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一家团圆,本就是好事,她们母女也迟早要经历相认这至关重要的一刻,唯有迈过这一步,越过人生的转折点,才能翻越新的篇章,开始新的更好的生活。
人,既然还活着,就要永远向前走,接受命运的指引,不可耽于往昔。
慕澄再好,他也已经走了许多年了,就让他永远活在她们心里,这与接纳子攸这个亲生父亲,接纳李家的亲人们并不冲突。
现在亲情就摆在眼前,是拥抱它,还是继续抗拒,她深知这是她们命运必须经历的一关,无法逃避,必须做出选择,所以她不禁目光期许地看着女儿,她希望安儿能够足够坚强,过得了心里那一关,更相信她值得拥有这世上美好的幸福。
大概是她的眼神,温柔透着智慧的力量,慕安能够感受到她目光里的鼓舞,以及期待。
许是母子连心,现在的她,突然之间,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该要如何去做。
仿佛一瞬间,就这样长大了。
她甚至能够将心比心,多少能够理解这些年来,母亲为了保护自己,一路以来经历了多少的心酸与不易。
更何况,她不想再看到母亲失望伤心的样子,她在齐国,就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甚至乐观一些想,如今回到晋国,也许真的会比在齐国时更好呢。
她相信母亲永远也不可能会害自己,也决定勇敢相信自己一回。
给别人一次弥补亲情爱情的机会,同时,也是给母亲,给自己一次重新选择幸福的机会。
于是,本性善良的她,此刻便亭亭玉立地站在李宗希,李洛襄的面前,然后向他们平心气和,福身认真行了一礼。
“外公好,舅舅好,我是安儿,作为娘亲的女儿,以后一定会和母亲一起,为李家尽责,为长辈尽孝的。”
她的话语温和,然目光却是清透,平静中只透着一股聪慧领悟的认真,她的懂事知礼,不禁也让李宗希刮目相看,越看面前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外孙女越喜欢,简直可谓是意外之喜,如获至宝。
“好,好!赶紧起身,孩子你受苦了,这些年来的经历,见闻,待会儿有空也可以跟外公多聊聊,当然若是不想让其他人知晓,外公也会替你保密的。”
李宗希只是又一脸高兴地对她爽朗笑道,同时伸手扶孩子起身,言语间有祖孙之间自然照拂的亲切,却又不失细腻的分寸感,比较照顾孙女儿初来乍到,重回家族尚好有些拘谨敏感的情绪。
话落,他不禁又看向慕君,目光欣慰,略有些心酸感慨地心疼她道,“安儿这孩子很懂事,知礼更识大体,君儿你把她教养得很好呀,辛苦了……咱们李家人,如今总算是能一家团圆,不用再饱受分离之苦了。”
慕君听罢,顿时感到鼻头一酸,然而却是对父亲摇头,目光满足幸福地温柔笑道,“女儿不苦,女儿只觉得现在这一刻,很幸福,爹爹,以后就让女儿和安儿,守在您的身边,余生为您尽孝吧。”
“你们还年轻,更有自己该走的路,我怎能那么自私,把美好年华锁在身边,只为陪伴我一个老头子尽孝,更何况我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府里又有大把尽心得力的仆从侍奉,还不至于如此没用,现在说什么尽孝,还为时尚早,只要你们年轻人幸福,我便怎么都好了。”
李宗希却只是又摆摆手道,语气十分释怀,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情基本也都已经经历看开了,如今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年迈而耽误锁住女儿的幸福,只期盼她们母女能够开心快乐,自己便已然知足。
“叙旧的话,不妨等会儿再聊,差不多到了膳时,如今便先传膳用饭吧。”
萧子攸见状,目光一动,便又适时浅笑开口道。
众人听罢,便都点点头,暂时收起了内心那些感叹相思之情。
很快,一家人便其乐融融,一起用了早膳,享受难得团聚温馨的幸福。
第90章 和好 时光在平静中流逝。
时光在平静中流逝。
清晨, 慕安独身一人,来到一处小山丘上,这是她最近刚发现的好地方, 视野开阔, 风光无限, 有野外自然的风景,也足够静谧, 而且距离晋军营地不远,往下俯瞰,刚好能将军营处的情况一收眼底。
她坐在一块石上, 随手漫不经心地拔了旁边草丛中的一根狗尾巴草, 然后夹在指尖, 百无聊赖地反复摇晃。
风吹在面上, 像只温柔的手,清爽又舒服。
她不自觉就有些困了,然而神志还算清醒。
甚至随着阳光越来越烈,她的思绪也越来越活跃, 情不自禁地, 就又想了许多事情。
这阵子她跟外公舅舅们相处, 说了许多话, 也聊了许多事, 使她的心,也比从前有所软化了。
曾经她对晋国充满仇恨, 如今却是有了更多的理解,原来在这世上,立场不同,便有诸多无奈, 很多时候不能以简单对错一概而论。
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人可能会做错事,坏人也可能会做好事,一个人是好是坏,也许在不同的人口中,会得到截然相反的回答。
慕澄在她眼中,曾是最好的父亲,但在外祖父他们的口中,却是乱臣贼子,更是造成他们一家人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即便对其人政绩,为人有所肯定,却也始终还是褒贬不一,风评好坏参半。
要知道她的外祖父是世家脊梁,国之栋梁,他的话,已经是对父亲的一生,尽量客观的评判了,估计就算写入史书,差不多也会是如此的评价。
她也是从他们口中,才得知了过去的那些事情。
原来她的母亲,自幼与晋国皇帝青梅竹马,是她的养父慕澄,当年凭借一纸婚约横刀夺爱,原来母亲一开始就不爱父皇,若非父皇一意孤行,也不会造成后续发生的一系列悲剧故事。
而她的生父萧子攸,这些年来却还一直记挂着母亲,哪怕在深知母后‘已死’的处境下,也依然能够做到对她痴情不悔,守身如玉,甚至多年来虚设后宫,更不曾再生养亲生子嗣。
这不管是对于一个帝王,还是一个男人来说,都可以说是极为罕见的痴情忠贞了。
更别说他还是一位令人赞叹的明主,聪慧,坚毅,勇敢,善良,果决,有情有义……几乎可以描绘人的美好品质的词语,都能在他的一生经历中,得到体现。
大概他唯一的污点,便是有一个多情到私生活泛滥的母亲,亲手毒杀了试图颠覆大晋江山,更意图弑君的母系外戚吧。
但对于江山社稷来看,他做的却是不得不斩断孽缘的正确选择,尽管有些残酷,但长痛不如短痛。
对背负着如此沉重到残酷命运的他,几乎没有人指责他的所谓不孝。
她也不例外,甚至越了解那些自己曾经不知道的有关于他的事情,对于这个曾经素未谋面的生父,她便越感到些许不可思议的敬佩。
他在举步维艰,爱恨情仇的压抑中,几乎做对了自己一生之中,该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那么,她是不是也该给他一个机会呢?
同时也给自己重新感受父爱的机会。
也许人长大的标志,便是不再固执,开始珍惜上天赐予的一切缘分,哪怕心有顾虑,也还是能尝试着,多给别人一点机会。
毕竟不尝试,永远也不知道这选择到底是好是坏,尝试了,若是不好,大可以再斩断,她不再感到惧怕,勇敢去面对人生中可能会遇到的波折,哪怕结果会不尽如人意,也能做到心如止水,不再歇斯底里,这也是一个人开始变得成熟,得到了成长的体现。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而并非是一时冲动。
树影斑驳,微风中,她思绪万千。
而这时,一个黑压压的高大身影,渐渐逼近她。
她抬头看向了那人,正是她的生父——萧子攸。
她撞上他温柔透着慈爱的目光,内心却是感到一股莫名的愧疚。
她微微移开了眸,不再正视他,更没有先开口。
也许在一段残缺的父女之情中,不止当父亲的会感到亏欠,做女儿的,也会为这阴差阳错缺失的父爱而遗憾。
她想若是没有养父慕澄,她与萧子攸的父女感情,应该也不会差。
毕竟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他和李家人,都是为人极好的人,善良,温润,通情达理,而不像慕家人那般偏执,炽烈,用情疯魔。
在温柔的爱的沐浴下,必然也能开出最美丽灿烂的花朵。
其实他不来,她也已经决定了要去亲自面对他的。
只是……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这世间因果默认成俗的一贯原则,她觉得还是由他先开口会更好一些。
毕竟他是父亲,而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
萧子攸更是深有体会,他只静静看了她稍许,便将手指上的玉扳指,缓缓从自己指间取下。
“这些年来,是为父亏待了你,可否再给为父一次补偿你们母女的机会呢?”
他只是又声音温润而认真道,“这枚玉扳指,朕希望你能够再次收下。”
这次,不再是以慕澄的名义,而是作为他萧子攸的真诚心意,以及承诺。
当她抬头望向他的那一刻,她看到他对自己露出一抹久违的会心浅笑。
那是发自内心的释怀,没有丝毫的防备,虚伪的面具,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父亲,邀请她这个女儿,走入只属于他的世界,没有任何沉重与负担,就像灵魂的重量,纯净而轻盈。
他就像漩涡一般,令慕安本就脆弱的心防,彻底沦陷。
不出意外的,她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枚戒指,然后紧紧握在掌上,深深点了点头。
“……嗯。”
良久后,她才终于轻应一声,而此刻,少言更胜千语。
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也明白心的靠近,并不需要多么繁长华丽的话语。
爱,从互相信任开始。
只待整理好心情后,重新出发。
萧子攸见状,面上的笑容不禁也越发爽朗明媚。
“走吧,快晌午了,你娘还在营里等着你随我回去,大家一起用膳呢。”
最后,他声音和蔼道,只是又朝她伸手,想要牵她的手。
就像这世上所有想要守护自己儿女的父亲一样,想要牵着自己孩子的手一起归家。
慕安见状,面颊不禁染了一抹羞赧的红,但也还是对他的善意予以回应。
安静中,只见她向他的掌中,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接纳了他的父爱。
很快,两道相携而归的身影,便渐行渐远。
第91章 真相
今日的用膳, 自是比往常更加舒心愉快,一家人其乐融融。
晚上休息时,听到子攸说起女儿接纳他的过程, 慕君不禁也心生欣慰。
为他们父女感到开心的同时, 她见萧子攸此刻心情尚好, 思考再三,终于踌躇开口。
“子攸, 明天我能去看看慕仁纲吗?毕竟,他也曾唤我一声伯母。”
她适时请求他道,目光尽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如今大齐国灭, 高氏皇族或死或俘, 就算侥幸残存, 命运也如浮萍一般身不由己, 朝不保夕,更别说身份敏感至极的慕仁纲,好在萧子攸是名仁主,若是换了别人, 就算将整个慕氏血脉屠戮殆尽也不足为奇,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她也不知道, 等待慕仁纲及其慕氏宗亲的命运会是什么, 但他毕竟是慕湛的儿子,对于那个人, 她在释然了仇恨之后,内心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惆怅及愧疚,也许曾经他们互相亏欠,而今日这一丝愧疚的善念, 正是当年的那段孽缘,所种下的因果。
去看看慕仁纲,也正是对这段情缘的延续,做出最后的了结。
去面对他,也亦是面对大齐,面对慕湛,面对慕澄,以及曾在大齐经历的种种回忆,让自己的心,真正与他们道别,画上句点。
“你不要想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都结束了,只是想去跟他真正说一声再见,此后一别,往后生生死死,不管未来各自命运如何,都已缘尽释然。”
她怕萧子攸想多,面对他略带迟疑探究的目光,只是又淡淡一笑,声音平静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