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朝堂与民间, 男子对三寸金莲的态度有了极大转变。
原先他们有多喜爱三寸金莲,如今便有多么避如蛇蝎。
莫说触碰,多看一眼都不愿。
地位稳固的女子对此乐见其成。
吃穿不愁, 金银在手, 有儿女傍身, 还不必伏低做小地伺候男人, 这日子真真是快活似神仙!
也有那地位不稳,或以此谋生的女子, 终日咒天骂地,怨声连连。
譬如某官员的后院中, 妾室乔氏正在屋里摔摔打打:“真是个贱胚子,活该流落青楼, 被诚郡王厌弃。”
周姨娘与她关系不错,此时却满脸不赞同:“同为女子, 你我更应该理解她的难处,你怎能如此中伤她?”
乔姨娘冷哼, 哀怨道:“若不是她, 老爷不会厌弃我, 想必红袖街的姑娘们生意也大不如前。”
周姨娘却是摇头:“若能换得天下女子少受缠足之苦, 我宁愿老爷从此再不来我屋里。”
乔姨娘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又闷又涩, 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 她低头看罗袜包裹的玲珑双足。
往日里,老爷最爱她这双三寸金莲。
或搂在怀中爱抚,或贴在脸上亲吻。
但这一切都是隔着一层罗袜。
只有她清楚,那罗袜之下,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疼吗?
自然是疼的。
可身为女子, 出身又低微,除了以色侍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女子又无法如男子一般读书科考,更无法为自己谋个靓丽前程。
乔姨娘不禁想,若天下再无三寸金莲,女子皆可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行走,那该有多好啊。
如是想着,乔姨娘霎时红了眼眶,泪珠子簌簌往下落。
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周姨娘见了心疼,忙为她拭泪,好一阵轻哄。
“也罢。”乔姨娘止住泪,将簪子丢进妆奁,轻哼道,“最好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否则我定不饶你!”
周姨娘哭笑不得:“快饶了我吧乔妹妹,你那狗脾气我可受不住。”
乔姨娘横她一眼,却是跟着笑出了声。
......
后宅之中,如乔、周二位姨娘一般,祈盼着天下再无三寸金莲的女子多不胜数。
这也让她们生出一丝妄念,试图说服家中长辈,放弃为年幼的女儿缠足。
她们已经尝过缠足的苦楚,如何忍心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再受同样的苦?
从前是被逼无奈,如今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不愿放弃。
几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些人家当真打消了为小一辈缠足的念头。
“自从出了锦瑟那件事,城中男子大多对三寸金莲避如蛇蝎,缠足可能会适得其反。”
“左右老爷在朝中能说上几句话,家中亦不缺钱财,届时给她寻个不爱三寸金莲,忠厚老实的夫君便是。”
当娘的自是满心欢喜,兴冲冲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
尚未缠足的欢呼雀跃,自觉逃过一劫。
刚开始缠足的失声痛哭,泪眼汪汪地望着母亲:“阿娘,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她想要像从前那样,能蹦能跳,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会累。
当娘的轻抚女儿发髻,柔声细语:“你这骨头还未定型,只要悉心照料,便可早日痊愈。”
其实不然。
手上划出一道口子,略深些都会留疤,更遑论断骨。
即便神医,恐怕也无法恢复如初。
可再不济,也好过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畸形而丑陋。
......
“一根长布条,终身体残缺,缠足多苦楚......”
几个小乞丐哼唱着歌谣,一溜烟从街头窜到巷尾,留下一串稚嫩童音。
陈端挑眉:“这已经是第八首了吧?”
锦瑟跳楼的第三日,大街小巷便传出有关缠足危害的歌谣。
陈端拉着谢峥和宁邈外出游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便下意识记在心里。
宁邈侧首避开酒旗:“应当是有人授意他们这么做。”
“显而易见。”谢峥看向左右,“虽说风险大了些,极有可能引起朝廷的抓捕,若能长久下去,确实卓
有成效。”
宁邈不置可否:“往后陈端的女儿到了年纪,便可免受缠足之苦。”
陈端脸“咻”地红了个彻底,羞答答哼哧哧:“你说什么呢,真不害臊。”
谢峥:“......陈端,你好恶心。”
宁邈深表赞同:“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黏答答的鼻涕虫。”
“啊!”陈端大叫,扑上来捂宁邈的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才刚吃过烧饼!”
谢峥笑得好大声,冲宁邈竖起大拇指:“宁大师妙手回春,一句话便治好了某陈姓患者。”
“呸呸呸!这话可说不得!”陈端怒瞪谢峥,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啊,整件事件里面最可恶的当属那位,想拉人上贼船,却要牺牲无辜女子。”
宁邈看向谢峥:“我现在相信,他给你下药是因为嫉妒你的文采了。”
谢峥:“......”
陈端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痛快:“如今他可是臭名远扬,也算恶有恶报了。不过可惜,锦瑟再也看不到了。”
在无数年幼的姑娘因锦瑟获救时,诚郡王逼死燕春楼花魁的消息越发喧嚣尘上。
坊间百姓大多唾弃而痛恨。
“前年腊月施粥,诚郡王亲手给我们打粥,虽生得粗犷了些,态度却甚是随和,哪怕有人冲撞了他,他也不见一丝恼怒。从那以后,我逢人便说他是个大善人,没想到竟如此卑鄙无情,将一个弱女子逼得跳楼而亡。”
“真不是个东西,即便那锦瑟是青楼女子,也不该那般欺辱她。气死老婆子了,下次诚郡王再出门,我定要往他脸上丢臭鸡蛋,让他瞧一瞧女人的厉害!”
“今日将自个儿的女人拱手让人,他日若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是也能随手放弃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与他又无亲无故的老百姓?”
朝堂之上,亦有御史弹劾诚郡王。
并非女色方面,而是弹劾他结党营私。
诚郡王与张侍郎本就是同僚,权贵之中互赠妾室的风气又极为常见,按理说不会上升到结党营私的层面。
奈何几位郡王犹如闻见血腥味儿的鲨鱼,这厢听闻诚郡王在燕春楼的相好跳楼,便连夜派人在坊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而后又给御史送去重礼,授意他们从重弹劾诚郡王。
几番运作后,硬是将结党营私的帽子扣到了诚郡王头上。
结党营私这一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前太傅赵靖典因此家破人亡,九千岁却依旧大权在握,深得建安帝信重,阉党更是横行朝堂,肆无忌惮地戕害清流直臣。
诚郡王深知自个儿在建安帝心目中的地位远不比姚昂,唯恐在皇位之争中落了下风,自是极力辩解。
“陛下明察,那锦瑟乃是清倌人,微臣从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中生有,是污蔑!”
礼郡王嗤笑,揭诚郡王的老底:“据我所知,五弟你可是燕春楼的常客。”
诚郡王暗骂礼郡王多嘴多舌,面色略显几分不自在,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微臣虽是个粗人,却爱舞文弄墨,寻常人顾忌微臣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唯独锦瑟姑娘性情坦诚,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屑遮掩什么,与微臣很是谈得来。因此微臣时常拿着自个儿作的诗赋去见她,请她点评一二。”
“前几日微臣还与王妃商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为锦瑟姑娘赎身,将她接回王府,万万没想到,她竟死于非命,临死前还......”
说到此处,诚郡王面露失望之色,似是心痛不已,旋即举起右手,并拢四指。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微臣与锦瑟姑娘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更是从未说过要将她转送张大人,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誓言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张侍郎这时也站出来:“那日微臣前去燕春楼听曲儿,因着锦瑟姑娘琴艺了得,便夸赞两句,王爷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她便误以为......陛下明鉴,哪怕给微臣一百二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肖想王爷看重的女人呐!”
那日在场的皆是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员,此时纷纷站出来,为诚郡王和张侍郎作证。
金銮殿上,原本听信传言,以为诚郡王逼死花魁的官员见状,皆面露动摇之色。
几位郡王见诚郡王三言两语便将结党营私说成女色误人,还将自个儿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登时气得仰倒。
他们不愿就此罢休,放过这狠踩诚郡王一脚的大好机会,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官员出列,提出质疑。
“王爷口口声声说与那锦瑟仅谈诗论赋,从无肌肤之亲,谁能为您作证?”
“锦瑟死时,曾有许多人亲眼目睹王爷出入燕春楼,我等完全有理由怀疑,事实正如锦瑟所言,是您逼杀了她。”
“口说无凭,还请王爷拿出证据,如此也好还王爷一个清白。”
诚郡王想骂脏话。
锦瑟早已入土,他从哪弄证据来?
也幸好早已入土,否则验出锦瑟非完璧之身,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诚郡王额角青筋狂跳,深吸一口气:“陛下尽可派人前去燕春楼查证。”
玉阶之上,建安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包裹着高大清癯的龙体,十二旒珠垂落,喜怒哀乐皆掩于其后。
“准。”
禁军领命,疾速赶往燕春楼,分开审问老鸨和楼里的姑娘们。
所幸老鸨有先见之明,锦瑟刚死,她便与姑娘们对好了供词。
“锦瑟只是外表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早就盯上了诚王爷,故意借诗赋引起他的注意,见王爷迟迟不曾碰她,便又盯上张大人。岂料张大人不仅不接茬,反而骂她不知羞耻。锦瑟便恨上王爷和张大人,临死前闹了那一出。”
“我们倒是想与王爷春风一度,可惜王爷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他每次来燕春楼,只与锦瑟谈诗论赋,且从不在楼里过夜,任我们如何撩拨,也不曾搭理过我们。”
“那日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锦瑟勾引不成,王爷勃然大怒,将随身携带的诗词全都撕了个干净,当场摔门而去。”
“王爷穿着小厮的衣服?这不可能!定是那些人认错了,王爷那日分明穿着宝蓝色圆领袍离开的。”
禁军将姑娘们的供词尽数记录在案,稍后交由建安帝,自有陛下定夺。
轮到一个叫凝香的姑娘,当禁军问及锦瑟与诚郡王的关系,她义愤填膺道:“锦瑟姐姐十五岁跟了王爷,迄今已有三年,王爷只当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儿狗儿。”
“王爷当年给锦瑟姐姐服下的绝育药十分霸道,近几年锦瑟姐姐的身子一直不好,阴雨天腰痛难忍,下红不止更是常事。”
“那日分明是张大人先对锦瑟姐姐动手动脚,锦瑟姐姐不堪受辱,这才说出实情,让所有人知晓王爷的真面目,怎的到了她们口中,却成了锦瑟姐姐勾引不成反生恨意,故意污蔑那
两位?”
“官爷您若是不信,大可将春鹃抓起来审问。”
春鹃,正是老鸨的名字。
双方各执一词,禁军举棋不定,索性将老鸨和凝香一起带走。
老鸨千算万算,没想到燕春楼竟出了个叛徒,恶狠狠盯着凝香,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绝不饶你!”
凝香只冷笑:“你们这些害死锦瑟姐姐的畜生,全部都要为她偿命!”
老鸨有恃无恐。
她帮王爷管理这偌大的燕春楼,替他挣了数不清的银子,拉拢了好些个官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哪怕为了燕春楼这个钱袋子,王爷也不会不管她,定能让她全身而退。
前往皇城途中,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如白蝶漫天飞舞。
凝香忽然挣脱禁军,一头扎进出殡队伍。
禁军连忙去追。
奈何这家出殡人数众多,队伍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凝香在人群中灵活乱钻,惹得骂声迭起,长街之上乱作一团。
仅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凝香的踪影。
老鸨见状,也想趁乱跑路,被禁军一把薅住,反手一巴掌,抽飞两颗牙,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禁军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出殡队伍,嘴里发苦。
“证人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个呆子,不是还有一个么?”
禁军直接将老鸨带去禁军所的刑房,几套刑具挨个儿上一遍。
老鸨是个软骨头,受不住疼,实在怕了禁军的手段,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都说了。
禁军将老鸨的供词递到御前,建安帝瞧了,反手砸到诚郡王脑袋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礼郡王眼疾手快,捡起供词。
第一眼——
“真想不到五弟你竟然是这种人,锦瑟姑娘跟了你三年,你居然连个名分都不给她,还给她灌了绝育药。这都说多子多福,你府上也没几个儿子,万一锦瑟姑娘能为你延绵子嗣呢?”
第二眼——
“张大人轻薄了锦瑟姑娘,锦瑟姑娘不堪受辱,方才绝望地寻了短见?五弟你做人不厚道啊,一夜夫妻百日恩,锦瑟姑娘那般无助,你怎能见死不救?”
第三眼——
“燕春楼竟是五弟你开的?老五你这嘴可真严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燕春楼的常客,每年砸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你竟然连声都不吱,这是将我们当冤大头呢?”
礼郡王每说一句,诚郡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同时,金銮殿上的气氛越发高涨。
百官无视天子高坐堂上,旁若无人地议论。
“这诚王爷嘴里是没一句实话,方才他还敢发誓,就不怕老天降下一道雷,让他不得好死吗?”
“老夫原以为他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如此小人。”
“难怪诚郡王待同僚与手下之人如此大方,原来是有燕春楼这么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诚郡王惊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地:“皇伯父......”
建安帝漫不经心转动玉扳指:“老五,你可知这事儿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诚郡王当然晓得,但他不敢应声。
仿佛一应声,便彻底坐实了那供词上的桩桩件件。
礼郡王睨了眼宛若死狗一般的诚郡王,心底暗爽,又向御史使了个眼色。
御史当即出列,以头抢地,义正词严道:“陛下,既人证物证皆在,也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王大人所言极是,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是宗室郡王。”
“陛下,王爷如此颠倒是非,视人命为草芥,恐难当大任,实在不宜继续留在刑部任职。”
这些话句句扎心,直往诚郡王的心窝子上戳。
宗室郡王怎么了?
建安帝没儿子,自个儿又土埋到脖子了,下一任皇帝只能从宗室择选。
至于谢峥,一个还未认祖归宗的毛头小子,正如吴长吏所言,即便有几分本事,也成不了气候。
诚郡王眼珠子都气红了,急声道:“皇伯父,侄儿知道错了,还请您网开一面......”
“好了,不必再说。”建安帝抬手,制止诚郡王的求饶,“即日起,撤去诚郡王刑部侍郎一职,令其闭门思过半年。”
“此外,燕春楼乃祸事根源,即日起收归国库。本月所挣银两用以施粥,再为那锦瑟修一座坟,如此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百官齐齐纳拜,高呼陛下英明。
诚郡王游魂一般,被禁军带出金銮殿,回郡王府闭门思过。
金銮殿上,早朝继续。
“陛下,二月中旬暴雨过后又遇冰雹,城内外有数千亩庄稼严重受损,受伤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还请陛下尽快下罪己诏,反思己过,求得上天与百姓的谅解。”
旒珠后,建安帝眼珠转动,落在谏言的元御史身上。
此人素来清正刚直,早年建安帝曾戏称他为“铁面御史”。
元御史此言一出,便有数名官员附和。
“请陛下下罪己诏,以安民心。”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建安帝转动玉扳指的频率越发急促,半晌倏然停住:“朕知道了,稍后朕自会下罪己诏,安定民心。”
“陛下英明!”
早朝结束,百官鱼贯涌出金銮殿。
建安帝乘龙辇回到乾清宫,浑浊的眼四转,缓慢打量周遭明黄色的陈设。
从御案到龙椅,再到龙床。
无一例外,皆刻有繁复龙纹,威严而庄重,是皇权的象征。
身后传来脚步声,建安帝无需回首,便知晓来人是谁。
“伴伴。”
“陛下,老奴在呢。”
建安帝迈步,坐于龙椅之上,掌心摩挲华美的龙纹:“朕想杀了他。”
“陛下息怒,这事儿交给老奴便好,您莫要因为那几只不识趣儿的苍蝇气坏龙体。”
被建安帝称为伴伴的老者嗓音尖细,边说着,边信步踏入乾清宫。
只见他雪白发髻高束,头戴银冠,玄色圆领袍上,蟒纹若隐若现。
明明年过古稀,腰杆子却挺得笔直,步伐亦稳健有力。
单手负后,右掌内两枚核桃盘得油光发亮,不时发出“嘎达”轻响。
普天之下,可自如进出乾清宫的,唯有一人——
九千岁,姚昂。
建安帝面色微缓,叹息道:“在这世上,唯独伴伴待朕最好,最是真心。”
姚昂笑而不语,从容落座,接过宫女呈上的茶盏,悠然呷饮。
大殿内除了建安帝与姚昂,再无第三人。
建安帝握着玉玺,掌心硌出印记也不松开,盯着殿外的盈盈日光,口中喃喃。
“周元骞是个蠢货,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边儿跳。”
“好在他够愚蠢,也足够莽撞,是一把好刀。”
“伴伴,那些人真难杀啊,怎么都杀不完。”
“他们既忠心,骨头还硬,看得我好嫉妒。”
“他们只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便日夜提醒着我,我真正是谁,而这一切本该是谁的。”
“朕是皇帝,朕便是天意,他竟敢让朕下罪己诏,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建安帝将玉玺重重放在御案上,身体前倾,手掌按在玉玺两旁,眼珠子直直盯着姚昂:“伴伴,下一任皇帝必须是周思安的孩子。”
姚昂眼中含笑,叠声应是:“这是自然,您乃九五之尊,大周天子,继位者理应是您的子嗣。”
“至于您不喜欢的那些人,无需您脏了手,老奴会替您一一除去。”
“陛下只需稳坐钓鱼岛,坐观虎斗即可。”
建安帝缓缓笑了,仿佛只要姚昂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对了伴伴,可查清楚究竟是何人指使那锦瑟宣扬缠足之细节?是否与那青云会有关?”
自去年起,各地陆续有男子惨死家中。
案发现场皆有牡丹,便是过了牡丹盛放的季节,凶手也会留下一朵纸叠的牡丹,并在死者身上留下“青云”二字。
因着死者之中有官家子弟,此事很快上报到刑部
,建安帝也有所耳闻。
经刑部统计,死者生前无一例外,都曾欺辱过女子。
初步判断,应当是一个敌视男子,且由女子组建的组织,在全国各地秘密行动,无视律法,肆意残杀男子。
因着凶手每次都留下“青云”二字,刑部便称之为青云会。
此番京中掀起一阵反对缠足的风潮,令建安帝心头警铃大作。
第六感告诉他,一定是青云会。
姚昂轻声道:“老奴无能,那青云会实在藏得太深,锦瑟又死了,线索就此断了,目前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建安帝面色微沉,拍案而起:“一群不安分的贱人!”
姚昂不疾不徐道:“青云会既鼓动女子抵制缠足,便绝不会只在顺天府一处,老奴会派人前往各地,只要青云会一冒头,便顺藤摸瓜,将她们一网打尽。”
建安帝心满意足坐回到龙椅上,捻动玉扳指:“女子就该安分守己,不听话,便砍去她们的手脚。”
前朝时期,胡氏女女扮男装科考,引得无数女子效仿,再有公主险些登基称帝,一度导致社稷不稳,朝局不安。
大周绝不可重蹈前朝之覆辙。
......
“是谁?究竟是谁在算计本王?”
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诚郡王将茶盏狠狠砸到地上。
事到如今,哪怕是个傻子也该意识到,从他踏入燕春楼的那一刻,便落入旁人陷阱之中。
是他的几个堂兄弟?
还是谢峥?
诚郡王看谁都有嫌疑,遂命亲信去查。
亲信从锦瑟和凝香接触过的人查起,一路顺藤摸瓜,竟查到了阉党的头上。
诚郡王顿时气笑了,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将笔墨纸砚,茶盏茶壶统统拂落在地。
“好你个阉狗,本王对你客气几分,你竟敢蹬鼻子上脸,爬到本王的脑袋上拉屎撒尿!”
“阉狗!”
“阉贼!”
“姚昂!”
“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诚郡王固执且鲁莽,一旦认定,到死都不会改。
翌日,诚郡王党便对阉党发起进攻。
先是弹劾了两个五品官员,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又让人将他们的罪行传遍整个顺天府。
如此这般,两人直接被阉党放弃,判处秋后问斩。
紧接着,又有两个阉党外出时不幸坠马,当场身亡。
虽无证据,可阉党十分确信,这背后一定是诚郡王的手笔。
“诚郡王他莫不是有病?又不是我等害他丢了刑部的差事,被罚闭门思过,作甚跟疯狗似的追着我们咬?”
“不如去老千岁跟前告他一状?”
“善!”
阉党告到姚昂跟前,他转头将这事儿告诉了建安帝。
建安帝正批阅奏折,闻言抬起头:“周元骞留着还有用处。”
姚昂笑道:“奴才晓得的,所以才来知会陛下一声。不过依陛下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将祸水东引?”
“左不过是那几个,随他们狗咬狗去。”建安帝随口道,放下朱笔,“伴伴,朕倦了。”
姚昂应一声,行至御案右侧的桌案,提笔批阅奏折。
这时,太监进来通传:“陛下,文华殿大学士求见。”
姚昂了然:“看来是阅卷结束了。”
“伴伴神机妙算。”建安帝微抬下颌,花白胡须翘起,“让他进来。”
文华殿大学士入内,行跪拜礼:“此乃微臣与九位大人经过多次商讨后,拟定的贡士人选,请您过目。”
自有太监上前,接过厚厚一沓考卷,呈予建安帝。
建安帝挨个儿扫一眼,末了轻抚着第一份考卷的字迹:“就按这个顺序吧。”
“是。”文华殿大学士再度行礼,携考卷退下。
拾级而下时,他回首望向那金碧辉煌的殿宇。
陛下,您究竟在想什么呢?
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殿内,建安帝怅然道:“谢峥的字迹,与他有七分相像。”
同样银钩铁画一般,遒媚劲健。
姚昂语调温吞:“陛下后悔了?”
建安帝摇头:“不,朕从未后悔。”
江山与血脉相连的亲人,他选择前者。
更何况,是他们先负了他。
如今皇室子息凋零,又何尝不是报应。
-
两旬转瞬即逝。
三月十一,会试放榜。
这日晨光熹微之时,谢峥睡得正香,突然被急促敲门声惊醒。
“谢峥!谢峥!”
陈端讨人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不会还在睡吧?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睡得着?”
谢峥大被蒙头,痛苦地滚两圈,愤愤掀了被褥,打开门丢给陈端一个白眼:“再重要的日子也得睡觉,我可不想猝死。”
陈端瞧着谢峥的鸡窝头,忍不住手贱地戳两下,被谢峥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别墨迹,赶紧的。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平日里属你最勤快,今儿个却跟懒虫上身似的。”
“杏榜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里,正是樱花盛放时节。
会试发榜又称杏榜,只念着便觉得香气袭人。
不过谢峥还是飞速洗漱,叼着包子跳上马车,朝着贡院一路狂奔。
本届会试有近两万举人参加,再算上陪考家长,贡院前人山人海,挤得寸步难行。
谢峥让长福去看榜,与李裕、宁邈和陈端父子去了贡院对面的茶楼。
杏榜早已张贴出来,哭声笑声连成一片,闹得人心惶惶。
陈端立在门口,抠着门框翘首以盼:“也不知我这回能不能考中。”
若能榜上有名,只需再考一轮殿试,他便成为正儿八经的进士,可以入朝为官了。
到那时,他便可风光迎娶胡小姐为妻。
陈端越想越美,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谢峥悄无声息远离他。
最近陈端时常发癫,跟有病似的,回头建议他去看个大夫。
擅长脑科,专治恋爱脑的那种。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李裕想起考试期间的状态,忍不住叹口气,“不过谢峥始终稳定发挥,她肯定榜上有名。”
有人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谢峥榜上有名?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呢?”
循声望去,赫然是起过几次争执的刘志才。
那日被谢峥生生气晕过去,刘志才再醒来,已经在龙门外了。
他无法接受自己再次落榜,颓废了好一阵子,吃不下睡不好,闭上眼便是没有自己名字的杏榜,可谓痛苦至极。
唯有借酒浇愁,才能忘却这份痛苦。
直到今日,他想起谢峥,强忍宿醉后的不适,与友人一同来到贡院。
他要亲眼看到谢峥落榜,心里才能痛快些。
“谢峥得罪了诚郡王,哪怕王爷既往不咎,考官也不会让她得个好名次。”
“更别说她曾被冰雹砸伤脑袋,肯定写不出什么好文章,落榜是必然。”
几乎话音刚落,长福挤出人群,一边跑,一边高呼。
“公子,你中了!”
“您考了第一名!是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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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满满高中会元[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