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是怎么了?”
众进士见谢峥得以单独面圣, 陛下待她甚是亲厚,又是摸脸又是赐座,心里酸得仿佛喝了十缸醋。
这厢又见谢峥叩首谢恩, 好奇心升至顶峰。
“韩某不知, 离得太远听不见。”
“去问坐在前排的同年, 他们肯定听见了。”
一个传一个, 被问及的榜眼和探花表情呆滞,两眼发直, 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陛下说了什么?”榜眼语气复杂,“陛下晋谢贤弟为四品知府, 还赐爵文定侯。”
众进士:“???”
众进士:“!!!”
是他们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这晋升这爵位当真不是他们的错觉吗?
宛若冷水入油锅,进士席间炸开了锅。
碍于建安帝与众多官员在场, 才不曾一窜三尺高,当堂质问出来。
“谢峥她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只能做无品级的庶吉士, 七品县令乃至更低的官职,谢峥初入朝堂, 却能官居四品。
更离谱的是, 她居然有了爵位!
谢峥她何德何能?
难道就因为她是大周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便能获得如此殊荣?
众进士难以接受, 眼里心里皆是嫉妒, 多得快要满溢出来。
这时, 又有人道:“谢峥是去琼州府任职。”
粗重呼吸停顿一瞬, 众人倏然睁大双眼。
“琼州府?可是位于我朝最南方的那个琼州府?”
“没记错的话,琼州府隶属岭南。”
“琼州府匪患丛生,更是有不少逃犯,当地民风亦甚是粗犷。想来是琼州府情况刻不容缓,陛下才会破例晋她为知府。”
“诸位有所不知, 据说那举荐谢峥的东阁大学士素来与诚郡王交好......”
说话之人就此打住,其中深意满座皆知。
众进士瞬间心理平衡了。
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官员死在岭南。
便是扛过岭南的瘴气,也极有可能死于山匪或逃犯之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四品知府何尝不是一道催命符。
所谓超品侯爵,不过是安抚谢峥。
或者说,是对谢峥的补偿。
况且超品侯爵又如何?
去了琼州府那种地方,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陈端与李裕同坐一席,得知谢峥将去琼州府任职,顿时气炸了。
陈端一口牙都快咬碎了,酒盏捏得咯吱作响:“混账!畜生!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李裕脑瓜子嗡嗡响,不断深呼吸,才没抄起菜碟冲上去,邦邦敲东阁大学士的狗头。
“我真就不明白了,难不成谢峥挖了他家祖坟?为何屡次针对她,对她如此赶尽杀绝。”
陈端斟酒,仰头一饮而尽,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用气音道:“诚郡王的祖坟......不就是皇陵?”
李裕:“......当我没说。”
二人对视,长吁短叹。
君命难违,谢峥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纵使整顿琼州府乃大功一件,一旦事成,定能升官进职,他们还是很担心。
“回头我去寺里给她求个平安符。”
“我打算请一尊菩萨回来,一日拜三次,让菩萨保佑谢峥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出其他能为谢峥做的事情了。
这也让他们意识到,官位低微注定要受人摆布。
倘若谢峥是内阁官员,是九千岁一般的权臣,诚郡王莫说针对,恐怕还得上赶着讨好她。
“仕途漫漫,你我还需多加努力才行。”
李裕不置可否,暗暗下定决心,待他去了地方,定要做出些政绩,早日升官。
如此不仅可以保全自身,亦可护住好友与家人。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除了愤怒,什么也做不了。
......
谢峥谢恩之后,建安帝又赐下侯府一座,并仆从若干。
“今日便罢了,明日朕让人给谢爱卿送去任命文书及侯印,再赐你金牌一枚。”
“凭这枚金牌,谢爱卿可施行先斩后奏之权,亦可越过广东总督,直接向朕递折奏事。”
谢峥再度俯身:“微臣谢陛下恩典,定竭尽所能,整顿琼州府乱象,令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起来吧。”建安帝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虚指绣凳,“过来坐,陪朕说说话。”
谢峥从善如流落座。
建安帝举起酒盏,呷饮一口:“谢爱卿可知,你有几分肖似朕的儿子。”
席间官员呼吸一滞,暗搓搓竖起耳朵。
谢峥抬手轻抚面庞,先前建安帝的指甲几乎陷进皮肉,这会儿仍隐隐作痛:“原来陛下方才抓着微臣,说什么太像了是这个意思。”
建安帝长叹一声,满面怅然:“那是朕最疼爱的儿子,因为朕的一时疏忽,让朕永远失去了他。”
“方才见到谢爱卿,朕一度以为朕的稷儿回来了。”
建安帝又饮一杯酒,似是悲痛至极,半晌说不出话。
谢峥低眉敛目,在一旁安静扮演木桩子。
良久,建安帝抬手,轻拍谢峥臂膀。
力道极重,似要将她半边身子拍进地里去。
谢峥似无所觉,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谢爱卿啊,朕见你第一眼,便觉得你甚是亲切,想着你若是朕的孙儿该有多好。”
“以谢爱卿的才能,朕相信不出三年,你定能将琼州府治理得风调雨顺。”
“待三年任期结束,谢爱卿回京来,朕定会好生嘉赏你。”
建安帝又拍了拍谢峥肩头,用不高不低,偏生在座官员皆能听见的声音强调:“朕与谢爱卿一见如故,甚是喜爱谢爱卿,愿意将最好的给谢爱卿,谢爱卿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此言一出,昔年与太子交好的官员心头激荡。
什么是最好的?
当然是皇位!
陛下这是打算让谢峥去琼州府挣一份不菲功绩,三年后便让她认祖归宗吗?
甚至于,直接退位?
至于那些个早早投靠几位郡王,意欲搏一个从龙之功的官员则是满心惶恐与不甘。
新帝登基,会放过他们这些帮着郡王争夺皇位的官员吗?
即便新帝宽厚,并不处置他们,而是借他们向百官施恩,也定不会重用他们。
可以说,他们的仕途注定一眼望到头。
不如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可他们这些年为了效忠的主子不说出生入死,但也交托全副身家,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他们不甘心放弃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仕途止步于此,更怕遭到郡王的报复,家破人亡。
两种情绪交织,脸色犹如开了染坊,五颜六色精彩万分。
东阁大学士更是没想到,他只是得了诚郡王的授意,将谢峥发配到岭南送死,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促成谢峥官居四品,得了个超品侯爵不说,还让陛下有了退位之意。
东阁大学士嘴里发苦,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谢峥。
可他不敢。
陛下这会儿看起来和蔼可亲,仿佛最寻常不过的老翁,与孙儿话家常。
可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过,真正的陛下暴躁易怒,敏感且多疑。
一旦惹了陛下不快,他可不管你官居几品,是阉党还是清流,抄起手边的东西直接砸过去,直到砸得你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为止。
东阁大学士暗骂昏君,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眼珠子一转,盯上乔承运,阴阳怪气道:“乔大人倒是大公无私,竟舍得将谢大人送去那等穷山恶水之地。”
若在过去,东阁大学士是万万不敢跟内阁首辅呛声的。
可谁让乔氏早无昔日
盛况,乔承运手头权力被姚昂分去大半,无异于拔了牙的老虎,空有森林之王的威势,实际上根本伤不了人。
更别说东阁大学士与阉党有两分交情,近几年凭着那点子交情,往自个儿怀里揽了不少权力与好处。
他根本不怕乔承运。
乔承运并不看东阁大学士,只捻须,慢条斯理道:“不是陈大人率先提起的吗?既然陈大人认为谢大人留在翰林院是屈才了,乔某让她去更合适的位置有何不可?”
东阁大学士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劲极了,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到一旁郁闷去了。
......
两个时辰后,琼林苑在众人各怀鬼胎中落下帷幕。
建安帝回宫前,替谢峥整理衣冠,语调宽和:“朕会尽快让人将侯府收拾出来,届时谢爱卿前往琼州府任职,可让令尊令堂入住侯府,有丫鬟小厮照料着,谢爱卿才好全无后顾之忧地替朕办差。”
谢峥忽略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略微垂首,任建安帝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多谢陛下关照,微臣回乡后会征求家父家母的意见。”
建安帝不再多言,携一众官员离开琼林苑。
目送龙辇远去,同考官张大人快步走到乔承运身旁,面上满是不解:“大人,您为何要让皇孙去琼州府那等蛮荒之地?”
文华殿大学士同样满腹疑惑,低声道:“明明只要您出面,将皇孙留在顺天府历练,陛下一定会同意的。哪怕是去周边几个省,也比琼州府高强百倍。”
乔承运仰头,看南雁北归,看那小小的人字越飞越远,心也随着那片黑影飘曳不定。
他已经不年轻了。
历经三朝,从落魄世家子弟到内阁首辅,这条路他走了近五十年。
到如今,乔氏没落,人丁凋敝,全凭他一人用年迈的脊背扛起摇摇欲坠的家族。
他还能再活几年呢?
到那时,乔氏又将如何?
宫里的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太子妃又将如何自处?
乔承运轻抚花白胡须,哑声道:“皇室仅存这一根独苗,若无真才实学,将来如何担当大任?”
不去琼州府,便是死路一条。
这些年里,他送走太多人,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乔承运闭了闭眼,以拳抵唇咳嗽两声,向承恩公府的马车走去。
他已过花甲之年,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任谁也看不出,那身紫袍下的身躯已是强弩之末。
-
君臣走后,探花杨回舟第一个上前道喜:“恭喜谢大人升官加爵。”
谢峥微微一笑:“承蒙陛下恩典,谢某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杨回舟接着又道:“谢大人真真是好福气,初入朝堂便是四品,朝中多少老大人劳碌半生,也不见得能坐上四品之位。”
谢峥唇角噙着笑:“杨大人若是想要,谢某可让陛下收回成命,将这份福气转赠杨大人。”
杨回舟喉头一哽,挤出一抹假笑,掉头就走。
榜眼孟西华倒是没说什么风凉话或是酸话:“琼州府危险重重,请谢贤弟务必保护好自己。”
谢峥自无不应:“有陛下亲赐的亲卫,谢某定能安然无恙。”
孟西华一想也是,那些亲卫必然武艺高强,定能护谢贤弟周全。
两人又说几句,各自分开。
“谢峥!”
陈端快步上前来,眼里的愤怒几乎凝为实质。
谢峥无奈,这傻孩子当真完全不知掩饰。
看来她得尽快解决琼州府乱象,早日回京。
届时才能将陈端几人调回来,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头疼之余,心底又有一丝柔软。
旁人嫉妒她,盼着她死在琼州府,唯独她的这几个好友,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担忧,为她愤怒。
谢峥打个哈欠,含混道:“昨夜没睡好,赶紧回去睡觉。”
见谢峥神情恹恹,眼下犹有青黑,陈端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一行四人乘马车回进士巷。
一路无话,直到关上门,陈端一脚踹飞地上的石子儿,憋了一路的脏话不重样地往外冒。
陈端他爹听见,大巴掌落在他后脑勺:“好歹也是要做官老爷的人了,嘴里还这么不干不净,当心被人参一本,做不成官!”
谢峥莞尔:“陈叔还晓得参一本。”
陈端他爹得意叉腰:“昨日我去看你们游街,听了好些京中官老爷的糗事,几乎全是被御史扒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口气:“可惜了,元大人一心为民,却没个好下场。”
就在前阵子,陈端同他说,想要外放做官。
他当然不乐意。
京官多好多风光,作甚要去外地吃苦。
直到昨日,他听人说了元大人被冤枉的事儿。
不仅元大人,近两年还有许多官员死于阉党之手。
给他吓得够呛,做了一宿的噩梦,今日一早便找上陈端,说他同意外放了。
风光什么的都是次要,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陈端气吼吼说道:“阿爹你是不晓得,那个诚郡王跟疯狗似的,无缘无故针对谢峥,竟然让人撺掇陛下,将谢峥发配到最南边的琼州府做官。”
陈端他爹脸色大变:“最南边?岂不是岭南?”
他可都听说了,犯了罪的官员大多都被发配到岭南,其中十之六七很快抑郁而终,或是死于各种急症。
“那个什么郡王莫不是有病?”
陈端他爹不敢想,如果谢元谨和沈仪知道,该有多么崩溃。
谢峥无奈,这对父子真是一脉相承,只得给他喂一颗定心丸:“虽说琼州府危险了些,可陛下不仅破例给了我许多得用的人手,还允许我先斩后奏。”
“琼州府的那些人连我一根头发都伤不到,反倒是他们,将要大难临头了。”
谢峥顿了顿,又道:“您还不知道吧?陛下为了给我撑腰,封我为侯爷。”
陈端他爹呆住,掏两下耳朵:“侯爷?”
谢峥颔首:“文定侯。”
陈端他爹咂舌:“乖乖,陛下对你可真好。”
谢峥好声好气道:“所以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如此,陈端他爹才勉强放心,去灶房捣鼓夕食去了。
谢峥松了口气,又有些犯愁。
陈端他爹尚且如此,爹娘和阿奶的反应肯定更加激烈。
她得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安抚他们。
谢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左右:“事情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我必须去琼州府,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所以你们莫要愁眉苦脸,平白给我增加压力。”
宁邈面无表情摊手:“我相信你能应付这些问题,也相信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是他们两个一直碎碎念,聒噪得很。”
李裕忿忿不平:“我这不是气不过么?一个宗室郡王,他也就是仗着陛下膝下无子,才敢如此猖狂。”
谢峥进入正房,倒杯茶两口饮尽:“你们可知,陛下为何封我为文定侯?”
三人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表示不知。
谢峥靠在桌旁:“陛下说,我与某位皇子极为相像,他见到我便想起那位皇子。”
李裕了然:“难怪他见了你便失手打翻酒盏,还将你叫到跟前,一个劲儿地摸来摸去。”
谢峥:“......”
摸来摸去是什么鬼?
这个词不好,下次别用了。
陈端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暗搓搓打量谢峥,眉眼深邃,挺鼻薄唇,乃是当世罕见的俊美。
寻常人家真能生出如此完美的人吗?
再结合诚郡王对谢峥的态度,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涌上心头。
“吃饭了!”
外面传来陈端他爹的吆喝,李裕应一声,直视谢峥浅褐色的眼:“反正我希望你能好好的,长命百岁。多年后致仕,你我还能坐在一块儿谈书饮酒,还能精神抖
擞地通宵打叶子牌。”
谢峥莞尔,郑重颔首:“我会的。”
她太喜欢她的朋友了。
所以无论前方有多少牛鬼蛇神,她都无所畏惧。
她还要长命百岁,履行百年之约呢。
饭桌上,陈端他爹问:“所以你去琼州府之后,打算如何安置你爹娘阿奶?让他们来顺天府?”
那三个苦了半辈子,也该享清福了。
谢峥却是摇头:“京中权贵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麻烦,我又不在他们身边,即便有侯府这块招牌,也护不住他们,不如留在青阳县。”
在那里,最高长官不过七品,所有人都会敬着、畏着谢家。
届时再安排些一些人暗中保护,谢峥便再无后顾之忧。
李裕好奇问道:“陛下赐给你的百名亲卫,你打算全部带去琼州府吗?”
谢峥颔首:“我需要人手。”
她当然晓得建安帝那个糟老头子不怀好意。
明明早知她的存在,偏又在琼林宴上演那一出,又是激动又是怀念,怪恶心人的。
还有后来,给予她前所未有的殊荣,又几次三番给她画饼,暧昧不清的态度属实腻歪人。
除了腻歪,更多是奇怪。
透过建安帝一瞬间外泄的情绪,谢峥可以确定,糟老头子对她抱有很重的恶意。
一个皇帝膝下空虚,仅余下几个病殃殃的公主。
见到最疼爱嫡长子的孩子,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厌恶,甚至想要杀了她。
哪怕对太子忌惮到了极点,也不该如此。
谢峥想不出原因。
但是显而易见,建安帝在试图捧杀她。
四品知府之职是谢峥自个儿算计来的,暂且不说。
光是在她初入朝堂,未有半分功劳的前提下,赐她超品侯爵,便足以让无数人得意忘形。
再有建安帝亲口允诺的“重赏”,以及“给她最好的东西”,足以让几位宗室郡王狗急跳墙,对她展开各种围追堵杀。
糟老头子为什么想让她与宗室郡王斗起来?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不成糟老头子奉行养蛊氏教育,活到最后的那个才是赢家?
可若是两败俱伤,嫡系与旁系死得一个不剩,皇位后继无人,对大周朝而言,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
糟老头子再如何昏庸,也不至于亲手断送祖宗辛苦打下的偌大基业吧?
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峥百思不得其解,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毛线团,一时间难以理清思绪。
“如此也好。”宁邈将萝卜汤往谢峥那边推了推,他记得谢峥喜欢喝,“百余个浑身腱子肉的壮汉站在你身后,最好再亮出刀剑,能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
琼州府之乱象持续数十年,派去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明面上说是死于瘴气,宁邈可不信。
任何地方都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想必琼州府也不例外。
那些官员多半是不愿与当地势力同流合污,才会被迫死亡。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宁邈却不这么认为。
只要足够强势,无论强龙还是地头蛇,都得老老实实盘着。
谢峥想象了下那个画面,噗嗤笑出声:“不瞒你们说,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双手比划着:“最好再同时唤我一声‘公子’,将气势拉到最足,多酷啊。”
谢峥将亲卫全部带去琼州府,一是为了撑场子,二则是为了麻痹建安帝。
会试结束后,她便开始物色外放地点。
灵魂深思熟虑后,她选择了琼州府。
琼州府环境恶劣,危险丛生,可谢峥素来喜欢挑战不可能。
难度越大,收获也就越多。
而谢峥选择琼州府的根本原因,是这里四面环海。
只要掌控琼州府的四个码头,无论诚郡王还是哪个郡王派人过去,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如此这般,她便可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可以专心搞事业。
谢峥自然不甘心做个七品县令,但是无妨,她有太子党。
只要太子党不是彻底灭绝,定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谢峥赌对了。
乔承运这个“外祖父”亲自发话,敲定了她四品知府之职。
如今又多了个意图不明的建安帝,光明正大地往她身边塞人。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监视还是暗杀,谢峥都不担心。
只需喂下同心丹,她便多了一百只任她差遣的忠犬。
谢峥可以通过他们,给建安帝传递她想要让对方知道的消息,借此麻痹对方,亦可从他们身上获取些许有效情报。
陈端拍案大笑:“谢峥你还真别说,听起来像是青龙帮的帮主领着帮众外出干架。”
青龙帮是青阳县的地头蛇,虽不是穷凶极恶,但也绝非善类,最爱干的便是挨家挨户收保护费。
他们也曾收过谢记的保护费,但随着谢峥考取功名,逐渐扬名,便不再做这等恼人的事儿了。
谢峥向外瞄了眼,陈端他爹正在收衣服,果断抬脚踹向陈端。
“嗷......唔!”
宁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陈端的嘴:“嘘——你也不想陈叔为你担心吧?”
陈端摇头晃脑,试图挣开宁邈的手。
李裕嘿嘿笑着凑过来,铁箍似的箍住陈端双手,令他动弹不得。
陈端:“......”
陈端狂翻白眼,三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真真气煞他也!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屋顶险些被她的笑声掀飞了去。
三人闹了一阵,又坐回原位,嘻嘻哈哈用饭。
吃饱喝足,移步书房。
“今晚上还打叶子牌吗?”
“昨儿晚上打了半宿,有些倦了,不如下围棋?”
“围棋有什么意思?下五子棋,我最擅长这个!”
“胡说,分明是我最擅长!”
“哈,决一死战吧!”
陈端祭出起手式,李裕一个猛扑,两人滚作一团。
谢峥:“......”
宁邈:“......”
-
却说建安帝乘龙辇回宫,被告知九千岁已经处理好奏折,先行回府了。
建安帝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内坐了会儿,视线在印有龙纹的事物上游移,最终落在玉玺上。
取来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眼神落在虚空,晦暗不明,无端透出阴冷。
良久,禄贵呈上一粒药丸:“陛下,已是戌时了。”
建安帝恍然回神,取来药丸含入口中,配清水服下。
禄贵接过茶盏,柔声细语:“陛下今夜打算召幸哪个宫的娘娘?”
建安帝捏了捏眉心:“前几日刚进宫的宋氏吧。”
禄贵应是,不出半个时辰,便有太监将宋美人送入乾清宫偏殿。
建安帝在宫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从小门去往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娇俏美人跪在榻前,嗓音如黄鹂般婉转动听:“陛下。”
建安帝神色淡淡,拉着宋美人上了龙床。
不过几息——
“啊!”
宋美人被建安帝踹下龙床,惨叫着呕出一口血。
“禄贵。”
禄贵闻声入内,习以为常一般,命太监将宋美人拖出去,而后安静侍立一旁。
建安帝坐于龙帐内,半张脸没入黑暗,鸡皮鹤发,阴森而诡谲。
“近日可有嫔妃遇喜?”
“回陛下,不曾。”
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了下,沉声道:“让太医院开药,继续给她们调理身体。”
他就不信,他生不出一个流着自己血的孩子。
......
谢峥四人下了一晚上的五子棋,直至亥时,瞌睡虫爬上眼皮,哈欠连天才作罢。
宁邈回到西厢房,刚洗漱完,准备歇下,敲门声响起。
“宁邈!宁邈!”
声音刻意压低,跟做贼似的。
一听就是陈端。
宁邈无奈,他真的很好奇,陈端为何总能精力充沛,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开了门,发现不止陈端一人,竟还有李裕。
宁邈往他们身后瞧了眼:“谢峥呢?”
陈端从门缝挤进去,不忘拉着李裕一块儿:“这事儿谢峥不能知道,只能我们仨偷偷地说。”
宁邈蹙起眉头:“神叨叨的,你们究竟想说什么?”
李裕申明:“我是被他拉过来的,什么也不知道。”
陈端往东厢房、谢峥的房间看了眼,确保熄了灯,这才放心大胆地关上门,拉着两人往里走。
见他如此,宁邈和李裕心底疑惑更甚。
陈端一直走到房间最角落,方才止步,用气音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先前谢峥说过,她与某个皇子长得很像?”
宁邈有印象:“所以呢?”
李裕戳他:“哎呀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陈端声音又低了一个度:“我怀疑谢峥真正的身份是皇孙。”
宁邈:“???”
李裕:“???”
宁邈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谢峥姓谢,与皇室有何干系?”
陈端又往门口看了眼,声如蚊蝇:“我只偷偷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往外说,更不能告诉谢峥。”
李裕嗯嗯点头。
宁邈则应了声是。
陈端深知他们皆是言而有信之人,款款道来:“这要从建安十七年的腊月说起......”
半炷香后——
宁邈和李裕面面相觑,神情竟是如出一辙的恍惚。
“所以谢峥并非谢家子?”
“她因病失忆了?”
“因为她是皇孙,诚郡王才屡次针对她?”
陈端用力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李裕用力掐自己一下:“不疼,是梦!”
宁邈瘫着脸:“你掐的是我。”
李裕:“......对不住对不住,我掐错人了。”
说着,又用力掐自己一下:“好疼!不是梦?!”
李裕嘶声:“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竟然能跟皇孙做朋友。”
宁邈则稀奇道:“你竟然聪明了一回。”
陈端:“???”
陈端大怒:“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李裕连忙打圆场:“宁邈的意思是你在读书方面很聪明,只是在某些事情上比较粗神经,没那么敏锐。”
陈端轻哼:“你们可别小瞧了我,我再怎么也是考上进士的。”
李裕嗯嗯啊啊应着,努力顺毛。
宁邈则肃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同第四人说起,我们只当毫不知情。”
陈端有些犹豫:“可万一诚郡王变本加厉......”
李裕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很多时候,往往不知情才是最好。”
宁邈接过话头:“一旦声张出去,便是将这事儿挑到了明面上。谢峥无权无势,看陛下的态度又不像是知晓她身世的,最后只会害了她。”
陈端迟疑片刻,终是听从了宁邈的提议,叹息道:“其实我还是挺希望谢峥能认祖归宗的,至少没人敢再欺负她了。”
“谁说不是呢,可世间诸事,哪能事事顺意。”李裕嘴里咕哝,“若是谢峥,她定不会放任阉人擅权。”
宁邈眼珠微动,不曾言语。
......
东厢房,谢峥洗漱后躺到床上,双手叠于腹前,面容安详。
最近得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再过些时日,还得跟糟老头子派来的奸细周旋。
待他们抵达琼州府,一人一枚同心丹,让他们跟朱四......
等等!
朱四?!
谢峥倏然睁开眼,惊坐起身。
她终于知道那股恶意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穿越大周朝八年,仅有两拨人,对她抱有极大的恶意,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一个是诚郡王,另一个便是朱四的前主子。
放眼天下,谁能在天子脚下培养出一股庞大势力,却不被皇室发觉?
谁又能一把火烧了皇家寺庙,导致千余名和尚葬身火海,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黑暗中,谢峥双眼闪烁兴奋光芒。
狗东西,总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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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