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甲前三均要连唱三遍, 以便与其他进士区别开来。
此时,禁军的唱名仍在继续。
“第一甲第一名,凤阳府青阳县, 谢峥!”
“第一甲第一名, 凤阳府青阳县, 谢峥!”
“第一甲第一名, 凤阳府青阳县,谢峥!”
唱名声震天动地, 响彻云霄,回荡在奉天殿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经久不息。
王公百官与新科贡士如同那追随太阳的向日葵,向谢峥投来注目礼。
“不愧是皇孙, 大周朝后继有人了!”
“我朝首位六元及第,文采斐然, 颇有乃父之风啊!”
“陛下打算何时认回皇孙?殿下仍是太子,皇孙作为殿下唯一的子嗣, 理应为太孙!”
“诸位还是莫要妄下定论, 那谢峥不过是与殿下有几分相像, 有何证据表明她乃殿下亲子?”
“杨大人所言极是, 倘若谢峥是皇孙, 为何迟迟不曾认祖归宗, 反而跑去考科举, 到如今才现身?”
“呵,强词夺理!都这个时候了,老夫不信你们从未调查过谢峥。”
“十五年前,殿下曾在苏州府收用过一个瘦马,刚好与谢峥的年纪对得上。”
“曾有人在凤阳府见过那瘦马的丫鬟, 她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多半便是皇孙了。”
“照诸位的说法,谢峥为何又流落到谢家?”
“彼时皇孙病重,那丫鬟以为她命不久矣,便弃她而去。”
郡王党们:“......”
他们竟无法反驳!
百官就谢峥的身份争论不休,众贡士则是又羡又妒。
“徐某竟有幸见证我朝首位六元及第的诞生,死而无憾了!”
“不仅是首位六元及第,她还是最年轻的状元郎。”
“啧,有些人真是命好,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我若能有谢峥这般天赋,也能考个状元。”
“胡兄还是莫要自视过高,天赋再高,也需要后期的勤勉刻苦。据说谢峥每两日做完一本题册,每日坚持以铁砣练习书法,张某尝试过,却只坚持了不到半月,便中途而废了。”
胡姓贡士表情讪讪,抻长脖子看向谢峥。
见她低眉敛目,神色不卑不亢,兼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心头有一瞬的震撼,又禁不住泛酸。
“她倒是淡定,也不知是真淡定,还是强装出来的。”
自然是真淡定。
六元及第而已,早在谢峥的预料之中。
仿佛提前预知了特等奖的内容,没什么值得兴奋的,只余下满心平静。
不过谢峥还是十分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至高荣誉加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刻,荣耀属于她谢峥。
......
第三次唱名结束,谢峥随引出班,就御道左跪。
第一名唱完,传胪官又唱第二名。
一甲第二名为孟西华,出身书香门第。
此人约有不惑之年,面上蓄须,双鬓斑白,显出几分老态。
第二名唱毕,榜眼孟西华随引出班,就御道右稍后跪。
一甲第三名为杨回舟,出身勋贵世家,乃长平侯府嫡长子,约有而立之年。
世家高门基因优越,鲜有貌丑无盐之人,杨回舟生得眉清目朗,当得起探花之名。
只是当他随引出班,就御道左稍后跪,与他前方的谢峥相比,顿时黯然失色,显得平淡无奇许多。
显然,杨回舟也意识到这一点,眼底不虞转瞬即逝,不着痕迹低下头去。
一甲唱名完毕,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赐进士及第。
紧接着,传胪官又唱第二甲。
谢峥悉心留意,宁邈、陈端、李裕以及青阳书院的八位同窗皆在二甲之列。
其中宁邈得了二甲第一,陈端二甲五十六,李裕二甲五十七。
后二者名次相连,倒是一桩妙事。
二甲唱名完毕,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过后,传胪官又唱第三甲。
除却谢峥与二甲十一人,青阳书院余下的四十八皆在三甲之列。
三甲唱名完毕,赐同进士出身。
乐部和声署演奏韶乐。
王公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之礼。
建安帝颁布上谕,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及探花授翰林院编修,而后乘舆还宫。
礼部尚书手捧金榜出午门,将其置于龙亭内,行三叩礼,由銮仪卫校尉送出宫张挂。
銮仪卫校尉张贴金榜,留六名銮仪卫分立两侧,以防有人故意损坏金榜,便阔步扬长而去。
新科进士的亲友们蜂拥而上,直往那明黄长案奔去。
长福凭借壮硕魁梧的体格,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顺利来到第一位。
仅需一眼,便瞧见他家公子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之位。
长福激动得黑脸通红,原地攥起双拳,松开又握紧,如此重复数次,终是没忍住,振臂高呼。
“我家公子是状元!”
“我家公子六元及第!”
凡前来陪考的,大多对科举有着或深或浅的了解。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入油锅,金榜前瞬间炸开了锅。
“竟是六元及第?我朝此前还从未有过六元及第哩!”
“你家公子可是那位少年英才,谢峥谢公子?”
长福用力点头,与有荣焉地高声应着:“没错!我家公子便是谢峥!”
难怪希明夫人如此重视公子,有此等才能兼备之人,何愁青云文社无法发扬壮大?
“我记得你家公子尚未及冠,你家老爷夫人可给她定亲了?”
“我家闺女自幼熟读女四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练得一手描鸾刺凤的好绣工,与状元郎最是般配了。”
“我家侄女儿可是我们当地有名的才女,还生得一张芙蓉面......”
长福被人拉着,热情介绍自家待嫁的姑娘,只觉浑身僵硬,头皮都快炸开了,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脱身。
陈端他爹见长福满头大汗,布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很是哭笑不得。
不过眼下另有正事,陈端他爹只拍了拍长福,迫不及待问道:“我家陈端考了
第几名?”
长福如实照说。
陈端他爹怔了半晌,原地转几圈,用力搓两下脸。
再放下手,竟是喜极而泣,满面泪痕。
“好好好!我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总算出了个进士老爷!”
陈端他爹方才围观全程,自是知晓谢峥高中状元。
但他一点儿也不嫉妒,只觉得分外满足,格外感激。
自家小子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当爹的最是清楚不过。
陈端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却远不到聪明绝顶的地步,能在十七岁高中进士,除了自身刻苦,也离不开谢峥的拉拔。
不说平日里的点拨,光是那些成摞的题册,便是无价之宝。
也多亏了那些,才让老陈家出个进士,得以改换门庭。
同时,他也替谢元谨和沈仪高兴。
从前,福乐村谁人不说,谢元谨两口子膝下无儿无女,必定晚年凄凉。
谁能想到,一次小小善举,竟养出个状元郎。
所以这人呐,还是得善良一些。
人们总说好心没好报,可往往很多时候,心存善念,必有厚福。
-
龙辇远去,王公百官亦三五成群退场。
至此,传胪大典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谢峥款款起身,拂去膝头微尘,又抚平公服上的细微折痕,长身鹤立,风流蕴藉,惹得无数人频频侧目,惊叹不已。
不愧是六元状元,仅这矜贵气度,便是常人难以具备的。
榜眼笑容温润,语调亦和缓:“恭喜谢贤弟,喜得六元。”
谢峥拱手,眉眼染笑:“同喜。”
探花不满自个儿被谢峥比下去,偏又顾忌对方的身份,只得强挤出笑脸,上前道喜。
谢峥只作不知,回以微笑,连称同喜。
一阵寒暄后,谢峥与陈端三人汇合。
陈端向谢峥作了个揖,拖长语调,跟唱戏似的:“状元公,这厢有礼了。”
谢峥默念形象第一,才没当众翻出白眼,只不轻不重捶了陈端一下:“少贫嘴,轮得到你促狭我了?”
陈端忙举手讨饶,笑嘻嘻道:“看来是祖宗显灵了,让我入了二甲。”
“还得凭你自个儿的本事。”谢峥没好气说道,又问,“朝考可是五日后举行?”
陈端应是,摩拳擦掌:“我原本打算故意考得差一些,直接外放,去地方做县令,又担心失手考个末等,归班铨选,连县丞都没得做,打算朝考过后直接去吏部,自请外放。”
所谓归班铨选,便是回祖籍等候吏部官职空缺的通知。
如举人候缺一般,短则数月,长至数年。
他们虽还年轻,奈何仕途漫漫,升迁艰难,禁不起无期限的等待。
谢峥深表赞同:“事关仕途,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谈间,一名太监持着拂尘上前,嗓音尖细,白皙无须的脸上自带三分笑,显得温顺而亲和。
“诸位大人,请随奴才前往偏殿穿衣戴冠,准备游街。”
新科进士下意识看向一甲三人,眼底闪过艳羡。
一如金榜题名、状元及第,打马游街亦是读书人的终极梦想。
此乃至高荣誉,可惜与他们无关。
转念又想,能与状元郎一同徒步游街,一同受到百姓夹道欢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殊荣。
众进士浩浩荡荡,随太监进入奉天殿偏殿。
衣冠皆已备好,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诸进士则统一用彩花。
偏殿仅有数十间房,需数人共用一间。
谢峥自然与相熟之人共用。
有人有心想与谢峥交好,手捧衣冠跟上去。
还未走出两步,房门“砰”一声轻响,关得严严实实。
此人顿足,面色发青,不满地咕哝:“不过考了个状元,又非官居一品,真不知她在傲气什么。”
一旁有人听见,不由嗤笑:“谢状元是与好友一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你离他们四人好些距离,谢状元后脑勺又没长眼睛,凭什么要顾及你的感受?”
一席话说得对方讷讷无言,涨红着脸掉头就走。
谢峥换上状元红袍,指尖捻着簪花,从屏风后款款现身。
红袍鲜艳而明亮,胸前以金线绣着“状元及第”纹样,袖口、衣襟与下摆皆以金线走出繁复暗纹,衬得谢峥肤色更白,气色更佳,气势更甚几分。
谢峥立于等身铜镜前,对镜簪花。
鬓边一朵金质银簪花,更添几许少年风流,眸光流转间,尽显意气风发。
陈端不禁看呆了,同左右感慨:“倒是有几分官相了。”
宁邈正整理腰封,闻言看向谢峥。
却见谢峥指尖轻抚鬓边簪花,尾音上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也只有我才能将这状元袍穿得如此惊艳夺目了。”
宁邈:“......”
李裕:“......”
陈端一巴掌拍脸上,痛苦表示:“当我没说。”
穿戴整齐,太监叩响房门。
“诸位大人,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新科进士鱼贯涌出奉天殿。
奉天殿外,鼓乐仪仗整齐排列,另有禁军牵着三匹白马。
白马乃是专为一甲三人准备,温驯垂首,颇具节奏地踢踏前蹄,白色鬃毛迎风招展,一看就手感极佳。
谢峥不禁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小黑,双眸染笑,上前轻抚立于最前的那匹白马。
果然,厚实而浓密,与小黑不相上下。
禁军见谢峥戴有金质银簪花,认出她的身份,拱手行礼:“大人请上马。”
谢峥翻身上马,殷红袍角曳过,划出凌厉弧线,姿态娴熟而潇洒,稳稳落于马背。
“咴咴——”
白马低鸣,谢峥收紧缰绳,修长手指陷入鬃毛,慢条斯理轻抚着。
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利落翻身上马。
新科进士列队,鼓乐齐鸣。
一甲三人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从奉天殿前往午门,其余进士则前往西华门。
午门乃皇宫正门,象征着“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亦彰显出至高无上的正统皇权。
放眼世间,除了九五之尊,仅帝后大婚之日,中宫皇后从正门入宫。
这唯二的例外,便是传胪大典当天,贡士从午门入宫,一甲前三于跨马游街之时从午门出宫。
如此,尽显天子对贤才的重视,实属莫大殊荣。
......
一甲三人策马行于幽长宫道之上,官员、宫人远远避让,退至一旁,或行注目礼,或俯伏行礼。
出了宫门,仍在皇城之中。
诚郡王府,后院凉亭内。
诚郡王倚在卧榻上,欣赏轻歌曼舞。
两美人为他捏肩捶腿,另有一美人捻起红杏,递到他嘴边。
恰在此时,高亢鼓乐声越过红墙,飘入亭台楼阁。
酸甜入口,诚郡王眯起眼,随口问道:“今儿个是什么大喜日子?”
难不成是皇城中哪家结亲?
他怎的没印象?
小厮躬身道:“回王爷,是传胪大典。”
为了平息建安帝的怒火,近些日子诚郡王一直老老实实在府中闭门思过。
不说与世隔绝,但也与绝大多数拥趸断了联系。
如今再听人说起传胪大典,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诚郡王好心情去了大半,将妾室踹到一边:“你去打听打听,那谢峥得了第几。”
小厮领命,很快去而复返:“谢峥得了一甲第一。”
一甲第一,即状元。
好一个六元及第!
诚郡王冷笑,将周、吴两位长吏及门下幕僚叫到跟前。
“诸位以为,本王那皇伯父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峥乃太子子嗣,建安帝手下有皇家暗卫,又怎会查不出?
可一晃数月,建安帝却迟迟不曾认回谢峥,反而钦点她为新科状元。
诚郡王仍记着别苑那夜,谢峥带给他的莫大耻辱,以及次日对他的戏弄,一直在等机会,意欲百倍奉还。
建安帝态度不明,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万一触怒建安帝的逆鳞,岂不是要如老六一般,失了夺位的资格?
花厅内,长吏与幕僚分两侧落座。
“或许是为了磨砺谢峥,更便于她拉拢官员,为自个儿组建皇孙班底。”
“王兄此言差矣,一个六品官终日待在翰林院内,如何拉拢官员?倒不如直接认祖归宗。”
太子乃中宫嫡出,他仅有谢峥一个子嗣存活于世。
且宫中皇子皆已薨逝,谢峥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定会有许多拥护嫡长子继承制的官员不请自来,支持谢峥登基为帝。
再有诸多为了从龙之功的官员,虽远不比诚郡王经营多年的班底,但也不容小觑。
若想摁死他们,还得费一番脑筋。
坐席末尾处,刘志才满头雾水。
谢峥?
认祖归宗?
这几个字他都认得,为何连起来却听不懂了?
刘志才是几日前投入诚郡王门下,除了知晓诚郡王有意皇位,其余一无所知。
好在他长了嘴,不懂就问:“张兄,他们为何说谢峥?认祖归宗又是何意?”
张姓幕僚低声
道:“谢峥乃是太子唯一子嗣,王爷若想顺利登基为帝,还需处理掉此人。”
刘志才:“???”
刘志才:“!!!”
若非场合不对,刘志才真想尖叫出声。
谢、谢峥她竟然是皇孙?!
那他先前屡次与谢峥作对,岂不是对皇孙不敬?
刘志才冷汗直冒,抖如筛糠,颤巍巍抹了把脖子,又去摸脑袋。
还好还好,脑袋还在。
稍稍冷静下来,刘志才越发嫉妒谢峥命好。
六元及第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孙。
陛下膝下无子,谢峥这个嫡子长孙便是第一继承人。
谢峥那般阴险狡诈,她若是做了皇帝,定不会放过他。
刘志才心如乱麻,焦虑得直啃指甲。
吴长吏迟疑须臾,斗胆问道:“王爷,当年太子自戕,是否与陛下......”
诚郡王愣怔一瞬,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生在帝王家,大多数人政治敏锐性极高。
他至今仍记得,那是东宫之变的两年前。
建安帝忽然大病一场,病愈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暴躁易怒,敏感多疑。
那段时间,好些在乾清宫里伺候的宫人无故丧命,亦有好几个官员被摘了官帽子,甚至赐死,惹得宫中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一派风声鹤唳。
若非世上无人能做到越过宫中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将一国天子调包,若非建安帝还是那副模样,连一些小习惯都不曾变过,百官真以为龙椅之上换了个人。
如此又过一段时间,建安帝突然接连提拔了几个皇子,对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与太子打擂台。
也正是建安帝这一举动,让二皇子生出夺位之心,竟铤而走险,构陷太子里通敌国。
彼时,诚郡王刚从边关回到京中,从未想过宫中皇子会死绝了,他一个宗室郡王能有机会荣登大宝,一度感慨君心难测,对太子亦是同情与可惜居多。
朝中谁人不知,建安帝对太子可谓疼爱有加,亲自为他启蒙,更是将牙牙学语的他抱在膝头处理政务。
有那么几次,连上朝都带着,还允许年幼的太子坐在龙椅上。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如建安帝当初一般,毫无阻碍地登基,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贤明君主,令大周日益繁荣昌盛。
结果却事与愿违。
太子孤零零地死在冰冷东宫之中,建安帝则成为一个宠信奸宦的昏君,大周之国本已然摇摇欲坠。
时过境迁,诚郡王再想起当年之事,还真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世人皆道,二皇子乃杀害太子凶手。
可建安帝何尝又不是凶手之一。
倘若没有他的默许,太子又怎会被困东宫,自戕而亡。
建安帝宁愿失去一个贤明的太子,也不愿一个母族势大的太子觊觎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同理,他亦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
乔承运虽弱势于姚昂,可他毕竟是当朝首辅。
有他的鼎力支持,再有所剩不多的太子党,即便威胁不到建安帝的皇位,也足够他如鲠在喉。
吴长吏从诚郡王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自觉摸到了真相,侃侃而谈:“当年陛下容不下太子,想来太子早有预料,暗中替自己留了个后。”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您早年派去凤阳府的人全都有去无回了。”
诚郡王灵台一阵清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那太子堂兄真不愧是皇伯父亲自教出来的,光是这份城府,便值得本王刮目相看!”
这时,一位幕僚接上话头:“既然如何,王爷您何不主动替陛下分忧,替他解决了谢峥?”
“解决了谢峥?”诚郡王心头狂喜,当即拍案,“好主意!本王这就派人杀了......”
幕僚却道:“王爷不可!”
诚郡王定定看他几眼,依稀记得此人是两年前投入郡王府,曾助自己破了一桩案子,得了建安帝好一番夸赞。
正因如此,哪怕此人后来变得默默无闻,诚郡王也不曾如对待其他人一般,将其无情撵走。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当年陛下忌惮太子,却不曾亲自动手。”
“谢峥乃陛下亡子之子,便是再如何忌惮不喜,对她犹存几分舔犊之情。”
“若您杀了谢峥,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疙瘩。”
说到此处,幕僚一拱手:“如此,岂不平白让王爷矮了另几位王爷一头?”
周长吏附和:“崔贤弟所言极是,您杀了谢峥,博得陛下一时的欢心,结果却是后患无穷。”
诚郡王沉吟片刻,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耻下问:“崔先生可有什么一举两得的法子?”
名为崔允城的幕僚起身,朗声道:“据闻广东琼州府青山县的县令死于瘴气,王爷何不让人向陛下谏言,让谢峥接任青山县令一职?”
刘志才闻言,精神一振。
广东隶属岭南,乃是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
众所周知,岭南丛林密布,土地贫瘠,且经济极为落后,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数十年来,死在岭南的官员不计其数。
刘志才咬牙,既已得罪了谢峥,那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刘志才起身,扬声赞道:“崔兄的主意当真绝妙至极!纵使谢峥有过人之勇,可她毕竟是个文人,岭南瘴气遍地,一不小心死在那里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一来,王爷您既能除去心头大患,亦能让陛下记得您这份好,待到那一日,必然第一个考虑王爷您!”
诚郡王多看了刘志才两眼,惹得他心头一阵激荡,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漫长死寂后,诚郡王仍有些犹豫:“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皇伯父膝下皇子众多,如今一个也无......”
崔允城出言打断:“王爷焉知,陛下抬举九千岁不是为了打压乔氏?”
诚郡王心神一动。
是了,乔氏!
九千岁得势之前,乔氏连出两位中宫皇后,太子妃亦是乔氏女,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再有乔氏子弟出类拔萃者甚多,皆在朝为官,私下里大家都戏称乔氏为“乔半朝”。
可自从太子死后,建安帝力排众议,封姚昂为九千岁,乔氏便就此没落下去。
乔氏子弟陆续被罢官,就连内阁的权柄,也被姚昂执掌的司礼监分去大半。
认回谢峥,乔氏势必会东山再起,届时岂不是打自个儿的脸?
诚郡王理清其中关键,顿时心安,看向崔允城:“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速战速决。”
崔允城拱手:“还请王爷放心,三日内必定办成此事。”
刘志才见他信誓旦旦,只得按下满心不甘,重新落座。
好在这次在王爷面前露了脸,让王爷记住了他。
来日方长,他定能让王爷见识到他的才能,从此重用他,将他奉为座
上宾。
至于谢峥,是皇孙又如何?
她注定要惨死在岭南之地,不得善终!
-
谢峥三人在鼓乐仪仗簇拥下出了皇城,沿御道向坊间闹市行进。
街市之上沸反盈天,酒楼茶馆人满为患,只为一睹状元风采。
“怎的还没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脚脖子都站酸了!”
御街两旁,男左女右泾渭分明。
且女子皆为寻常人家的已婚妇人,未婚女子皆面覆轻纱,三五人结伴,立于高处俯瞰游街盛景。
极其诡异的划分方式,可在大周朝,又显得十分合理。
男子互相吹嘘,无外乎日入几钱、贤妻体贴、儿女孝顺。
妇人则炫耀懂事孝顺的儿女,抱怨婆母刻薄刁钻,夫君吃粮不问事,活像个甩手掌柜,油瓶跌倒都不晓得扶。
若有男人反驳,定会被他们的娘子隔着街喷得狗血淋头,近乎抱头鼠窜。
妇人战绩加一,得意叉腰。
她们出身市井,虽也受三从四德束缚,却不似高门富家女子那般处处受限。
她们更自由,也更快活。
高居楼上的未婚女子望着嬉笑怒骂的妇人,心头闪过诸般艳羡。
转念思及自身际遇,又悄然展露笑颜。
能有幸进入青云文社,与诸多姐妹一起读书识字,抚琴弄笛,已是人生一大幸事。
有得必有失,她们已然十分满足。
这时,有人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状元郎来了!”
成千上万人如同向日葵,齐刷刷向右看去。
那是状元郎策马而来的方向。
谈笑声停息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为激烈的欢呼。
“哎呀呀,今年的状元郎好生俊俏!”
“探花郎也俊俏,不过状元郎更俊俏些,瞧那脸蛋瞧那身板,鬓边那朵花更是衬得她漂亮极了!不知是否定亲,我家姑娘年纪跟他差不多哩!”
“我呸!你个臭不要脸的,真是脸大如盆!状元郎分明跟我家闺女般配!”
“探花郎归你,状元郎归我。”
“我才不要探花郎,给你给你!”
谢峥:“......”
杨回舟:“......”
饶是养气功夫到家,杨回舟也被这些无知妇人气得够呛,险些当场变脸。
正气得肺疼,迎面飞来一只荷包。
杨回舟心下一喜,看来他还是很受欢迎的。
伸手去接,却捞了个空。
荷包正中脑门,啪叽落在身前。
打开一瞧,竟是一粒银锞子。
杨回舟捂着脑门:“......”
谢峥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来。
下一瞬,她也被荷包砸个满怀。
谢天谢地,是空荷包,否则她脑袋上也得鼓个大包。
荷包、香囊、手帕等物从四面八方飞来,几乎将谢峥淹没,欢笑声不绝于耳。
谢峥脸颊、耳尖泛红,半截脖颈亦红得彻底,忙以袖掩面,将扑鼻香气隔绝在外。
仪仗队绕御街一圈,跨马游街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
谢峥狠狠松了口气。
大家太过热情,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交还白马时,禁军提醒:“明日陛下设宴款待新科进士,还请三位准时出席琼林宴。”
按照惯例,建安帝将在传胪大典次日赐宴新科进士,于琼林苑举办琼林宴。
谢峥自是应好,与陈端三人汇合。
回到进士巷,登门道喜之人络绎不绝。
谢峥送走两批,直接闭门谢客。
李裕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副叶子牌:“玩吗?”
谢峥三人异口同声:“玩!”
苦读数年,一朝科举上岸,自然得疯玩一场!
-
四月初四,琼林宴。
新科进士着深蓝色进士袍,在鼓乐引导下入场,按金榜排名入座。
一甲前三一人一席,二甲三甲两人一席。
大周朝以左为尊,谢峥身为状元,于左席首位入座。
榜眼位于右席首位,探花仅次于谢峥,于左席第二位入座。
桌案上备有丰盛酒菜,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水则是宫廷御酿,只闻着便令人沉醉不已。
新科进士入场坐定,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翩翩起舞,衣决飘然如仙。
谢峥专注欣赏歌舞,大饱眼福的同时,也不曾亏待自个儿的舌与胃,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响起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新科进士闻声,连忙起身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携内阁大学士、阅卷官、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以及受卷、弥封等官员入场。
建安帝上座,嗓音威严而浑厚:“众卿平身。”
“谢陛下。”
新科进士重新入座,正襟危坐,低眉顺目,一派恭谨之色。
建安帝赐锦袍、玉带,儒家经典《大学》《中庸》,末了又赐诗两首。
两首诗是由建安帝亲自所作,以示对新科进士的恩宠与重视。
赏赐完毕,谢峥作为一甲第一,率先赋诗一首。
从谢峥起身那一刻,众官员便在暗中留意建安帝的反应。
只听得“砰”一声,建安帝失手打翻酒盏,一双龙目大睁,死死盯着谢峥。
新科进士见状,心头一紧。
莫不是谢状元犯了什么忌讳?
正紧张或幸灾乐祸,却见建安帝向谢峥招手:“孩子,你过来。”
谢峥依言上前,立于阶下。
建安帝犹不满足,再度招手:“到朕跟前来。”
谢峥绕过长案,正欲行礼,被建安帝一把拉住。
一双粗糙大掌抚上谢峥脸颊,建安帝视线在她的脸上逡巡,怔怔呢喃:“像!太像了!”
谢峥感受着坚硬的指甲划过皮肉,有种要将她脸皮撕下来的错觉。
不,并非错觉。
那一瞬外泄的杀意与厌恶,若非谢峥知觉敏锐,还真难以觉察。
对着一张与太子极为肖似的脸流露出杀意,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席间,东阁大学士见建安帝如此,不着痕迹捏紧酒盏,朗声笑道:“陛下,这位谢状元可是大周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呢。”
建安帝如梦初醒,挥手道:“来人,给谢爱卿赐座。”
自有宫女送来绣凳,谢峥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谢恩,于建安帝身旁落座,引得无数新科进士直冒酸水。
建安帝目光黏在谢峥脸上,怎么也撕不开:“朕对谢爱卿斐然文采早有耳闻,堪称我大周之栋梁。”
东阁大学士忽而话锋一转:“陛下,微臣以为,让谢状元入翰林院任职,未免太过屈才。”
建安帝看向东阁大学士,后者面上含笑,言辞间尽是对谢峥的欣赏。
“陛下可还记得琼州府?那地方位于岭南,又四面环海,百年来疏于管理,导致山林中匪患丛生,更是有无数作恶之人为了逃避周律的处置,乘船逃去琼州府。”
“微臣以为,琼州府的问题已经刻不容缓,需尽早派人前去整顿。”
“谢状元年轻有为,胆识过人,当是最合适的人选,恰好青山......”
“恰好琼州府知府几次上书,请求致仕,不如陛下便准了他,让谢大人过去接任?”
东阁大学士看向打断他的乔承运,满心不快。
他说的是青山县县令,不是琼州府知府。
而且乔承运作为谢峥的外祖,不该加以阻拦吗?
东阁大学士不知乔承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欲纠正,便听建安帝问谢峥:“谢爱卿,你意下如何?”
谢峥不假思索:“能为陛下分忧,微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微臣有几个不情之请。”
建安帝倒也爽快:“你且说给朕听听,朕会酌情考虑。”
谢峥起身,拱手道:“琼州府环境恶劣,若想改善当地环境,令土壤肥沃,经济富裕,百姓康健,仅凭微臣一己之力显然不够。”
“微臣想要向您借一些得力人手,不知陛下能否恩准?”
“还有,既然陈大人说当地匪患丛生,还有许多穷凶极恶之人,微臣去了琼州府,必然要大刀阔斧铲除匪患,解决流民问题。”
“微臣想要陛下赐予微臣先斩后奏之权,凶徒过多,刑部未能及时处理复核,牢中恐人满为患,极有可能酿成祸事。”
“最后,方才陈大人也说了,琼州府情况危急,事关数万百姓的安危,而微臣作为一府长官,并无资格向您直接递折子。”
“一层层递上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微臣不敢想,届时将会有多少百姓受苦,甚至丧命。”
“微臣还望陛下恩准,特许微臣可以直接向您递折奏事。”
话到此处,谢峥想了想,弯起眉眼:“暂时只这三个不情之请,如有补充,微臣会在上任之前向您逐一申明的。”
建安帝:“......”
众官员:“......”
只这三个?
你干脆直接将玉玺带去琼州府,遇上事儿“咔嚓”盖个戳,不是更快?
东阁大学士正欲呵斥,建安帝先他一步开口:“琼州府情况特殊,谢爱卿的这些请求朕准了。”
“此外,以防有人见谢爱卿年轻,阳奉阴违,行
冒犯之举,朕再赐爵文定侯,并亲卫百人。”
“待谢爱卿功成归来,朕定予以重赏。”
谢峥一撩袍角,从容跪地:“微臣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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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