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为了彰显对谢峥的宠信, 建安帝为她准备了一艘双层画舫。
从运河码头顺流南下,仅十日便抵达南直隶。
画舫靠岸,谢峥一行人离船登岸。
乌泱泱数十人, 引得码头上的人侧目而视。
见为首的谢峥姿容灵秀, 衣冠楚楚, 众人暗自揣测是哪家的贵公子, 自发分开一条道,让对方先行。
陈端伸个懒腰, 活动筋骨:“这几日在水上漂着,床铺又是软的, 如同在水里泡了许久,四肢无力, 骨头酥软,走路也使不上劲儿。”
李裕眼珠一转, 戳他胳膊:“我有个主意,可以让你迅速恢复。”
陈端精神一振:“愿洗耳恭听。”
李裕一本正经道:“明日上路, 你跟在马车后面跑, 保管你不出半个时辰便浑身有劲儿了。”
陈端:“......”
谢峥噗嗤笑出声, 宁邈眼底亦划过笑意。
陈端不缓不急卷起衣袖, 露出健壮手臂, 突然发难:“好你个促狭鬼, 看我不揍死你!”
李裕才不会傻乎乎地站着挨打, 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一个跑一个追,码头上尽是他二人的笑闹声。
宁邈扶额:“幼稚。”
“总比病殃殃的好。”谢峥可没忘记李裕病倒时的模样,调理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几分,她举目四望,指向左前方, “今夜我们就在这家客栈投宿吧。”
“崔氏客栈?与崔氏银楼崔氏布庄有什么关系?莫非是同一个东家?”
李裕凭借灵活的身姿甩开陈端,跑回到谢峥身边,闻言好奇道。
“或许吧。”谢峥随口一应,见李裕气喘吁吁,轻拍他两下,“在顺天府时,我就该请个太医给你瞧瞧。”
李裕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一介小小进士,有何脸面劳烦太医?”
他也不想谢峥为他欠人情。
“况且我如今已经好多了,只是经不住剧烈运动。”
谢峥轻唔,向远处的陈端招手:“走了,去客栈。”
陈端正四下张望,见李裕已经回到原位,顿时气得够呛,一阵风似的卷过来:“好你个李裕,竟敢耍我!”
“我错了,陈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哼,原谅你了。”
......
崔氏客栈规模不小,容纳数百人绰绰有余,二三十人自然不在话下。
办理入住后,长福将书箱送去客房,谢峥四人则在大堂用夕食。
客栈的环境不错,干净而敞亮。
吃食亦色香味俱全,客人尝过皆赞不绝口。
谢峥尝了,油盐放得很足,很是合她的胃口,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快要吃完时,大堂左侧的小门打开,款步走出两位身着襦裙,容貌昳丽的女子。
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笑眯眯打招呼:“许姑娘好,这是打算回去了?”
略清瘦些的女子眸中含笑,嗓音柔婉:“上个月的账本已经清点完毕,只余下上旬的几本,眼看天色将晚,打算明日再来。”
伙计又说几句漂亮话,侧过身让对方先行。
两道倩影渐行渐远,只听得伙计一声“客官,您的菜齐了”,众人如梦初醒,惊觉自个儿竟看呆了,不免臊红了脸,或低头扒饭,或仰头饮酒,尽显局促姿态。
眼看伙计要走,一青年下意识叫住他:“小哥,方才两位姑娘是?”
话说出口,又觉得冒犯,面上羞窘更甚,忙以袖掩面,几欲夺门而去。
伙计见他如此,倒也见怪不怪了。
自从两位许姑娘来到客栈,几乎每日都有如这位公子一般的客人。
有的纯粹好奇,有的则心怀不轨。
好在掌柜不是吃素的,每次都将后者挡了回去,从不让那些人近许姑娘的身。
“两位许姑娘皆是掌柜的外甥女儿,爹娘早逝,亲属不善,前阵子赶来投奔。”
“恰逢客栈账房离去,掌柜听闻许姑娘通文识字,便让两位暂代账房一职。”
众人了解内情,惊叹不已。
“牧某方才惊鸿一瞥,见两位小姐气质若荷,颇具书卷气,瞧着像是饱读诗书的,不想果真如此。”
“掌柜菩萨心肠,定有善报。”
有人赞叹,自然有人斥驳。
“真是太不像话了!女子理应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操持家务,侍奉长辈,如何能抛头露面,跟男子抢差事?”
“亏得她们二人还缠了足,竟全然不顾三从四德,如青楼妓子一般,于大庭广众之下同男子说笑。我若是他们的爹娘,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得生生气活过来!”
大堂内并非全是男子,有个随夫君在外跑商的妇人听不得这话,当即拍案而起,迈着一双天足,风一般冲到说话男子的跟前,叉着腰气势十足。
“缠足又如何?你二人难道不知,缠足的女子都非自愿吗?”
“人家许姑娘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崔掌柜都没说什么,大堂里这么多客人也都没说什么,唯独你们二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净说些讨人厌的话。”
“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抛头露面,我瞧着你们两个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难不成你们从小是喝西北风长大的?而不是你们的亲娘一把屎一把尿,累死累活将你们拉扯大的?”
妇人指着两个青年,凶巴巴一阵狂喷乱骂,直骂得对方脸色青白,身子摇摇欲坠,似要气晕过去。
“啧,两个弱鸡,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如,还有脸说人家姑娘的不是。”
妇人不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两人,冷哼一声,扭头回了座位。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被骂的青年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你这个无知妇人!”
另一人附和:“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真不假。”
众人见状,纷纷摇头,满脸的不赞同。
“其实她也没说错,世间女子大多不易,无论缠足还是朝廷那几项有关女子的律法,在我看来都过于严苛。”
“我也听说了顺天府那位锦绣姑娘的事儿,女子实在有太多身不由己。”
“好在如今许多人家都意识到缠足的危害,不再给家中女子缠足了。”
“如此甚好,我一直觉得那什么三寸金莲瞧着忒古怪,那么大的人却有一双幼儿般的小脚,怪吓人的。”
两个青年见众人都站在妇人那边,还替女子说话,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鄙夷。
难怪一把年纪仍毫无建树,单凭他们的所作所为,便上不得台面,注定
此生庸碌无能,子孙后代亦是如此。
可惜大堂内客人众多,无一人在意他二人的想法,感慨一阵女子之不易,便又说起其他。
李裕很是欣慰:“可见锦绣姑娘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无论她生前那一席话是有意还是无心,都间接拯救了许多女子。
陈端不置可否:“她积下此等厚德,下辈子定能投个好人家,诸事顺意,长命百岁。”
谢峥想起双目明亮,笑靥如花的许氏姐妹,扬唇笑道:“会的。”
-
一夜休整后,一行人再度启程。
两日后正午时分,马车停在青阳书院门口。
进士登科乃喜事一桩,除却家中庆贺,还需答谢恩师。
谢礼早已备妥,谢峥四人先去了兰若院。
恰巧今日林琅平不曾外出,得知四人来意,当下整理衣冠,端坐主位,受了他们的揖礼。
礼毕,林琅平目光落在谢峥脸上,语调宽和:“为师听闻陛下破例封你为四品知府,又赐下侯爵,岭南苦寒,望你一路平安珍重。”
又看向陈端三人:“为师希望你们能忠君爱民,恪尽职守,做个宽和勤政的好官。”
谢峥四人再度作揖:“学生谨听山长教诲。”
林琅平望着谢峥,眼神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多年前,他仍在朝为官,殿下也还活着。
那日,他奉陛下之命,前去东宫为殿下讲授帝王之术。
彼时的殿下与谢峥年岁相仿,身着太子蟒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
讲授完毕,殿下向他作了个揖:“学生谨听太傅教诲。”
可惜啊,那个宽厚正直的孩子,终究没能用上他教授的帝王之术。
林琅平闭了闭眼,按捺心头苦涩:“今日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为师为你们取个表字可好?”
四人喜不自禁,相视一眼,拱手齐声道:“请山长赐字。”
林琅平捻须,同谢峥道:“你名为峥,说文有云,‘峥,嵘也’。又有诗云,‘吏能素严翼,公望方峥嵘’。”
“为师知你人品出众,性情端方,望你为官严谨,恪守本心,便为你取字‘素方’。”
素方。
谢峥口中默念,深深作揖:“学生多谢山长赐字。”
林琅平轻笑,又为陈端取字若修,李裕取字彦明,宁邈取字承卿。
三人皆面露喜色,显然十分喜爱各自的表字,郑重谢过山长。
临走前,谢峥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山长,学生有个冒昧的请求。”
虽与谢峥见得不多,可在林琅平印象中,她是个内敛稳重的孩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对方露出如此鲜活的一面,心头蓦地一软,语气更温和:“什么请求?你只管说便是。”
谢峥从袖中取出两枚银锭子,放到桌上:“学生在书院的这几年,很是喜爱那匹编号为九十六的黑马,而今赴任在即,想要将它买下,带回家中。”
林琅平面露诧异,竟只是这么个要求?
陈端小声问:“可是小黑?”
谢峥同样小声回答:“是它。”
林琅平听个大概,忍俊不禁,这名字倒是有趣。
他爽快同意了谢峥的请求,将银锭子推回去:“权当是书院给你的奖励,如何?”
建朝以来第一位六元及第,当是名副其实的活招牌。
林琅平已经能想象到,来年正月将会有多少人报考书院了。
谢峥双眼一亮,郑重拱手:“多谢山长!”
不费一文钱便可将小黑带回家,她自然是乐意之至的。
谢峥顿了顿,又道:“山长,学生打算开设一间十二时辰书肆。”
林琅平不解:“十二时辰书肆?此为何意?”
谢峥解释道:“即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且所有的书籍皆不对外出售,而是免费借阅。”
林琅平饶有兴致地问:“为何会有这个想法?为师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听说过免费的书肆。”
谢峥坦然道:“山长有所不知,学生当初能有机会读书,是因为村塾夫子让学生在村塾免费借读。”
“这世上有许多人如学生当年一般,虽有一颗向学之心,却苦于囊中羞涩,不得读书识字。”
“学生自知力量微薄,无法让天下所有人都有书可读,只想竭尽所能,为更多人提供读书的机会。”
林琅平愣怔良久,言辞间难掩赞许:“你能有这份心,属实难得,青阳县的学子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举。”
“为师这里有二三百本书籍,待书肆开张,便让人送过去,姑且尽一份绵薄之力。”
谢峥抿唇轻笑,浅褐色眼眸盛满欢喜:“如此最好不过了。”
林琅平又勉励几句,便让他们离开了。
热闹的兰若院重又安静下来,宛若一座孤坟。
林琅平枯坐良久,仰头看风卷云舒,半晌一声长叹。
“殿下,您后继有人了。”
再等等。
如今时机未到。
总有一日,他要将一切拨乱反正。
如此,才不负殿下生前重托。
......
离开兰若院后,谢峥四人又去拜了教授和教谕,谢过他们的教诲之恩。
途中,他们遇见好些同窗,有道喜的,亦有担忧的。
“琼州府危机重重,谢贤弟还需多加保重。”
“家父曾在广西任职,这副药方可有效预防瘴气,还请谢贤弟务必收好。”
谢峥自是感激不已,同他们寒暄一阵,再三保证定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转道往骑射场去。
小黑见了谢峥,欢喜地“咴咴”叫唤,亲热地蹭谢峥的脸。
谢峥抚着它厚实而柔顺的鬃毛,弯起眉眼:“好孩子,我来带你回家。”
“咴咴——”
小黑仿佛听懂了,颇具节奏地踢踏四蹄,蹭得更加欢快。
李裕调侃道:“如今可算一家团聚了。”
谢峥睨他一眼,并未否认。
七年相伴,感情自然深厚,否则她也不会厚着脸皮同林琅平讨要小黑。
出了书院,谢峥利落翻身上马,同车厢内三人挥手作别,一抖缰绳,直奔县城而去。
谢元谨和沈仪在谢记,家中仅司静安一人。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院子里晒山楂。
野山楂是桂花婶子送来的,晒干后泡茶喝,酸甜开胃,她和沈仪都很喜欢。
长福先谢峥半个时辰回来,这会儿是谁敲门不言而喻。
司静安立马将山楂丢回簸箕里,抬手轻整发髻与衣裙,拄着拐杖过去开门。
“咯吱——”
木门应声而开,露出她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阿奶。”谢峥牵着马,笑眯眯唤道,“我回来了。”
司静安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谢峥,眼眶一酸,登时落下泪来。
谢峥撒开缰绳,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司静安拭泪,故作委屈地道:“数月未见,我
以为阿奶见到我会很高兴。”
“高兴,阿奶高兴的。”司静安握住谢峥的手,哽咽着叠声道,“可阿奶也心疼你。”
她的满满年仅十五,却要只身前往那鬼魅丛生的岭南之地,叫她如何放心?
她宁愿不要那劳什子四品官职和侯爷爵位,她只想她的满满平安喜乐。
谢峥杀过人,也见过血,唯独受不住司静安和沈仪的眼泪。
......勉强再算上谢元谨。
阿爹表面是个糙汉子,实际上却是个极其感性的哭包。
谢峥无奈轻叹,这个家没了她可怎么办。
“陛下给了我许多得力人手,任凭琼州府的那些个山匪逃犯有三头六臂,也伤不到我一根汗毛。”
谢峥将小黑交给长康,牵着司静安往里走,轻声细语地安抚。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好好吃饭,多多吃肉,将自个儿养得白白胖胖。”
“再一个,如今我可是文定侯,大周朝拢共也就十个侯爷,可想而知有多尊贵。”
“去年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湖南将阿爷接回来吗?”
“从前那些欺负过阿奶的人,如今见了您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全都跪在您的脚下,乞求您的原谅。”
谢峥轻晃司静安的手,歪了歪头,拖长语调卖乖:“光是想象,就觉得特别痛快呢。”
司静安脑海中浮现出相应的画面,面色缓和些许,从谢峥手里抽出帕子,自个儿擦泪。
而后轻点谢峥鼻尖,无奈道:“你呀,惯会哄我高兴。”
谢峥笑眯眯:“谁让我从小吃多了蜜,最是嘴甜呢。”
司静安破涕为笑,抬手轻抚谢峥脸颊,掌心细细揉搓,半晌得出个结论:“瘦了。”
谢峥顺势在司静安掌心蹭两下,软声道:“想吃阿奶做的竹筒蒸排骨。”
司静安看了眼天色,一口应下,让长乐去肉摊买排骨:“阿奶今晚上就做给满满吃。”
谢峥笑眼弯弯:“阿奶最好啦!”
安抚好司静安,谢峥走向木架,抬起右手。
大黑振翅,落在谢峥小臂上,尖喙蹭她的脸颊:“咕咕——”
谢峥长指陷入柔软蓬松的背羽,用力揉两下:“给你介绍个好朋友。”
她带着大黑来到马厩,向它介绍小黑:“我从前跟你提过,还记得吗?”
大黑歪头,打量小黑。
小黑也歪头,打量大黑。
谢峥莞尔,将大黑放在马槽上,由着它们俩培养感情,回屋洗了个澡。
临近五月,气温升高,在车厢里闷出一身汗,黏答答的挺不舒服。
沐浴更衣后出来,再看马厩那边,大黑立在小黑的背上,昂首挺胸,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
见到小主人,大黑再度挺起蓬松的胸脯:“咕——”
小黑素来温驯,由着大黑在它背上作威作福,只轻摇马尾,“咴咴”叫唤。
谢峥很满意,陪着它们闹了一会儿,长乐买排骨回来,她便去灶房,给司静安打下手。
待到戌时,谢元谨和沈仪回来。
沈仪见了谢峥,如司静安一般,簌簌落下泪来。
谢元谨下颌紧绷,双眼泛红,显然在强忍。
谢峥无奈,又是好一番安抚。
好不容易将两人哄住了,一家四口移步正房。
饭桌上,谢峥提及迁坟一事:“六月中旬我便要上任了,趁如今天还未热,尽快让太爷太奶还有阿爷落叶归根。”
司静安问儿子儿媳:“明日将谢记那边安排妥当,后日动身如何?”
沈仪没意见:“长乐和长安都认得几个字,我打算直接让她俩去盯着谢记。”
司静安颔首:“也行,你看着安排便是。”
教了大半年,谢元谨和沈仪熟练掌握了上千个常用字,也会自个儿管账了,总不至于被两个小姑娘糊弄住。
“山楂快要晒好了,回头你拿些给桂花。我还晒了两簸箕的菜干,炖肉煲汤都行,满满去顺天府一趟,人瘦了不少,得趁着这阵子好生补一补。”
“回来的路上遇到张屠子,他闺女过两日出嫁,肯定有不少好肉,满满喜欢吃蹄髈,买两根回来炖汤,红烧也行......”
谢峥吃着排骨,听爹娘阿奶话着家长里短,心底是久违的平静。
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
宁邈回到家,宁父早已等候多时。
他抄起戒尺,“啪”地敲在桌上:“孽障,给我跪下!”
宁邈立在门口,既不上前,也不跪下,只问:“我为何要跪?”
宁父喝道:“为父辛苦教导你,你竟连一甲都未考中,该打!”
宁邈迈过门槛,走进门内,嗓音低沉:“您连秀才都未考中,有何资格指责我?”
宁父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持着戒尺狠狠抽向宁邈:“孽障,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宁邈抬手,轻而易举拦下宁父高高扬起的手臂。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中年男子,眼底染上嘲弄:“父亲,您已经老了。”
多年如一日的酗酒令宁父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臭味儿,脸色青白,面皮浮肿,四肢更是软弱无力。
宁邈只需一只手,便可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宁父睁着浑浊的眼,惊觉他的儿子已经比他高出许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打骂的幼童了。
“父亲,您知道吗?”宁邈居高临下俯视着宁父,轻声道,“就在离京前一日,我去吏部,拒绝了朝廷的授官。”
宁父正震惊于宁邈的成长,此言无异于五雷轰顶,将他劈得外焦里嫩,耳畔与脑中嗡鸣不止。
“你、你说什么?”
宁父嘴皮子颤抖,死死盯着宁邈。
宁邈垂眸,打量宁父的白发:“您知道吗?我从来都不喜欢读书。”
“我讨厌读书,讨厌做题,讨厌穷无止境的考核。”
“我也讨厌刻板教条的科举,讨厌官场的尔虞我诈。”
“但是我不敢说,更不敢流露出一丝半点的厌恶,唯恐惹怒您,遭到一顿毒打。”
“这一刻我等了十二年。”
“从您用戒尺打烂我的手掌,从您让我跪在柴房,勒令我丑时之前不得入睡,从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巴掌,我便在心中策划着这一日。”
“我等了太久。”宁邈欣赏着宁父错愕的表情,“所幸,这五千个日夜的漫长等待是值得的。”
宁父双眼暴突,似要从眼眶挤出来:“孽障!畜生!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不去做官?!”
他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只能将毕生希望寄托在宁邈身上,盼着宁邈能官居高位,替他实现未能达成的梦想。
眼看梦想即将实现,宁邈竟然拒绝了朝廷的授官!
宁父只觉天都塌了,抓着宁邈的胳膊,近乎哀求:“你去顺天府!你现在就去顺天府!你去吏部,告诉他们你要做官!你要做官!你听见没有?你要去做官!”
宁邈拨开宁父的手,面无表情:“不可能,我不会做官的。”
“哪怕高中状元,我也绝不做官。”
宁父踉跄后退,气急败坏道:“你这个逆子,我要去官府告你忤逆!”
宁邈轻笑:“左邻右舍皆知您对我非打即骂,谁会信我忤逆您呢?”
“对了,我一直没告诉您。”
“是我让您那些所谓的友人找你喝酒,每日将您灌得烂醉。”
“您视为知己的好友,是我用十两银子买来的。”
“还有您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摔伤,是我在地上涂了油。”
在宁父惊恐的视线中,宁邈笑容放大:“您受了伤,便不会打我了。”
宁父趔趄后退,被凳子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见到了什么怪物,哆哆嗦嗦指着宁邈:“你、你......”
宁邈上前,搀扶宁父。
宁父奋力挣扎,可惜酒精将他从内到外毁得彻底,令他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任由宁邈将他架起来,摁在冰凉的凳子上。
宁邈凑到宁父耳畔,慢声轻
语:“劝您还是老实一点,莫要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还活着,您便是本朝进士的父亲。”
“我若死了,您便什么也不是。”
“非但如此,宁家还会因为您毁了几代清名。”
“届时,您便是宁家的罪人。”
温热呼吸打在皮肤上,宁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半晌,艰难从牙缝挤出一声“好”。
宁邈满意地笑了,放开钳着宁父肩头的手,越过满面惊骇的宁母,径直走到院子里。
傍晚凉风习习,绚烂霞光铺满天际。
宁邈闭上眼,露出一抹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
就在方才,他完成了一场最完美的复仇。
对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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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