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翌日, 谢元谨与沈仪一大早便去了谢记。
长乐、长安随行。
谢峥一觉睡到自然醒,晨练后用了朝食,陪司静安说会儿话, 让长福套马车, 打算去福乐村一趟。
在该投资的地方, 谢峥从不吝啬。
既已拜谢书院一众教授、教谕, 怎能漏下余成耀?
哪怕为了给自己塑造美名,她也得走这一遭。
更遑论余成耀待她确实真心, 亦有教导之恩。
马车辘辘,从村口驶入, 停在余家门口。
村里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马车,好奇地追在后头, 嘻嘻哈哈闹个不停。
村民们也都驻足张望,低声议论着。
“余秀才何时结识了这等富贵人家?”
“多半是当年一块儿读书的友人。”
长福挑起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稳稳落地。
“峥哥儿?”
谢峥看向说话之人,抿唇轻笑:“桂花婶子。”
桂花婶子喜上眉梢:“前几日进城卖菜, 你阿娘还念叨你, 不想今日便回来了。”
谢峥轻整宽袖:“昨日下午回来的, 略作休整, 今日前来探望夫子。”
桂花婶子欸欸应着, 挥手道:“快去吧, 我也得去地里除草了。”
谢峥颔首示意, 迈步行至半旧木门前,抬手轻叩门扉。
“谁啊?”
木门打开,余文心看清来人,面上一怔,旋即笑出花来:“呦, 这不是侯爷么?侯爷何时回来的?这是来看我爹还是诚哥儿?”
许久未见,余文心无甚变化。
依旧秀丽,依旧见风使舵。
谢峥想起途径小码头时,远远瞧见的于老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自私之人才能活得更好。
倘若余文心一时心软,收留她那三个儿女,哪有今日的舒坦日子。
“来探望夫子,顺便送些题册过来。”
余文心将两扇门全部打开,热络招呼:“快进来,我爹在书房看书,侯爷自个儿过去便是。”
谢峥应声,抬脚踏入院中。
余文心冲门外的村民得意一笑,“砰”地关上门。
“瞧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儿,又不是来看她的。”
“当初她可没少欺负峥哥儿她爹娘,也就是峥哥儿不记仇,她又是余秀才的闺女,才没找她算账。”
“莫要再唤峥哥儿了,要么谢大人,要么侯爷,都给老头子放尊重些。”
人群蓦地一静。
村民们想起方才,谢峥一袭青色道袍,头戴银冠,通身气度矜贵,令人不敢直视,敬畏之余,又生出诸般羡慕与嫉妒。
羡慕是对谢峥,嫉妒则是对谢元谨和沈仪。
“倘若我家小子能如谢大人一般,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那两口子真是命好,平白捡了个有出息的孩子,成了侯爷爹侯爷娘。”
“早知今日,当初我怎么也得赶在他俩之前将人捡回去。”
可惜也就说说而已。
若是他们,才不会将一个没亲没故的小病秧子带回家,更别提视如己出,掏银子供她读书了。
“不是说她接下来要去岭南做官?那地方死人可多了,说不准......到那时候,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原形毕露了。”
如此一想,心里又好受些了。
......
谢峥进了小书房,先是奉上重礼,而后作了个揖,谢过余成耀的教诲之恩。
余成耀倒也没跟她客气,坦然收下谢礼:“打算何时赴任?”
谢峥:“六月中旬。”
余成耀捻须,语气温和:“那些让你多加保重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想必这阵子你已经听了不少,早就腻歪了。”
“为师虽未做过官,但是对朝中局势有所耳闻。”
“而今阉党猖獗,害死诸多忠臣良将,外放是个不错的选择,虽清苦了些,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卷入党鹏之争。”
“去了琼州府,切勿硬碰硬,当谋而后动。”
“先收服下属,再铲除匪患,清理流民,最后改善民生。”
谢峥一拱手:“学生定谨记夫子教诲,三思而行。”
虽然谢峥原本就打算这么做,余成耀这份心意弥足珍贵,她怎么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管顺势应下。
谢峥从马车取来建安年间会试与殿试的真题,以及顺天府买的各种题册。
余士诚将于两年后下场,余士进则在明年重考乡试,这些试题他们都能用得上。
余成耀自是感激不已,留谢峥用饭。
谢峥婉拒,道出开设十二时辰书肆的计划:“明日便要动身去湖南,最好今日便将铺子定下来。”
余成耀抚掌称赞:“这个主意好,全青阳县的读书人都会感念你的这份善行。”
“我这里有几十本书,届时书肆开张,让诚哥儿给你送去。”
谢峥自然是乐意之至:“对了夫子,昨日山长为我取字‘素方’。”
“素方?”余成耀赞许颔首,“取了表字,便算是长大成人了,也该担起相应的责任。”
不仅仅是小家的责任,还有大家与国家。
“责任”二字,短短十四笔。
写起来容易,想要落实却绝非易事。
余成耀坚信,只要谢峥想,便一定能做到。
谢峥恭声应是,向余成耀行了一礼,离开余家。
途径村口,风扬起车帘。
陈采春背着竹篓,车内外二人四目相对。
仅一瞬,车帘落下。
陈采春立在贞节牌坊下,目送马车远去,眼底闪过艳羡。
束发之年官居四品,又是超品侯爵,真真是风头无两。
若她是男子......
陈采春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其实做女子也不错。
她可以在青云文社读书,也可以与文社中的姐妹们谈书论画。
只是见不得光,无法考取功名罢了。
陈采春低落一瞬,很快又振奋起来。
今日能有青云文社,或许有朝一日,朝廷会开放女子科举,允许女子为官。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人活在世,总要有所期盼。
陈采春会满怀希望地等下去。
......
谢峥回了城,直奔牙行。
城里城外待租的铺子挨个儿看一遍,要么位于闹市,要么铺面太小,没一个满意的。
眼看暮日西斜,谢峥只得打道回府。
行至杏花胡同,长福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隔着车厢同谢峥说了。
谢峥刚挑起车帘,对面马车钻出个人来。
身着浅绿色官袍,头戴官帽,赫然是周县令。
双方一打照面,周县令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身后还缀着个手捧礼盒的小厮。
到了跟前,周县令拱手道喜:“恭喜谢大人连中六元,加官进爵。”
谢峥如今官职比对方高,奈何年少,只侧身受了半礼,迎周县令进门。
司静安原本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状忙去西厢房回避。
二人入正房坐定,谢峥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敢问有何贵干
?”
周县令接过长康呈上的茶盏,双手捧着,转眼看向谢峥。
见她面色沉静,姿态闲然,暗叹少年英才,遗憾未能在对方微末之时将女儿许配给她。
有这么个前程似锦的女婿,他也能跟着沾光。
遗憾归遗憾,周县令却未忘记正事。
“侯爷此番六元及第,乃是建朝以来独一份荣誉,亦是青阳县百姓的荣誉。”
“下官与李大人商议,由官府出资,为侯爷建一座状元牌坊。”
“这不,听闻侯爷回乡,下官处理完公务,便急忙赶来,再同您确认一番,便可正式动工了。”
状元牌坊啊。
谢峥想起前世,引得无数游人慕名参观的举人牌坊,不由心念一动。
若能名留青史,她自是甘心乐意的。
谢峥端起茶盏,呷饮一口,笑道:“谢某打算开设一间书肆,供读书人免费借阅,此前一直辗转各处,相看商铺,这才回来迟了,让大人久等。”
书肆?
免费借阅?
周县令眼珠一转:“侯爷可寻到合心意的铺子了?”
谢峥摇头,叹道:“谢某打算多买些书,山长那边捐赠三百本,谢某的一位夫子亦捐赠数十本,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得有上万本。”
“谢某还打算在书肆内另设一间阅读室,实在寻不到大小合适的铺子。”
周县令拱手道:“此乃造福百姓之善事,下官在此替青阳县百姓谢过侯爷。”
紧接着话锋一转:“也是巧了,靠近城门那处恰好有五间相连的官铺,砸了墙之后容纳一万本书绰绰有余,完全可以充作书肆。”
所谓官铺,便是隶属朝廷的商铺。
由户部或地方官府经营,所得盈利一律归入银库。
谢峥有些心动,嘴上却推辞:“既是官铺,如何能为人私用?”
周县令连称无妨:“侯爷有所不知,那几间官铺的生意本就不景气,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
“与其半死不活地经营着,不如发挥它们最大的用途,姑且也算官府对青阳县学子的一份心意。”
谢峥起身,郑重作了个揖:“如此,谢某便却之不恭了。”
周县令连忙起身,还了一礼。
二人重新落座,谢峥用商量的口吻:“明日谢某打算随祖母前往湖南,紧接着便要前往琼州府上任,时间紧迫,可能无暇顾及书肆。还要劳烦大人寻几个匠人,将铺子重新捯饬一番。”
“此乃图纸,还请大人收好。”谢峥从书房取来图纸,上边儿详细绘制了书肆的内部陈设,“此外,书肆还需掌柜一人、书童五人,有劳大人帮忙掌掌眼,择优录用即可。”
周县令自无不应。
又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动动嘴皮子,如此便可让文定侯欠自己一份人情,还能捞一笔功绩。
一举两得的美事,傻子才不乐意。
“侯爷尽可放心前往湖南,下官一定将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届时您回来只管验收成果即可。”
谢峥捧起茶盏:“谢某以茶代酒,谢过大人。”
周县令受宠若惊,忙双手捧起茶盏,遥遥相敬,仰头一饮而尽。
至此,言归正传。
“大人打算将状元牌坊建在何处?”
周县令直言道:“目前还未定下具体位置。”
谢峥沉吟须臾:“不如将状元牌坊建在书肆附近?”
周县令眼前一亮,抚掌叫好:“如此既能向异地来客彰显青阳县的无上荣誉,亦可勉励青阳县的学子,令他们以侯爷为榜样,发愤图强,刻苦读书。”
谢峥有些面热。
瞧这话说得,仿佛她成了全民榜样似的。
既已定下位置,周县令又与谢峥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
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谢峥亲自相送,到门口时,她笑着道:“在顺天府时,谢某有幸得陛下召见,谈及求学经历,若无大人之勤政,恐无法安心读书。”
周县令浑身一震,倏然睁大双眼。
侯爷这是......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的意思?
谢峥拱手:“大人一路慢走。”
周县令欸欸应着,待他回神,已经坐在马车上了。
挑起车帘向后看,杏花胡同渐行渐远。
那长巷尽头,早已不见文定侯的身影。
周县令眼眶胀胀的,低头用力搓两下脸,咧开嘴无声笑了。
-
翌日晨光熹微,谢峥一家四口分乘两辆马车,在二十亲卫的簇拥下前往省城。
大黑小黑则留在杏花胡同看家。
一如进京赶考时,依旧从运河码头登船,一路顺流而下,于十日后抵达长沙府。
离船登岸,又乘马车前往孝兴县。
“你太爷是有大本事的,年轻时只是个货郎,不惑之年便已挣下万贯家财。”
“你阿爷性子温吞,头脑却很灵光,及冠之年接手家中生意,短短五年便将家底翻了个倍。”
“若非......”司静安语气微顿,“葛观是个流民,为你阿爷所救,留在府上做个管事。”
“你阿爷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不想却养大了他的野心,趁着我和你阿爷无暇打理生意,从背后捅刀子,害得谢家倾家荡产。”
谢峥为司静安斟茶:“阿奶可还记得他投靠了哪个官员?”
司静安捧着茶盏,她当然记得,至死不会忘:“是孝兴县县丞,王顺。”
谢元谨最恨恩将仇报之人,在心里狠狠记了这两人一笔:“一晃三十多年,或许那王顺已经不在了。”
沈仪轻哼:“死了算便宜他。”
“他这种人死后肯定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尝遍酷刑的。”谢元谨语气笃定,“满满,若他还活着,你能否查到他去了何处?”
谢峥不假思索:“只要他还未致仕,便可从吏部查到他在何处任职。”
“致仕了也无妨,多半是回乡了,届时我让人查一查他在任时犯了哪些罪,一纸诉状告到当地官府。”
建安帝封她文定侯是别有所图,可旁人不知。
仅天子宠信与超品侯爵,一省总督也得给她两分薄面。
有谢峥这句话,谢元谨便放心了。
一行人凭路引进了城,司静安思夫心切,奈何舟车劳顿,体力不济,只得入住就近的客栈,明日再去谢家坟地。
一夜休整后,谢峥派亲卫前往当地县衙,为阿爷谢天川销户。
大周朝当下弊病丛生,户籍管理却很严格。
百姓出生需要上报户籍,死亡亦需要销户。
当年谢家惨遭背刺,谢天川抑郁而终,司静安又被娘家兄弟逼迫,要将她嫁与他人为妾,哪还记得去官府销户。
一晃多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
谢家坟地在城外,依山傍水,风景甚佳,乃是谢峥太爷生前请大师算出来的风水宝地。
只是再如何上风上水,也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年无人打理,谢天川及其爹娘的坟头长满野草,连墓碑都淹没了。
若非司静安十分笃定,表示她不会记错,谢峥真以为他们来错地方了。
谢元谨拨开草丛,“谢天川”三个字映入眼帘。
当年谢天川下葬十分仓促,司静安只来得及写下他的名字,便仓促逃离孝兴县。
谢元谨从未见过谢天川,只根据司静安的描述,在脑海中有个模糊的形象。
此时半跪在木制的墓碑前,看着那小小的坟头,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令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沈仪上前,轻拍他的肩头,将坟头上的野草清理干净。
谢峥则去另一边,清理太爷太奶的。
清理完毕,谢元谨点燃香烛,沈仪烧纸钱。
谢峥搀扶着司静安,待她跪下,自己跪在她右手边。
谢元谨在司静安左手边,沈仪紧挨着谢元谨。
一家四口跪在坟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司静安膝行着往前,遍布褶皱的手拂去墓碑上的灰尘:“夫君,我带谨哥儿回来看你了。”
“谨哥儿娶了个很好的媳妇,小仪聪明又伶俐,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家里的牙刷铺子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满满是你的孙子,前阵子六元及第,如今官居四品,还有了爵位。”
“当初你受商户限制,不得考取功名,如今满满也算替你圆了梦。”
司静安絮絮叨叨,泪流满面而不自觉。
“我如今也一切都好,谨哥儿和小仪都是孝顺的好孩子,满满也很争气,每次我出门,都有数不尽的人恭维我,讨好我。”
“我心里高兴,比喝了蜜还要甜。”
司静安抚了抚墓碑,仿佛瞧见了那个高大硬朗的男子。
他们夫妻缘浅,她却是切切实实地念了他大半辈子。
哪怕美好的记忆仅有那几年,也足够她饮鸩止渴,独自度过余生了。
“放开我!放开我!”
粗粝男声陡然响起,谢峥循声望去,是个相貌猥琐的黑瘦男子。
亲卫将他双手反扭在身后,一板一眼道:“属下见此人在附近鬼鬼祟祟,担心他对侯爷不利,便将他抓了来。”
“大姐!大姐!”男子拼命扑腾,冲着司静安大
喊,“你快让他放了我!”
谢峥看向司静安,后者面无表情:“我不认得他。”
男子双眼鼓起,尖声道:“大姐我是老二啊,我可是你亲兄弟,这才几年未见,你怎就不认得我了?”
司静安转过身,充耳不闻,仿佛男子真是个乱认亲的陌生人。
谢峥见状,心里有了数:“撵走。”
亲卫应是,提溜着男子离开。
叫喊声远去,谢峥借身高优势,发现司静安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揽住她的肩,温声细语:“阿奶莫气,我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
司静安按捺心底厌恶,轻轻点头:“先起棺吧。”
谢峥一声令下,自有亲卫上前,将谢天川三人的尸骨放入新置办的棺椁之中。
事后,一家四口回客栈,亲卫则在城外扎营,看守棺椁。
谢峥派去县衙的亲卫已经为谢天川销户,还带来葛观、王顺与司家的最新消息。
葛观凭着从谢家得来的钱财,成为孝兴县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是有几分经商头脑,可惜儿子不顶用,毫无经商天赋,还被有心之人引诱,染上了赌瘾。
只要进了赌坊,便是几百几千两地输。
有这么个叉烧儿子,葛家没几年便败落了,仅剩下几间商铺。
饶是如此,葛观的儿子仍然流连赌场。
很快,仅存的几间商铺也没了。
欠了钱还不上,赌场便砍了葛观儿子的手。
儿子成了个废人,葛观一口气没上来,横死家中。
司静安听了,只觉压在胸口的那股子郁气散了大半,拍着桌又哭又笑。
“报应!都是报应啊!”
至于司家,有司老爷子这个童生,司家原本还算殷实。
当年谢家出事,司静安的两个兄弟都在读书,且一个已有童生功名,另一个正在备考县试。
许是做了恶事,老天降下惩罚,司老大前往府城参加院试,恰巧遇上知府之子当街纵马,被马蹄踹中后脑勺,当场毙命。
司老二想要趁机讹一笔钱,被知府之子的小厮打断了腿,错过最佳医治时间,成了个瘸子。
体有残缺者不得为官,自然不能考科举。
如此这般,司家先没了一个童生,剩下的那个又仕途无望,彻底断绝了改换门庭的可能。
司老大媳妇见司家的天塌了大半,直接带着儿子回娘家。
司老二倒是娶了个媳妇,可惜生了个六指儿。
六指儿长到五岁还不会说话,走路更是不稳,走一路摔一路。
看了许多大夫,都说是个痴儿。
司老二媳妇无法接受,在一个夜里卷走了司家大半钱财,不知去向。
司老二还想再娶,可惜十里八乡的人家都觉得司家惹上什么脏东西,不敢将自家女儿嫁过去。
司老二备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浇愁,流连青楼娼馆。
就在前阵子,司老二被暗娼染上脏病,药石无医,估计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司静安沉默良久,语气艰涩:“从前你阿爷还在时,我那两个兄弟待我十分亲热,后来你阿爷没了,他们仿佛被人夺舍了一般,露出贪婪丑恶的嘴脸。”
“如今想来,他们待我热切,是因为我嫁了个好人家。”
“你阿爷去了,他们便迫不及待为我找下家,为了那几十两银子,逼迫我给人做妾。”
谢峥挽住司静安的手:“好在老天有眼,让他们遭了报应。”
司静安取来帕子拭泪:“王顺呢?”
亲卫答:“王顺仍在孝兴县做县丞。”
谢峥:“......”
三十多年了,居然还在这个位置,从未挪过位,又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无语之际,县衙的刘师爷送来请帖。
“县令大人不知侯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今晚特在如意楼设宴,为侯爷接风洗尘,还请侯爷定要赏脸前来。”
谢峥欣然应允,接下请帖:“替本侯转告朱大人,谢某今夜定准时赴约。”
刘师爷心下一松。
文定侯应下邀约,想必是不曾迁怒县令大人。
......
是夜,如意楼。
谢峥与朱县令、胡县尉、刘师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雅间内一派和谐之声。
酒酣耳热之际,朱县令为谢峥斟酒,小心翼翼问道:“侯爷打算何时动身回乡?”
“明日。”谢峥捏着酒盏,漫不经心道,“上午谢某出城祭拜王父,一路走来,听闻百姓对贵县王大人积怨颇深,不知是何缘故?”
朱县令眼皮跳了跳,心道终于来了。
他与刘师爷和胡县尉彼此交换个眼神,很是惊讶:“竟有此事?下官正月初来孝兴县任职,对此并不知情。”
谢峥轻唔,也不知信没信,只道:“谢某以为,朱大人还需派人严查,为百姓主持公道。”
朱县令叠声应是,拍着胸口打包票:“侯爷放心,下官定会查明此事,倘若王大人当真犯了错,下官绝不姑息!”
谢峥唇角笑意转瞬即逝,举杯赞道:“大人铁面无私,实乃孝兴县百姓之福。”
......
翌日,谢峥让亲卫租了条船,准备动身回凤阳府。
出了客栈,一道黑影从斜旁窜出来。
“大姐!”
司老二扑通跪在司静安面前,涕泗横流,连连磕头。
“大姐我知道错了,当初我不该被大哥撺掇着,逼你嫁给他人做妾。”
“你就看在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的份上,原谅我吧!”
司静安目不斜视,绕过司老二,径直登上马车。
亲卫一甩鞭子,马车绝尘而去。
过路人冲司老二吐了口唾沫,鄙夷道:“逼着亲姐姐给人做妾,如今还想求得她的原谅,真够不要脸的!”
与此同时,一群差役冲进王顺家中,将他一拳放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
不仅王顺,他的妻儿孙辈亦是如此。
王顺挣扎,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东西,想造反不成?”
朱县令走进来:“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如今数罪并罚,轻则流放,重则丧命,也是他应得的。
-
大船一路北上,于十日后抵达南直隶。
水路转陆路,历经两日回到青阳县。
墓地早已备好,当日便让谢天川三人入土为安。
翌日,周县令登门。
谢峥见他红光满面,笑问:“大人这是遇上什么喜事儿了?”
周县令向她深深作揖,语气难掩激动:“前两日,下官收到朝廷调令,将不日入工部,任五品员外郎一职。”
“多谢侯爷替下官美言,下官才得以顺利升迁。”
谢峥抚掌:“如此甚好,不过谢某只是随口一提,当是大人您功绩过人,陛下才会破例越级
提拔您为员外郎。”
周县令又是好一番道谢,最终言归正传:“书肆那边已经修缮完毕,掌柜和书童也已定下,还请侯爷过目。”
“此外,您开设书肆的消息传开,南直隶许多文人慕名而来,拢共捐赠了一千四百多本书籍。”
“此乃捐赠之人的名单,也请侯爷过目。”
谢峥接过来一看,掌柜是她在秀才班之时的同窗,是个书痴。
接连两次乡试落第,便在县城开了一家私塾。
没想到他竟关停私塾,做了书肆的掌柜。
想来是奔着书肆里边儿浩如烟海的书籍而来。
书童则是十五到二十岁的青年,家境贫寒,有向学之心,奈何家徒四壁,无钱读书。
周县令见他们品行端方,便留下了他们。
再看另一份名单,有青阳书院的教授教谕,亦有颇具才名的文人,竟还有南直隶的官员。
捐赠书籍从五十到五百不等,有常见书籍,亦有有价无市的珍贵藏书。
谢峥将名单递回去:“大人可以让匠人在书肆进门的地方立一块碑,将捐书之人的姓名刻于其上。”
周县令微怔。
谢峥笑道:“理应让大家知晓他们的贡献,不是吗?”
周县令肃然起敬:“侯爷高义!”
谢峥又道:“谢某先前订的书应该快要到了,约有一万余本,届时还请大人派人接收。”
此前夺得大三.元,再加上六元及第成就,系统奖励她一万六的积分。
紧接着又官居四品,荣封侯爵,共攒下两万五的积分。
谢峥花费两千积分,购买五百孤本,又让崔氏购买一万本常见书籍,五月中旬送来青阳县。
周县令叠声应是,回县衙便召来匠人,马不停蹄地镌刻石碑。
一晃数日,捐赠石碑建成,一万余本书籍亦登记完毕,归入书架。
谢峥抽空去看了眼,还算满意。
......
五月二十一,黄道吉日。
这日,城门处人山人海。
谢峥立于状元牌坊之下,于巳时扯落红绸。
高大牌坊之上,以鲜亮红色镌刻着“状元”二字。
下方另有一行,乃是“建安二十五年六元状元谢峥”。
周县令高声宣布:“青阳县第一座状元牌坊,正式建成!”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百姓齐声喝彩。
紧接着,谢峥又揭开书肆门头上的红绸。
漆色牌匾上,赫然题写着“不夜书城”四个大字。
谢峥立于门下,扬声道:“即日起,不夜书城将全天十二时辰挂幌营业,任何人皆可入内借阅书籍。”
人群中响起更为热烈的喝彩声。
读书人争相涌入不夜书城,见门旁立着刻满捐书之人姓名的石碑,左侧书架林立,琳琅满目的书籍一眼望不到尽头,右侧整齐摆放着百余套桌椅,惊叹声迭起。
“这里是仙界吗?如做梦一般。”
“王某家贫,花一年时间自学了百三千,却因接触不到更多书籍,只能遗憾放弃。而今有了不夜书城,我便可继续自学四书五经。待我攒够了钱,便去报考青阳书院,争取免去每年束脩。”
“文定侯乐善好施,开设免费书肆,令我等有机会继续读书,接触到许多珍贵书籍,朱某决定了,往后每日在菩萨面前拜三次,求菩萨保佑文定侯长命百岁,无灾无祸,官运亨通。”
“胡某亦然!”
众人穿行于书架之间,挑选一本合乎心意的书籍,迫不及待前往阅读室。
他们步履轻快,眼里有光,面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欢喜微笑。
而这份微笑,正是谢峥给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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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