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去了医馆, 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直折腾到将近戌时,李裕才悠悠转醒。
“公子!”
谢峥闻声上前:“感觉如何?”
李裕目光涣散地看了眼床边几人, 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 便又沉沉睡去。
陈端与宁邈面上难掩忧色。
谢峥轻拍两人臂膀:“无需担忧, 只是考试累得狠了。”
又不巧染上风寒, 才会晕倒,养上一阵子便好了。
李裕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大夫便让他回去:“夜间若是起了高热,便用烈酒给他擦身, 若明日仍未转好,再带他过来。”
玉成千恩万谢, 在陈端的帮助下将李裕背上马车,一行人回进士巷。
下马车时, 乌泱泱一群人由远及近。
双方驻足,行礼问安。
陈端见他们衣冠楚楚, 手中握有折扇, 一派风雅姿态, 好奇问道:“几位兄台这是要去何处?”
“这不是考完会试了么, 我们几人同去红袖街, 消遣消遣, 放松放松。”
红袖街位于城西与城南交汇之地, 一整条长街皆是青楼楚馆。
谢峥:“......”
刚考完试便去这种地方,未免太过急色。
偏生在大周朝,男子从不以逛青楼为耻。
正相反,他们认为此乃雅事一桩,时常呼朋唤友, 同去青楼玩乐。
当然,暗娼馆另当别论。
去暗娼馆乃小人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三位贤弟可要同去?”
谢峥率先婉拒:“连考数日,谢某深觉精疲力竭,只想大睡一场,下次再说吧。”
陈端和宁邈亦是同样的说辞。
对方闻言,直呼遗憾:“据闻春燕楼的花魁十分貌美,可惜三位贤弟无缘得见了。”
谢峥笑而不语,目送他们远去。
进了门,陈端啧声道:“真不知去那地方有什么意思,花钱不说,还浪费时间,有那工夫我都能做好几道策论题了。”
“将钱花在买书和吃食上,还能听个响,那种地方......”宁邈忍不住摇头,“不值当。”
谢峥莞尔:“或许可以愉悦眼目?”
青楼楚馆里的女子多貌美,她见了也甚是欢喜。
不过以防被仙人跳,还是少去或不去为妙。
“或许吧。”陈端耸了耸肩,往李裕居住的西厢房去,“反正我是接受无能,我还打算多多攒钱娶媳妇呢,万一被她知道我在外胡来,该有多伤心。”
宁邈定定看他两眼:“你这是打算娶妻了?”
陈端颔首:“我爹娘的意思是先定亲,六礼走完我差不多也快及冠了,届时便可成亲。”
谢峥推开半掩房门:“听你这语气,莫不是已经相看好了人家?”
陈端挠挠头,难得脸红:“我大哥不是在县城做账房先生么,是酒庄东家的独女。”
宁邈眯眼:“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陈端脸更红了:“去年给我大哥送东西过去,险些撞到她,不过她当时戴着面纱,我也不敢多看......后来大哥回村,告诉爹娘胡老板有意结两姓之好......”
在谢峥促狭的眼光中,陈端忸怩地别过脸,声如蚊蝇:“你们别这样看我。”
谢峥:“......”
宁邈:“......”
这便是传说中的猛男娇羞吗?
谢峥辣眼睛,不轻不重踹上陈端小腿:“好你个陈端,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憋在肚子里,一个字都没跟我们透露。”
陈端嗷的一声,抱着右腿金鸡独立:“这不是八字还没一撇么?万一这事儿没成,岂不是平白毁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宁邈手指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补上一脚:“挺好的。”
陈端出身耕农之家,即便中了进士,有官员愿意投资他,多半不会许以嫡女。
庶女大多不受重视,想来岳丈也不会对陈端鼎力相助,全力托举他。
胡家虽是商户,胡老板名下却有好几个酒庄和钱庄,说他家财万贯也不为过。
虽说商排最末,有钱可使鬼推磨并非虚言。
再者,陈端显然很喜欢那位胡小姐。
千金难买他乐意,作为朋友,自然是送上祝福了。
陈端嘿嘿笑,他也觉得胡小姐很好。
那日他险些冲撞了胡小姐,胡小姐不曾怪罪他,反而嗓音柔柔地问他是否摔伤了。
嘿嘿,真好。
一阵傻笑过后,陈端又想起好友的终身大事:“你们呢?可有什么打算?”
谢峥目不斜视,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我的心里只有仕途,仕途便是我的妻。”
陈端:“......”
宁邈:“......”
迎上陈端询问的眼神,宁邈淡声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不确定,他能否成为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或许将来某一日,他会娶妻生子。
但如今......
宁邈摇了摇头,不去多想,同玉成道:“照顾好你家公子,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他与李裕同住西厢房,可以在第一时间赶过去。
玉成欸欸应是,满怀感激地送三位出去。
陈端伸个懒腰,越想越美:“那些人还在什么春花楼里边儿饮酒作乐,我待会儿便能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美美睡上一大觉了。”
谢峥侧首,看金乌西沉。
恐怕今夜,他们没法饮酒作乐了。
-
红袖街最大的青楼,燕春楼内弥漫着浓甜的脂粉香,水红纱幔随风轻曳,漾起层叠涟漪。
高台之上琴声悠扬,莺歌燕舞,台下穿金戴银的客人拥着貌美女子,暧昧调笑声与下流言语不绝于耳,好一派纸醉金迷景象。
三楼最深处的雅间内,诚郡王正与官员及门下幕僚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燕春楼花魁锦瑟跪坐于纱幔后,绵绵琴音犹如涓涓细流淌过心间,令人不自禁地追随那抚琴的柔夷。
酒意上头,眼底垂涎之色愈深。
诚郡王并未错过席间众人的眼神,心中颇为自得。
这燕春楼是他的钱袋子之一,楼里的姑娘皆是人间绝色。
凡踏入燕春楼,定会沉溺在这温柔乡之中。
届时他略施小计,便可令对方为他所用。
只是这锦瑟是他的女人,诚郡王素来霸道,绝不容许旁人沾染自己的东西,遂仿若未见,神色自如地与左右谈笑。
谁知竟有人色从胆边生,端起酒盏,摇摇晃晃走向水红纱幔。
琴音微顿。
诚郡王循声望去,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美、美人儿。”
年过半百的男子体态痴肥,踉踉跄跄凑近,被地毯绊了脚,摔倒在锦瑟脚边,鼻孔翕张,嗅着美人清香,满面猥琐之色。
恶臭酒气萦绕,锦瑟指尖轻颤,弹错一个音。
男子望着近在咫尺的逶迤裙摆,咽了口唾沫,终是没忍住,伸手探向那半遮半掩的三寸金莲。
“啊!”
锦瑟惊呼,向诚郡王投去求救的目光。
美人双目含泪,泫然欲泣,直看得诚郡王心头一软,却是若无其事别开眼。
无他,只因这男子乃刑部右侍郎。
刑部尚书乃是阉党,他需要张侍郎站在他这边。
唯有如此,方能保证他在刑部的地位与权柄不受阉党限制。
一个女人换张侍郎的效忠,显然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见诚郡王无情别开眼,任由张侍郎对她上下其手,锦瑟眼底希冀的光黯下,两行清泪淌过脸颊。
“美、美人。”张侍郎打着嗝,寸寸逼近,短而肥的手也在不安分地向上移动,“本官欢喜你,想要为、为你赎身,你可愿随本官回去?”
锦瑟无助垂首,身体轻颤着。
美人垂泪,张侍郎满心怜爱,扯开嗓门儿高声道:“你若答应,本官便让你做平妻如何?”
一如典妻典妾,平妻虽上不得台面,常受正义之士的耻笑,在大周朝却十分常见。
譬如已有心爱之人,又需要得力岳家,便会在娶妻后另立平妻。
正妻不允,便是犯了七出之罪。
通常情况下,正妻为了名声,都会忍气吞声,认下这个平妻。
此言一出,满座皆哄笑开了。
“不愧是侍郎大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平妻之位。”
“锦瑟姑娘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赶紧答应张大人。”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众人
调侃不已,心底又暗暗可惜,好好一个美人,竟便宜了这么个糟老头子。
“恭喜张大人抱得美人归!”
张侍郎咧开嘴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嘴里念着美人儿,张牙舞爪扑向锦瑟。
哄笑声更甚,众人皆目不转睛瞧着,放肆而下流。
千钧一发之际,锦瑟竟用力推开张侍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席间一片鸦雀无声,众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满是错愕,突兀而滑稽。
张侍郎扑了个空,面沉如水:“看来锦瑟姑娘这是看不上本官呐。”
他眼睛盯着大敞的房门,话却是对着诚郡王说的。
张侍郎心里跟明镜似的,诚郡王需要他。
既需要,就该予取予求。
诚郡王捏紧酒盏,颇不满张侍郎的威胁,面上仍笑着:“张大人消消气,本王这便让人将锦瑟姑娘请回来。”
说罢一挥手,立在斜后方的小厮快步走出去。
因着诚郡王在此宴客,三楼的雅间皆不对外开放。
小厮一眼便瞧见走廊尽头,立于长窗前的锦瑟,步履如风向她走去。
“站住!”
锦瑟轻喝,寒风吹乱长发,半遮住她满是决绝的面庞。
小厮眼神不屑,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也配命令他。
下一瞬,却骤然刹住脚步。
锦瑟立于长窗之上,半只脚悬空。
“我让你别过来!”
柔婉嗓音难掩尖锐,在空中悠悠回荡。
红袖街上,过路人闻声抬首,皆神色大变。
“不好,有人要跳窗!”
这一声,引得无数人放眼张望。
漫天霞光中,女子裙摆飘然,乌黑发丝飞舞,周身好似镀上一层金光,璀璨而夺目。
众人不禁看呆了,无意识呢喃。
“她是燕春楼的哪个姑娘?本公子要请她喝酒!”
“喝酒多俗气,本公子要与她谈诗论画!”
“姑娘,窗边危险,莫要再贪玩了,赶紧回去吧!”
锦瑟充耳不闻,只泫然欲泣地望着小厮,颤声道:“王爷要将我赠与张大人,对否?”
小厮不应,只道:“你应该清楚惹怒王爷的下场。”
锦瑟不知想到什么,身子晃了两晃,惹得底下众人惊呼连连。
老鸨从二楼瞧见这一幕,尖叫着冲上来:“锦瑟你个死丫头,青天白日地爬到那上头做什么?还不赶紧下来!”
“我不!”锦瑟言辞坚决,声音却夹杂哭腔,“王爷不要我了,他要将我送给张大人。”
张大人?
哪个张大人?
老鸨眼珠一转,很快联想到今日与诚郡王一同过来,体肥如猪的张侍郎,心思活泛开了。
燕春楼对外宣称锦瑟是清倌人,实际上早已是诚郡王的人了。
诚郡王既然发话,便是厌了锦瑟。
她一个老鸨,自是听从王爷的命令。
若能亲手将锦瑟送到张侍郎的床上,也能让张侍郎记住她的好,往后多来燕春楼玩乐,多多照顾她的生意。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底下众人也听见了锦瑟的哭诉。
“王爷?哪位王爷?”
“我想起来了,她是燕春楼的花魁锦瑟姑娘!”
“锦瑟姑娘不是清倌人吗?为何又说王爷不要她了?难不成燕春楼一直在骗我们?”
人群一片哗然。
寒风将议论声吹入老鸨耳中,她心里一咯噔,登时慌了。
绝不能让人知道诚郡王是燕春楼背后的主子,否则王爷定不会放过她!
老鸨扶了扶堕马髻上的牡丹花,笑容和蔼可亲,不含一丝.诱哄意味:“王爷那般宠爱你,又怎会将你拱手让于他人?我替你去问个清楚,你先下来可好?你这身娇肉贵的,三楼如此之高,万一摔下去,王爷不得心疼死。”
锦瑟面上闪过一丝松动。
老鸨心下一喜,甩着帕子笑道:“前几日王爷还同我说了,打算再过阵子便将你迎回去,让你做正儿八经的王府主子。”
锦瑟双目圆睁,满是惊喜,却又落下泪来:“可王爷......王爷任由那张大人欺辱于我,始终袖手旁观......”
老鸨睁眼说瞎说:“那毕竟是侍郎大人,王爷抹不开面子,回头定会送你许多金银珠宝,好生补偿你的。”
锦瑟眼底闪烁光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你娘,我何时骗过你?”老鸨上前两步,向锦瑟伸手,“好孩子,娘扶你下来。”
锦瑟缓缓探出右手......
老鸨猛地一抓,却抓了个空。
“可是我不信。”
锦瑟扬声道,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了满面。
“只要我从这里下去,您便会抓住我,将我送到那位刑部张大人的床上。”
老鸨暗恼,扯出一抹僵硬笑容:“莫要胡说,你可是王爷的人......”
锦瑟苦笑着打断她:“我是王爷的人又如何?在您眼里,我不过是个能为您挣钱的漂亮摆件儿罢了。”
“从一开始,您就在骗我。”
“当初拍花子将我卖到这里,说这里是大户人家,可以让我吃香喝辣。”
“您让我学琴,我不肯,我要回家,您便骗我说,只要我学会弹琴,便让人送我回家。”
“可是我学了琴,您又让我学舞。”
“我偷偷逃出去,却被楼里的打手抓住。”
“您用鞭子抽我,骂我是贱骨头,是贱胚子。”
“我被您抽得遍体鳞伤,疼得起不了身,您不仅不给我治伤,还折断我的骨头,给我缠足。”
锦瑟泣不成声,言语似春风,似流云,吹遍大半条红袖街。
“缠足好疼啊,那时候我已经十岁,早已过了缠足的年纪,您却让人生生折断了我的脚趾和脚掌,将其叠入脚心之中,然后用布条紧紧裹住我的双足。”
“我那断了骨的双足被迫蜷在狭窄的布条内,有道是十指连心,双足更是如此。”
“我疼得满床打滚,吃不下睡不好,日夜哀嚎,可您却视而不见。”
“您让人堵住我的嘴,将我绑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折起我的双足,将它们折成巴掌大小。”
“您说,男人都爱三寸金莲,只要我替您挣够了钱,便让我离开。”
“我又一次傻傻地相信了,最终却换来一杯合欢散。”
“您给我灌了催.情的药,将我送到王爷的床上。”
“您说,早晚有一日,王爷会将我接回诚郡王府,让我做郡王府的女主子。”
“可是一晃三年,我仍是王爷豢养的见不得光的宠物,无人知晓我是王爷的女人。”
老鸨听了这话,眼皮狂跳。
完了!
完了完了!
锦瑟这个贱丫头将王爷扯进来,底下看热闹的人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届时王爷名声有损,定会扒她一层皮。
老鸨两条腿直打摆子,余光瞥向王爷的小厮。
却见那处空空如也,早已不见小厮的踪影。
正纳闷,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扭头望去,赫然是与小厮换了衣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诚郡王。
老鸨嘴皮子颤了颤:“王、王爷。”
诚郡王不予理睬,大步流星下楼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锦瑟那个贱人竟敢当着外人的面攀扯他。
趁眼下还未惊动楼里的客人,他得赶紧离开,然后再想法子封住底下那群人的嘴......
诚郡王忽然驻足,猛踹栏杆。
痴心妄想,根本封不住!
诚郡王强忍脚趾磕到柱子的剧痛,阴着脸离开。
“往日里,您总让我讨好王爷,教我各种勾引男人,伺候男人的手段。”
“可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何要学那些魅惑人的手段?”
“若非当年被拍花子拐走,我不会流落青楼,更不会被灌下绝育药,沦为男人床榻之上的玩.物。”
“我许寻雁,此生宁为贫家妻,不为富家妾。”
锦瑟惨然一笑,回首望向红
袖街的长街短巷,以及那惹人沉沦的金迷纸醉,毅然决然地一跃而下。
众目睽睽之下,白衣黑发的女子宛若折翼蝴蝶,高高飞起,重重落下。
鲜血染红素白衣裙,寒风卷起裙摆,卷走那挂在脚踝的罗袜,露出一双洁白而畸形的双足。
“啊!”
众男子如同见到什么面目骇人的精怪,惊叫着连连后退。
退出十多步,忽见锦瑟另一边,呆立着一身着褐色短衫的男子。
“是诚郡王!”
人群中,有人高呼。
-
燕春楼乃顺天府第一青楼,锦瑟身为燕春楼花魁,她的死在城内掀起轩然大波。
仅一夜,锦瑟跳楼而亡的消息便传遍顺天府。
“锦瑟死了?我还打算过两日去听她弹曲儿呢,怎就突然没了?”
“王兄有所不知,是诚郡王逼死了锦瑟。”
“于贤弟此言何意?诚郡王乃本朝郡王,如何与一介青楼女子扯上关系?”
“那燕春楼的老鸨为了攀附权贵,将锦瑟送到诚郡王的床上,昨日刑部侍郎张大人看上了锦瑟,诚郡王便将她送给了张大人。这俗话说得好,一女不事二夫,锦瑟自是不愿,便被逼得从燕春楼一跃而下,当场丧了命。”
“王某以为锦瑟只是个略有几分才情的美人儿,一双小巧玲珑的三寸金莲引得无数恩客为之一掷千金,没想到竟是如此贞洁烈女。”
“什么叫竟是个贞洁烈女?”路过的妇人听着不爽,忍不住瞪了王姓书生一眼,“那锦瑟本是好人家的姑娘,若非遭遇拍花子,她何至于流落红袖街那等腌臜地方?”
王姓书生哑然,向妇人拱手:“是王某用词不当,还望您莫要见怪。”
妇人脸色好看了些,撇嘴道:“说话文绉绉的,忒怪异。”
紧接着,又话锋一转:“我说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啊,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女子。”
“若不是你们的娘拼死拼活将你们生下来,说不定你们如今只是小猫小狗,哪有今日的风光体面。”
“还有啊,你们可别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了。”
“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手啊脚啊,还是生来什么样,便让它一直保持什么样。”
妇人探出一双天足,吓得几人连忙挪开眼,直呼不成体统。
“真是矫情。”妇人翻个白眼,“你们看我这脚,多利索,多有劲儿,走起路来都带风。”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脑袋瓜里是怎么想的,自个儿喜欢三寸金莲,便缠自个儿的脚呗,偏要逼着女人家缠足。”
王姓书生忍不住反驳:“男子若有三寸金莲,出门在外必然行动不便,如何养家糊口?如何与人交际?”
“我呸!”妇人啐了一口,“你既知晓三寸金莲会导致行动不便,但凡换位思考,也该知晓缠了足女子有诸多不便。”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不仅不怜惜女子的不易,反而大肆宣扬三寸金莲之美,让无数女子不得不小小年纪便开始缠足。”
妇人越想,便越是恼火,叉着腰怒斥王姓书生:“我若是你们的娘,听了这话定后悔死将你们生下来,或者生下来也该直接溺死,总好过你们这些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将自个儿的喜好建立在女子的痛苦之上。”
王姓书生被妇人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额头青筋鼓起,捏着拳头忍了又忍,半晌挤出一句:“我不同泼妇计较。”
妇人双目圆瞪,撸起袖子直奔他走过来:“臭小子你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同行的妇人连忙将她拉住,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她们的这个老姐妹素来彪悍,再让她继续说下去,恐怕就要爬到那几个小子的头上拉屎撒尿了。
王姓书生心头恼火,拂袖怒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更遑论,缠足乃是前朝沿袭下来的传统,又非于某一人喜爱三寸金莲,那妇人为何只对我一人点头评足?”
还不是你口无遮拦,明知妇人不喜缠足,偏要说些不讨喜的话。
于姓书生腹诽,思及妇人方才的言论,同左右推心置腹道:“据说锦瑟跳楼时,鞋袜意外遗失,在场许多人都看到了她的双足,或失声惊呼,或呕吐不止。”
“于某出于好奇,便询问了一位友人,他昨日考完会试,与同年前去燕春楼消遣,恰好目睹全程。”
在几位书生好奇的注视下,于姓书生举起右手,缓慢屈起:“根据锦瑟所言,应当是将脚趾与脚掌的骨头生生折断,然后像这样折叠起来,用长布条紧紧缠绕,使其变得尖小。”
一番形容过后,无论书生还是过路人,皆面露骇然。
“这叫什么缠足?这分明是酷刑才对!”
“比起缠足,刖刑都算不得刑罚了。”
“且缠足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也就意味着,女子的双足需要承受很长一段时间的痛处,即便成功了,双足早已畸形,行走起来如同踩在刀尖上......”
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阿娘与家中姐妹皆缠足,可她们从未说过缠足会如此痛苦。”
“女眷常居后院,许是刘兄不曾留意?”
“敢问刘兄,令堂平日里是否时常走动?”
刘姓书生回忆,面露羞愧之色:“家母确实甚少外出走动,为数不多的几次,也是由丫鬟全程搀扶着。”
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答案已经揭晓。
漫长死寂后,王姓书生满面羞愧:“如此说来,方才那位婶子倒也没说错。”
男子喜爱三寸金莲的小巧玲珑,女子为了迎合男子,为了得到他们的喜爱与偏宠,小小年纪便折断双足,将一双天足驯化为畸形的三寸金莲。
王姓书生仿佛隔空被人扇了几巴掌,面红耳赤,忙以袖掩面,瓮声瓮气道:“往后王某再也不会去青楼楚馆之地了,更不会以女子的三寸金莲为美。”
将自身欢愉加注在女子的痛苦之上,与禽兽又有何异?
此言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
“于某亦然。”
“刘某亦然。”
“家妹年方有四,家母打算明年为家妹缠足,或许周某该劝说爹娘,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倘若他们以不缠足便寻不到好夫婿为由拒绝你,周兄又当如何?”
“这还不简单?”周姓书生扬起眉头,平添几许恣意,“身为长兄,理应撑起门楣,待我努力考个功名回来,为她寻个不喜三寸金莲的好夫婿便是。”
“大善!”
几位书生抚掌称赞,过路行人则投以赞许眼光。
......
顺天府,藏于崔氏后院的青云文社。
往日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里,此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女子或坐或立,皆面露惆怅之色。
“锦瑟是个好姑娘,可惜造化弄人,令她此生命途多舛。”
“那诚郡王真不是个东西,怎能如此欺辱锦瑟?去年除夕他派人施粥,我吃了一大碗,现在恶心得直想吐。”
“你可别在这儿吐出来,要吐就去诚郡王府门口吐,吐完再回来。”
众女子噗嗤笑出声,心头愤怒淡去几分。
“不过,缠足真有那么痛吗?我小妹今年五岁,阿娘打算再过几日给她缠足,将来才好嫁个好人家。”
官家女子和富家女子齐齐噤声。
良久,又齐齐点头。
“将骨头生生折断,自然是疼的。”
“犹记得当年我哭得很厉害,阿娘却让奶娘和香雪几个丫鬟摁住我,亲手折断了我的脚掌。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每每想起都痛不欲生。”
“如今更是走不得远路,说得好听点是大家小姐,说得难听点,便是半个残废。”
“说再多,不如你们亲眼瞧一瞧。”
容貌昳丽,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子挑眉笑道,干脆利落地脱去鞋袜。
贫家女子惊恐捂住嘴,倒吸凉气。
“天呐,这真是......”
“你们受苦了。”
“缠足是陋习!是酷刑!它就不该存于世间!”
“我觉得,得让全天下的女子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与可怕之处。”
“许妹妹所言极是,我们因为缠足吃尽苦头,绝不能让比我们年幼、甚至是尚未出生的女儿家重蹈覆辙。”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数以百计的女子团结一心,绞尽脑汁出谋划策。
“旁的不说,我们当先说服家人,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甚至是放足。”
“可以将缠足的过程与危害编成歌谣,令人广为传唱。或许短时间内难见成效,但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定有许多疼爱女儿的爹娘因此打消缠足的念头。”
“......”
众女子集思广益,林林总总列下数十个法子。
“有了这些,相信假以时日,定能消灭缠足这一陋习!”
“消灭陋习可不容易,只能说尽量帮助多一些的女子脱离苦海。便是朝廷下旨,废止缠足,也定会有许多人家阳奉阴违。”
“其实我觉得,若想根除,还得让女子通文识字。”
女子通文识字了,便可明理开智,便可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当女子有了独立思想,便会自发地联起手来,去反对缠足,甚至是三从四德与贞洁论。
一个女子站起来,对固存数千年的封建礼教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如果是一千个,一万个,甚至是全天下的女子呢?
星辰微小,可正是这点点星芒,为行人指明方向。
她相信,星星之火,定能铸成燎原之势。
到那时,便是女子的胜利之日。
众女子眼前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
“话虽如此,可谈何容易?”
世人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周朝的女子大多目不识丁,便是识得文字,也终日与女四书相伴。
什么四书五经,八股策论,莫说接触,恐怕好些女子连听都没听过。
“元姐姐所言极是,哪怕是咱们,若没有青云文社,恐怕这辈子到死都没机会碰一碰书本,更别说抚琴作画了。”
叹息声迭起,一个二个皆满面愁容,垂头丧气。
“诸位倒也不必如此沮丧,如今光是顺天府,便有六个青云文社,想来其他地方会更多。”
“一个青云文社可容纳百余人,一百个文社便可容纳万余人,往后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得以读书识字,如此岂不美哉?”
众女子一寻思,顿时眉开眼笑。
“是极!是极!我昨儿还新学了十多个字哩,王姐姐你待会儿尽可考校我一番,我保证绝不出错。”
“我按照南直隶那位谢解元所言,将铁砣悬于腕间,总觉得这些日子书法精进了许多,你们谁想看我写的书法?”
此言得到好几个女子的回应,说话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满足。
“还有我还有我,我已经可以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负责教我的钱妹妹都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极有学琴的天赋哩!”
“其实就算文社不为我们提供读书识字的机会,只要它在一日,我便觉得格外心安。”
“可不是,当年若非文社出手相助,我早就被继母卖给老地主做小妾了。”
“去年我被那纨绔子当街戏弄,族里要将我沉塘,也是文社救了我,还断了那纨绔子的双手。”
众女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相表达对青云文社的感激。
于她们而言,文社是比家还要温暖的存在。
她们愿倾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家,不受世俗礼教所侵扰,让这个家迎来更多的姐妹。
......
“客官,这是您先前让我们做的襦裙。”
掌柜将礼盒推到谢峥面前,又递上两粒银锞子:“这是定金,请收好。”
谢峥仔细查看,确保无甚瑕疵,方才收起礼盒:“多谢您了,我很满意。”
掌柜很是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她虽不知这位是何身份,但可以确定,对方是宁瑕夫人的传声筒。
在崔氏,或者说青云文社,宁瑕夫人和希明夫人乃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是两位夫人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们。
也是两位夫人教给她们一技之长,让她们得以从容而体面地活在这世间。
掌柜不禁发散思维。
能得谢峥这般敬重,是不是意味着,宁瑕夫人对她的业绩十分满意?
思及此,掌柜心头一阵激荡,眼底竟隐隐闪烁泪花。
为了两位夫人,为了天下女子,她们再苦再累,冒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
临走前,谢峥低声道:“还请尽快将人送出北直隶。”
掌柜应是,恭送谢峥远去。
捧着礼盒回到进士巷,陈端正四处串门。
谢峥瞧见他,便问:“跟猴儿似的到处乱窜做什么?”
陈端翻个白眼,拳头不轻不重砸在谢峥胳膊上:“说什么呢?我这是在探病。”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顺便瞧个热闹。”
谢峥:“说人话。”
陈端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人,同谢峥咬耳朵:“昨日那几个不是去红袖街了么?恰好遇上那位锦瑟姑娘跳楼,回来便病倒了。”
“我方才过去,一个个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还念叨着往后再也不喜欢三寸金莲了。”
谢峥不由哂笑。
从前他们喜欢三寸金莲,皆是隔着一层罗袜。
如今窥见三寸金莲的真面目,不敢相信往日里自个儿捧在掌心把玩,甚至亲吻的三寸金莲长这副模样,受不住打击,自然就病倒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李裕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他跟宁邈也在说缠足的事儿。
“甭管别家如何,日后我有了女儿,疼爱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她吃缠足的苦。”
李裕说着,看向谢峥:“你还记得书肆东家的女儿吗?”
谢峥当然记得。
薇姐儿。
那个初见时便理直气壮要嫁给她,做她媳妇的小姑娘。
那个因为缠足,未能活过五岁的小姑娘。
那个给予她无限启发,令她的人生变得有意义的小姑娘。
“若是放到现在,她可能就不会死了。”李裕不无怅然地说道。
谢峥摩挲着掌心的玉佩,“宁瑕”二字深刻分明。
“现在也不迟。”谢峥掐指一算,笑道,“若她投胎及时,如今正好是缠足的年纪。”
这次,她定能长命百岁。
......
“楚大人?楚大人!”
户部员外郎,楚大人猝然一惊,手中毛笔在公文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墨迹。
同僚见状,用力拍他两下:“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楚大人放下毛笔,用力搓两下脸,忍不住苦笑两声。
同僚挑眉:“可是昨夜没睡好?”
楚大人颔首,含糊其辞:“做了个噩梦,之后再也没睡着。”
同僚大
笑,好一阵嘲笑:“楚大人啊楚大人,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一个梦吓得不敢睡觉。”
楚大人无奈叹息,将手头公文处理完毕,恰好下值的钟声响起。
回到家,楚大人陪楚夫人和嫡子用夕食。
他与楚夫人之间空着一只绣凳,绣凳是特别定制的加高版,凳面上还刻有憨态可掬的兔子。
楚大人问:“薇姐儿今日如何?还在哭吗?”
楚夫人笑道:“薇姐儿昨日是在耍小性子呢,她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缠足的好处,待她长大,便能理解妾身和您的良苦用心了。”
楚大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地用了饭,回书房看书。
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看着看着竟睡着了。
楚大人又做了和昨夜一样的梦。
梦里,薇姐儿不愿缠足,一直哭,又哭又闹。
他和夫人却不以为意,坚持要为薇姐儿缠足。
缠足后,薇姐儿不分日夜地哭泣,还起了高热。
他深觉不妙,请来大夫却为时已晚。
薇姐儿小小的身体早已冰冷,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薇姐儿!”
楚大人猛地惊醒,趴在桌上气喘如牛,眼底满是痛苦与后怕。
他擦去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几经踟蹰,终是没忍住,敲开楚夫人的房门。
楚夫人正准备洗漱,见楚大人满头大汗,连忙拉他进屋:“夫君这是怎么了?”
楚大人不应,只道:“让刘氏和王氏过来。”
楚夫人微怔,神情由柔和转为严肃。
这两人皆是楚大人的妾室,都这个时辰了,夫君叫她们过来作甚?
怀着满腔疑惑,楚夫人让丫鬟去传话。
刘姨娘和王姨娘很快到来,进门向楚大人和楚夫人行礼。
“老爷,夫人。”
楚夫人看向楚大人,眼神示意。
楚大人让两个妾室坐下,开门见山道:“褪去鞋袜。”
三人面色微变,楚夫人捏紧手中帕子:“老爷,这怕是不妥......”
楚大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势,不容置喙:“褪去鞋袜。”
楚夫人抿唇,依言照做。
反正她已有两儿一女,无所谓是否会失宠了。
褪去鞋袜,楚大人逐个瞧过去,与昨日在燕春楼所见的别无二致。
楚大人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我与你们独处时,也不曾褪去罗袜的原因吗?”
楚夫人和两位妾室皆面露赧然。
她们自知三寸金莲的模样有多么狰狞可怖,自是不愿被夫君瞧见,从此遭了厌弃。
楚大人让她们穿上鞋袜:“疼吗?”
楚夫人下意识摇头:“不疼的。”
楚大人又问:“当初缠足时,疼吗?”
楚夫人怔住。
楚大人定定看着她:“很疼,对不对?”
实在是楚大人眼里的心疼不似作伪,楚夫人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细声细气道:“疼的。”
顿了顿,又补充:“很疼。”
将骨头生生折断,怎么会不疼呢?
只是阿娘和阿奶说了,男子皆爱三寸金莲。
女子一旦嫁人,便是托付终身。
为此,楚夫人只能咬牙忍耐,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换来今日的三寸金莲。
楚大人轻叹:“从前我不觉得,如今想来,女子之苦远胜男子。”
“娘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为我生儿育女。
为我操持后院。
楚夫人终是没忍住,潸然泪下。
安抚好妻妾,楚大人只身去了薇姐儿的房间。
屋里仅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暗,但是不影响楚大人看清床上那小小的一团,躲在厚重被褥里低声啜泣。
楚大人只觉心如刀割,上前揭开被褥。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眼眶红红,肿得像核桃,白胖的身子微微颤抖。
仅两日,薇姐儿便瘦了一圈。
楚大人俯下身,要为她擦眼泪。
薇姐儿却哽咽着扭过头,后脑勺对着他,显然在怄气。
楚大人无奈:“薇姐儿,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逼你缠足。”
薇姐儿低低呜咽,委屈坏了。
楚大人又道:“薇姐儿如果不想,那便不缠足了。”
薇姐儿猛地扭回头。
楚大人郑重表示:“往后咱们都不缠足了可好?”
薇姐儿“哇”地哭出声。
她哭得好大声,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楚大人心疼地搂住她。
薇姐儿攥着阿爹的衣袖,哭着哭着,又高兴得笑出来。
挂着泪珠子的脸蛋上,笑容比太阳还要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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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