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炎帝面色如常,舌头顶了?顶腮,淡淡道:“无妨,些许虚火罢了?。”
几位大臣心下?嘀咕:这瞧着可不?大像寻常上火啊,倒像是?……
被咬了?一口?。
哈哈哈,说笑了?,怎么可能呢?
谁也不?敢多问,只当没看见,继续奏事。
忙了?一天,皇帝照例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还没进慈宁宫的?门,里?头太后已经得了?信儿。
昭炎帝刚进门,还没行礼,太后就盯着他脸瞧,讶异道:“皇帝,我怎么听说你破相了??”
待仔细一看,果然见儿子下?唇结着点暗红的?痂,大惊失色。
“这嘴是?怎么弄的??”
其时满宫的?嫔妃正巧都在太后跟前昏定,打皇帝进门就都瞧见了?。
只见皇帝依然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面不?改色道:“额涅放心,无事,不?过是?儿子前几日心火略旺,饮食又燥了?些,嘴唇溃破,已快好了?。”
太后哪里?肯信,蹙眉道:“这哪像寻常上火?你快传太医,叫太医院熬些清热去火的?汤药来,仔细调理着是?正经。”
皇帝恭顺应了?,心想:传太医?只怕灌上十碗黄连下?去,也是?白?搭。
这根本就是让温棉给咬破的?!
那胆大包天的?丫头,竟在他脸上闹出这么个印子来,害得他这几日容颜有损,出门见人难免有失庄重,这才不?得已停了?御门听政,只每日叫心腹大臣进来议事。
回去非得好好责罚她不?可,得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威难犯,什么叫敬畏,不?然,由着她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他是?天下?君父,又不是有了季常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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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从小邓子那儿得了信儿,心里?便惦记着要见兄嫂,她估摸着皇帝快从慈宁宫回来了?,便提前到东庑房候着,想等圣驾回宫便去求见。
坐在铜茶炊边,她将一碗陈皮红豆沙热在水上,才热好,刚要喝一口?,便听见旁边几个刚留头的小宫女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
“嗳,你瞧见没?万岁爷的?嘴好像破了??”
“看见了?看见了?,是?不?是?用膳时不?小心咬着了??”
“呸,你吃饭能咬到嘴唇外头去?那得多多不?小心。”
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年?纪小,未经人事,自然不?懂其中关窍。
温棉在一旁听着,口?中的?红豆沙呛到嗓子里?,脸上腾一下?就烧了?起来,火辣辣的?,她赶紧低下?头,只盯着眼前氤氲的?水汽,却不?成想火烧到自个儿身上了?。
小宫女蹭过来问:“温姑姑,您是?主子爷跟前最得力的?,这里?头有什么说道没?您给说说呗。”
“是?呀姑姑,瞧着不?像寻常上火呢。”
温棉被问得耳根子发烫,忙打着哈哈岔开话头:“我上哪儿知道去?那什么,今儿小厨房做了?红豆沙,可甜了?,你们吃不?吃?”
昭炎帝从慈宁宫出来,不?乘舆,只负手步行回乾清宫。
早有提炉执伞的?太监在前头静悄悄导引,离着宫门还有一射之地,乾清宫当值的?首领太监瞧见影儿,便朝里?轻轻一扬手。
里?头廊下?侍立的?大小宫人立时屏息凝神,垂手肃立,殿内外登时静得只剩风声?。
待皇帝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明殿,所有人齐刷刷地打下?千去。
温棉忙捧了?新沏的?茶进去,皇帝正打算去打布库,见她进来,脚步顿了?顿。
温棉垂首道:“奴才斗胆,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飘渺的?热气:“说。”
“奴才想见见哥哥嫂子,平日攒了?些体己,想托他们带出去,给侄儿侄女们添些笔墨。”
“就这事儿?也值得你正经来求恩典?你叫赵德胜去安排便是?。”
温棉忙跪下?谢恩:“奴才谢皇上恩典。”磕了?头,她起身,忍不?住抬眼飞快瞥了?一下?皇帝的?嘴唇,那血痂还明晃晃的?。
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万岁爷,您这……既破了?,这几日是?不?是?就别见人了??满宫里?都快传遍了?。”
皇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什么破了??怎么破了??传遍什么了??”
一连三个问题,温棉讷讷不?敢言。
明知故问么这不?是??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朕又不?是?闺阁小姐,镇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朝政务谁来料理?合着你也知道朕顶着这么个脸出去不?好看?那你咬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温棉听得魂飞魄散,慌忙左右一看,幸好赵德胜机灵,早带着满殿宫人在外头,此时周边并无旁人。
她脸涨得通红,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您……您快别说了?,奴才知罪,奴才这就出去不?碍您的?眼。”
说罢,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落荒而逃。
过了?几日,血痂脱落,圣容如旧,光彩照人,皇帝复起御门听政,这段引得前朝后宫俱是?好奇的?怪事才告一段落。
赵德胜亲自过来递了?话,说温大毛已经到神武门内值房候着了?,让温棉收拾一下?赶紧过去。
已是?十月下?旬,秋光正好,宫里?暖房养的?菊花正开得热闹,一盆盆花送往各处,妍丽芬芳。
温棉想着见家人总要精神些,免得兄嫂挂心,于是?特意换了?身新的?绿色夏布旗袍,外面套了?件蓝色宁绸对?襟马褂,头发梳得溜光,辫梢用红绳绑住,簪了?一朵小小的?朱红通草菊花,匆匆往神武门那边赶。
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上次见面的?那处值房。
赵德胜亲自送她过来,远远瞧见温大毛夫妇已在里?头等候,便抢先一步上前,对?着温大毛微微弯了?下?腰。
温棉吓了?一跳,忙道:“哎呀,赵谙达,这可使不?得,您太给我们脸子了?,我们当不?起。”
温大毛听妹妹这般称呼,又见这太监气度不?凡,亮蓝顶戴,禽鸟补子,心里?便猜到这怕是?御前有头脸的?大太监。
也慌忙弯腰摆手:“当不?起,当不?起,您这样是?折了?咱们的?草料,快快请起。”
赵德胜笑吟吟的?,瞧着和煦极了?:“舅爷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伺候人的?,舅爷是?前朝的?官身,正经的?朝廷命官,哪有当不?起奴才礼的??您千万受着。”
他话说得忒周全,礼数也忒周到。
温大毛和王春娥连连摆手:“当不?起当不?起。”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惴惴不?安,自家小妹在御前竟已得脸到这般地步了??连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都要如此客气恭敬。
温棉忙对?赵德胜福了?一福:“赵谙达,多谢您,我知道您在御前差事忙,不?好耽误您时间,我跟哥哥嫂子且得说会儿话呢,等回去了?我请您好好搓一顿,以谢您周全。”
赵德胜笑道:“不?妨事,温姑娘您慢慢说,皇上既恩准了?,您就好好跟家里?人叙叙。”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他刚出值房没几步,正巧遇上一辆黑缎翟纹车,是?承恩公府的?车,赶车的?一眼认出御前的?赵总管,立刻朝车里?说了?几句什么,车窗从内撩开帘子,里?面露出一张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
车内的?夫人满脸堆笑冲赵德胜说话:“哎呀,不?成想在这儿碰上总管,总管一向可好?”
赵德胜略略颔首:“夫人有礼了?。”
值房外,温大毛几人还没进去,瞧见这一幕,诧异嘀咕:“这位赵公公怎么对?咱们这般客气周道,对?那位夫人,反倒有点不?假辞色?”
王春娥却瞧着那位夫人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温棉扯了?扯哥嫂的?袖子,低声?道:“哥,快别看了?,那些人情世故,咱们哪里?说得清。”
说着,便拉着他们进了?里?间。
一进去,里?间八仙桌旁果然坐着一位穿对?襟常服褂的?公子,不t?是?房公子又是?谁?
听见动静抬眼望来,正对?上温棉的?目光。
只这一眼,那房家公子的?脸霎时从脖子根儿红到了?耳朵尖儿,活像被火燎了?似的?。
他腾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又忙着扶凳子又忙着行礼,左支右绌,手足无措地深深作了?一揖。
“小生有礼,小生房景明,见过温姑娘。”
温棉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赶忙也侧身还礼:“见过房公子。”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位房公子,怎么越看越像戏文里?那些见了?小姐就脸红心跳的?酸秀才?
等房景明坐下?,整个人腰背就跟绷紧的?弓弦似的?,直挺挺的?,眼观鼻鼻观心,哪儿也不?敢看。
温大毛拿出个红帖子,递到温棉面前:“妹妹,你瞧瞧,这是?房家嫂子那边预备的?聘礼单子,都按着京城里?的?规矩来的?。”
温棉接过来大致扫了?两眼,礼数周全,既不?过分奢华惹眼,也没丝毫怠慢之处,便点了?点头:“这样便很好。”
她抬眼,目光又落回房景明身上。
房景明被她这么一看,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气轰的?一下?,又涌了?上来,耳根子红得透亮,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温棉犹豫片刻,转向兄嫂:“哥哥嫂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房公子,可否请哥哥嫂子暂且避一避?”
温大毛和王春娥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成,你们年?轻人说话。”
说罢,两人便起身去了?外头。
值房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房景明更是?坐立不?安,火红的?脸上渗出汗珠。
温棉轻声?开口?,直截了?当:“房公子,你当真愿意娶我?”
房景明没想到她问得这般直接,怔了?怔,才垂着眼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家严家慈与?令尊令堂早年?定下?的?婚约,小生自然是?无有不?从的?。”
温棉沉默了?一下?:“房公子,我实?话跟你吧,我嫁你,其实?是?不?得已,宫里?头有人想要纳我做妾,我不?愿意。
嫁给你,是?我想逃出那个地方?的?一条路,但?是?如果你娶了?我,说不?得会因此得罪宫里?的?贵人,招来麻烦。”
房景明诧异地抬起头,望向温棉,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扭捏欺瞒。
他愣了?片刻,复又低下?头,思索了?良久。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个……姑娘可否容小生细思量思量,过几日再?给姑娘答复。”
温棉点点头:“无妨,一切全凭你自愿,若你愿意,你们聘礼多少,我的?嫁妆便是?多少;若你不?愿,我不?会逼迫于你,我会跟哥哥嫂子说清楚。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写一份和离书与?我,待日后安稳后,你我便分开,我会将嫁妆留下?,做以补偿。”
房景明眼珠子定定地瞅着温棉,都不?会转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这辈子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父母命,哪曾听过这样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且不?说这成亲的?缘由是?情愿还是?不?得已,单说这还没拜堂呢,就让未来的?夫婿先预备下?和离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脑子里?嗡嗡的?,震惊万分地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姑娘,半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