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膝盖上摔破了皮,请蹲安时难免牵扯到伤口。
昭炎帝正满心?不?虞,见此,心?中的不?悦更添几分,直接开口截住:“行了,甭跪来跪去的了,起?来,站着回话。”
温棉愣了一下,低声应:“是,谢万岁恩典。”
这才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垂手?站好。
太后缓缓开口:“温棉,哀家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好孩子,怎么今儿万寿节的大日?子,也这般慌手?慌脚,失了体统?”
温棉低着头,三分真七分假的编起来:“回太后娘娘的话,今儿一早,奴才本该紧跟着万岁爷伺候的,只是早起?忙乱,竟忘了带上茶壶。
奴才怕误了万岁爷喝茶,这才紧赶着折回去取,心?里一急,脚下就乱了,冲撞了圣驾,污了龙袍,实在是奴才失职失仪,罪该万死。
求皇太后娘娘、皇上恕罪。”
昭炎帝面寒如水,他分明叫她?待在茶房,自己一整日?都在外面忙碌,想着茶房清静,她?可以躲躲清闲,不?成想她?竟是个闲不?住的。
又是往慈宁宫来,又是和男人眉来眼去,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忙。
温棉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娴妃便柔声接了话茬:“温姑娘知道请罪,自是懂规矩的,只是,冲撞圣体,污损龙袍,毕竟不?是小事儿。”
说?着,目光轻轻扫过皇帝,皇帝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崭新的常服,那件朝服由四执库收回去了。t
皇帝的朝服需数十个顶尖绣娘至少耗时一年完成,且不?说?金线绣龙是多?么难,单说?下摆的八宝立水纹,就得先拿银线铺底,再拿八色晕染的彩绒一层层退晕,银线勾勒浪花轮廓。
其耗时耗力,不?知凡几。
更难的是,朝服是不?能下水洗的,金丝银线一经?水洗必定晕染失色,故而皇帝的朝服只穿一次就会?收回四执库去。
温棉那一茶壶的残茶泼过去可是泼出塌天大祸了。
她?情知如果要认真追究,自己必逃不?过的,故而娴妃一开口,她?便跪了下去。
昭炎帝脸色淡淡的,道:“不?过湿了点儿衣角,朕换了便是,反正朝服穿过一次便由四执库收好,朕也不?会?再穿了,芝麻大点事,何?必揪着不?放?”
众人惊讶地看着皇帝,但见他面色不?悦,却还是这般大度地宽恕犯错之?人,颇为纳罕。
娴妃掩口轻轻一笑,眼波流转:“皇上真是怜香惜玉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里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对面的敬妃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娴妃一眼,眼神一转,轻轻掠过温棉和皇帝,没言语。
淑妃坐在娴妃的旁边,冷眼瞧着,心?说?娴妃怎么又开始捻酸吃醋起?来了?
她?们这位主子爷,心?肝是拿雪水浸的,玉石雕的,冷冰冰的没半点儿温情,任你怎样热络,他自岿然不?动。
便是你争风吃醋,落在他眼里,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久而久之?,她?们这些老人便不?再会?为了情爱争夺。
娴妃纵是刚入宫时还有一颗热心?,也被冷水浇透了,早就修得七情不?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忽然捻起?醋来了?
淑妃捏着绢帕按了按嘴角,笑着打趣:“哟,娴姐姐,您如今年岁也不?轻了,三阿哥、五公主也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跟那刚选秀进宫的小主儿似的,动不?动就喝醋呀?”
娴妃被这话堵得心?口一窒,脸上那点强撑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原以为皇帝是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对谁都是那样。
可那日?惊鸿一瞥,皇帝抱着温棉,眉梢眼角淌出的温存都要溺死人了,她?才惊觉,原来他爱一个人时,也会?那样柔和。
那一眼,把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全给捅穿了。
娴妃心?道这会?儿笑她?,待日?后温棉爬上去了,倒要看看淑妃还能不?能笑出来。
她?强忍着怒火,笑道:“淑妃姐姐说?笑了,我何?曾吃醋来着?我幼承庭训,念过女则女戒,知晓妇人本分,不?过是瞧着咱们主子爷,难得这般体恤底下人,凑趣几句罢了。”
淑妃心?说?什么狗屁女则女戒,这不?是在嘲讽自个儿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字吗?
她?压下怒气,道:“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说?主子爷素日?悭吝似的。”
皇帝听?着下头这唇枪舌剑,又听?到满殿人的心?声,耳朵边嗡嗡嗡,好似有几千只蚊子一起?叫似的。
他屈起?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不?轻不?重地“笃笃”叩了两?声。
霎时底下正斗口的淑妃和娴妃同时住了声,各自垂下眼帘,屏息凝神,不?敢再置一词。
敬妃不?咸不?淡道:“你二人拌嘴,也不?该拿主子爷说?嘴。”
淑妃娴妃登时斜了敬妃一眼。
她?们吵架,她?敬妃冲出来充什么大头?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滴答,落针可闻。
温棉垂手?立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着这场风波赶紧过去,自己这个活靶子可别再招眼了。
正这当口,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环从殿外悄步进来。
太后方?才被那争执闹得有些心?烦意懒,瞧见她?,便直接发问道:“翠环,怎么瞧着你慌慌张张的,何?事?”
翠环原本是得了底下人急报,说?宫女荣儿粗疏,竟将正殿御笔亲提的匾额给弄得不?知去向,猜测或是损毁了。
手?下人报上这件事,翠环险些晕过去。
这可是泼天的疏失!一旦查出来,不?止荣儿,连她?的管带,周围一圈人,都得吃挂落。
她?紧赶着要来禀告太后。
可此刻被太后一问,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正正扫过正殿宝座对着的那扇门楣上方?。
咦?
华贵的朱砂磁青纸和泥金墨御笔字,与以前别无二致,哪有什么损毁遗失的影儿?
翠环到了舌尖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愣怔了一瞬,脸上迅速堆起?妥帖的笑意,躬身回禀。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是想来讨您的示下,今儿个午膳,您可有什么格外想用的?奴才这就报到膳房去。”
皇帝笑着对太后道:“是啊,额涅,您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御膳房,让他们用心?做来便是。”
太后摆摆手?:“罢了,我人老了,舌头也钝了,做什么都是好的,随他们安排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翠环绝对是有其他缘由的。
翠环是她?身边一等一稳重的大宫女,绝不?会?只为着问个午膳就这般神色有异地闯进来请示。
再说?了,今儿是皇帝的万寿节,按例有大宴,宴席自有规制,何?须她?独个儿点菜?这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眼下人多?眼杂,她?不?便深究,只想着待会?儿私下再问。
太后虽不?知道,可皇帝却已经?听?见了,翠环方?才进来时,心?声惊疑不?定:「怪了,不?是说?那幅字打昨个下午就不?翼而飞了么?怎么如今竟又完好无损地挂在那儿了?」
昭炎帝顺着翠环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庆隆颐寿”四个榜书匾额。
电光火石间,他全明白了。
昨日?温棉突如其来的体贴温存,他还以为她?想通了,如今看来,她?那般软语央求,非要他写那篇骈文?,还要写成斗方?大字……
虽然离得远,字迹乍看与他写给太后的那幅字一般无二,但他自己的笔法自己最清楚。
昨日?写时心?绪不?同,落笔时满腔柔情,故而字也多?情了些。
其筋骨气韵,墨色浓淡,笔峰转合,与之?前有细微差别。
这幅字一看便知不?是此前他为太后所写的那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温柔小意,什么撒娇讨字,统统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今日?能拿他的御笔去补那不?知被谁动了手?脚的匾额!
她?方?才与苏赫那番眉来眼去,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苏赫帮她?将这幅好的字,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挂了上去。
她?把他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愚弄的蠢货,一点点甜头便能由她?予取予求的王八?
一股被欺瞒利用的怒火,夹杂着酸涩的妒意,如同滚油泼进了火星,在皇帝胸膛里轰隆隆爆燃起?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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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看皇帝盯着“庆隆颐寿”四字出神,小心?肝直在腔子里乱蹦哒。
他不?会?发现了吧?
如果皇帝发现她?昨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求字……
冷汗贴着脊梁滑下来。
太后瞅着皇帝盯着那四个字愣神,她?也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没瞧出什么不?对,便道:“皇帝,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昭炎帝回过味儿来,满腔怒火、酸妒、难过都压下去,真像压下去厨房里打翻的调料瓶,心?里酸苦咸辣,面上却平静无波。
他道:“儿子没想旁的,儿子是瞧着这字,忽然就想到,额涅抚育儿子,自打儿子落草起?便精心?照料,含辛茹苦,委实是太不?容易了。”
说?罢,他便依着万寿节的老例儿,端端正正地朝皇太后打千儿行礼。
“儿子谢额涅抚育劬劳。”
太后眼圈儿立时就红了,忙亲手?扶起?来,连说?三声“好”。
不?多?时,慈宁宫正殿的宴桌也摆开了,妃嫔们按位份依次坐下。
万寿节的宴分前朝内廷两?处,后宫人虽不?多?,坐在一起?,再听?着升平署新排的戏,倒也热闹。
皇帝又给太后敬了盏奶茶,略叙几句温存话,便道:“前头王公们还候着,儿子不?能久留。”
太后体恤道:“你去吧,少吃酒。”
待圣驾起?驾离去,慈宁宫就更热闹了,皇帝严肃,他在时,嫔妃们都不?敢肆意玩闹。
太后也爱热闹,带着儿媳孙女,姐妹妯娌们一道吃席看戏,慈宁宫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棉缩在妃嫔末座的阴影里,眼瞅着皇帝经?过,迈步跨过门槛,连片眼风都没往这边扫,她?心?头倏地一沉。
这是知道了!
她?贴着墙根儿,悄没声地往后挪,先回到自己的下处再作打算。
皇帝气成那样,别一怒之?下叫人杖毙了她?。
乾清宫丹陛两?侧肃立着豹尾班的侍卫,盔缨红得t似火,殿内早已摆开地平屏宝座,御案上黄云龙缎桌围垂到金砖地面。
亲王郡王勋贵的宴桌沿着东西排成雁翅,俱用蓝地黄彩云龙纹器,殿外丹墀上搭了天棚,摆着百官们的宴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