大,将人逼急了,彻底离心。
倘若一大家子团团圆圆,老大家的小食摊便是公中有所,老三媳妇也不会眼热长房挣钱多,便怂恿他出钱摆摊。
不摆摊,也就不会发生这些个破事。
谢老爷子在前头抹眼泪,谢老二在后头抹眼泪。
牛车辘辘,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飘起细雨。
车夫取出蓑衣斗笠,自个
儿戴好。
至于后头俩人,任他们淋成落汤鸡,谁在乎呢。
......
因着此事惊动了官府,不出两日便已传遍整个青阳县。
这日,县城某私塾内。
谢老三一袭青色道袍,手捧书本凭栏而立,与友人吟诗作赋。
一男子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扬声道:“谢兄,听闻令正在青阳书院门口摆摊,卖的是病猪肉,导致数十人染病,你竟还有闲心在此处吟诗?”
谢老三怔住,第一反应是不信。
眼前此人素来与他不对付,多半是捏造谣言,恶意毁坏他的声誉。
正欲厉声反驳,又一人接上话头:“这事儿吴某亦有所耳闻,双方在书院外大打出手,还惊动了县令大人。”
谢老三心跳骤停。
“而且据说......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