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义年连忙表忠心:“我就不喜欢那什么三寸金莲,跟小娃娃的脚有什么区别,瞧着怪瘆人的,我只喜欢娘子这样的,利落大气,走路稳能聚财。”
“甭管别家如何,咱家都是娘子当家做主,娘子让我往东,也绝不往西,娘子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挣的钱也全给娘子,自个儿一文不留!”
沈仪面上微热,羞恼嗔道:“浑说什么呢,住口!”
“欸,好嘞!”谢义年配合地捂住嘴,一副老实巴交模样。
谢峥:“......”
被谢义年这么一打诨,谢峥心头郁闷散去大半。
“希望薇姐儿能平平安安,少受点罪。”谢峥戳戳碗里的糙米,泄愤似的吃上一大口,含混说道,“如果能废止缠足就好了。”
这是陋习,就不该存在。
谢义年痛饮一口屠苏酒:“这还不简单,待满满做了大官,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谢峥哭笑不得:“我连童生都还未参
加呢。”
谢义年乐呵呵道:“咱家满满聪明绝顶,考个功名岂不是轻轻松松?”
“这事儿说不定还真能成,到时候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感激满满的。”沈仪抚掌,双眼明亮,满含期待,“还有那劳什子贞节牌坊,不知害惨了多少女人家,满满也一并废除了吧。”
谢峥夹菜的手倏然顿住。
耳畔声声回荡着沈仪充满希冀的话语,眼前亦交替浮现村口的那座贞节牌坊和薇姐儿泪眼汪汪的模样。
好似有一缕光,照亮谢峥的心,驱散盘亘心头多日的无力感。
无处发泄的郁闷似乎终于找到发泄口,如开闸洪水倾泻而出。
谢峥眼底爆发出灼灼光芒,欣喜地扬起唇角,三两口吃完饭,把碗一推:“有劳阿娘帮我洗一下碗筷,我去温书啦!”
说罢,一阵风似的卷出灶房,卷进东屋。
点燃油灯,铺纸研墨,精神抖擞地做起四书题。
女子最能共情女子。
谢峥设身处地地站在大周朝女子的角度,概括她们的一生。
自记事起被长辈灌输三从四德思想和贞洁观念,年满五岁无论情愿与否,必须缠足,自此失去健全的天足,得到一双畸形的三寸金莲,无法独立行走,行动需有人搀扶,成为半个残废。
多年如一日地诵读女则女戒,磨平棱角,成为端庄贤淑的女子典范,侍奉夫君孝敬公婆,操持家务的同时还要忍受小妾和庶子庶女时不时地蹦跶,各种作妖。
若夫君是个短命的,要么原地自戕,追随他而去,要么为其守寡十五载,用性命或十五载的孤苦换取贞节牌坊一座,成为人人称颂的烈妇、节妇。
若夫君是个长寿的,还得苦熬数十载,熬死公婆和夫君,待到儿女独当一面,才能享几年福。
反之,若儿女不争气,到死都不得瞑目。
若是谢峥经历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她定会发疯刀了所有人,然后烧成灰一把扬了。
同为女子,理应为女子排忧解难,救她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让天下无数个薇姐儿免受缠足之苦,让无数个刘丁香免受贞洁之苦。
从前,谢峥读书是为了替原主报仇,为了不受制于人。
而如今,她似乎发现了比复仇更有意义的事情。
-
两日休沐结束,谢峥重回书院。
走进明德楼,远远便瞧见告示墙上的红纸。
启蒙丁班的学生围聚在红纸下,或喜上眉梢,或欲哭无泪。
“完了完了,这次竟然挂科了,杨教谕肯定不会放过我!”
“第十一名?为何不能是第十名?我还想凑齐五次,免除束脩呢!”
谢峥立在人群外,仰头看红纸最顶端。
榜首处,加粗加大的“谢峥”二字格外显眼。
【滴——“大考获得第一”任务已完成,获得20积分。】
李裕不知何时来到谢峥身旁,语气幽幽:“谢峥,你又是第一名耶!”
谢峥视线左移,落在第三名上:“不错,有进步。”
李裕轻哼,压下疯狂上扬的唇角:“也不看我做了多少题,看了多少书,眼睛都快瞎了,头发也快秃了。”
谢峥莞尔:“我教你的眼保健操可按时做了?”
“做了做了。”李裕点头如捣蒜,摸着下巴感慨,“你和宁邈的成绩实在是太稳定了,你永远第一,宁邈永远第二。”
不像三到十名,几乎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
“既生瑜何生亮啊!”
李裕老气横秋地叹道,一扭头,与宁邈四目相对。
李裕:“......”
李裕尴尬得脚趾抠地,慢吞吞挪到谢峥身后。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谢峥:“......”
谢峥无视李裕掩耳盗铃的行为,将他拨到一边去:“别扯我衣服。”
李裕哼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宁邈。
宁邈也没看他,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怔怔看着红纸上自己的名字。
半晌,声音低不可闻:“谢峥,你能不能......”
谢峥:“嗯?”
宁邈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峥并未追问,进课室背书去。
一如前三次考核,杨教谕将谢峥的考卷张贴在告示墙上:“谢峥的四书文写得不错,逻辑严谨,表达精炼,诸位稍后可以参考一二,总结自身不足,并加以改进。”
众人齐声应是,向谢峥投去羡慕嫉妒的眼光。
谢峥一律无视,散学后去饭堂领两个馍馍,打算回去夹笋酱吃。
临近春晖院时,与宁邈狭路相逢。
正欲礼貌性打个招呼,宁邈突然一个趔趄,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栽到路旁的草地上。
“砰”一声闷响,引得过路人侧目而视。
那眼神,仿佛是谢峥将人推倒的。
谢峥:“......”
谢峥额角青筋跳了跳,疾步上前,查看宁邈的情况。
呼吸绵长,脉搏平稳,不像是突然发病,更像是......
睡着了?
谢峥沉默一瞬,这得多拼才能走着走着睡着了。
恰好王诩路过,见状上前问道:“谢贤弟,这是?”
谢峥如实道来。
王诩也沉默了,干巴巴说道:“课业要紧,身体亦不可轻忽。”
谢峥连声称是:“宁兄正睡着,不便唤醒,有劳王兄替我搭把手,将他送去我的寝舍。”
王诩欣然同意,两人合力将宁邈弄去了寝舍,将他安置在东侧的床上。
左右夏日炎热,不盖被褥也无碍。
谢峥吃掉两个馍馍,原本打算睡个午觉,现在是不成了,索性取来四书题,埋头苦练。
杨教谕展示了她的四书文,若下次考核退步,岂不贻笑大方?
她必须多写多练。
只能进步,不能退步。
......
宁邈这一睡,便是半个时辰。
意识回笼,只觉通体舒适,满血复活一般,叫他心神一阵恍惚。
“醒了?”
清亮嗓音传来,宁邈浑身一震,惊坐而起。
发现自己躺在寝舍的床上,谢峥埋首做题,宁邈呆了下,从脸红到耳朵根:“你......我......我怎么在这里?”
谢峥笔下不停:“你走路时睡着了,恰好我在附近,便将你捡回来了。”
宁邈耳根子发烫:“多谢。”
他实在太困了,昨夜读书时忍不住打了个盹儿,不慎被阿爹发现,罚他跪了半宿。
可以说,他几乎一夜未眠,才会连走路都能睡着。
谢峥从题册上抬起头:“长期缺少睡眠是会长不高的。”
宁邈抿唇:“我没有缺少睡眠。”
“还嘴硬。”谢峥嗤笑,指着他那硕大的黑眼圈,“小小年纪,眼袋都快拖到脚底板了。”
宁邈不懂眼袋是什么,但他听出了谢峥语气中的嘲讽意味,低头闷声不吭。
谢峥暗骂一句闷葫芦,继续做题。
寝舍内静得落针可闻,宁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手指抠弄床单:“谢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