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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景明辞别了?温家几人,便回到了?位于紫禁城东南隅的?翰林院。
他殿试之后被授官翰林院庶吉士,新人入朝,哪敢请假,见温棉也是?觑了?个空儿,悄悄跑出来的?。
院中古柏森森,红墙斑驳,几处廊庑下?堆着些未及整理的?旧档与?书籍,透着一股子清水官衙的?寒酸味儿。
翰林官清贵,也清贫。
房景明进了?自己当值的?那间窄小值房,同屋的?几位同僚都不?在,想是?各自有事。
他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几卷正在校勘的?前朝史书,他此时却无心再?看,瞥见一旁放了?本《宋史》随手翻开一卷,目光有些游离。
不?多时,一个同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不?甘:“景明兄,我得了?准信儿了?,今年?馆选留院的?修撰、编修、检讨等名额,上头早就定了?。
我瞧着,除了?状元、榜眼、探花是?铁板钉钉,二?甲前头那三五位尖子有望争一争,剩下?的?,便是?哪些大家世族子弟碗里?的?肉了?。”
房景明听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不?接话。
他那同年?素知他性子沉静寡言,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旁人也就罢了?,可叹你我,你是?二?甲一百二?十七名,我是?二?百零九名,这般名次,想留馆怕是?难了?。
依我看,咱们最后能得个外放知县,州判的?实?缺,稳稳当当去做地方?官,就算极好的?出路了?。”
房景明目光下?滑,《宋史》正好翻开在后妃传某一页上。
“蜀人龚美者,以锻银为?业,携之入京师。后年?十五入襄邸,真宗即位,入为?美人。以其无宗族,乃更以美为?兄弟,改姓刘。美后徙任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卒赠太尉、昭德军节度使。”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同年?,脸上露出些淡然的?笑容,顺着他的?话头道:“嗯,其实?外放为?官,也没什么不?好,天高地阔,反而自在些。”
那同年?见他还有心思看书,凑过来道:“都这时候了?,你不?想着四处走动走动,托托门路,好歹搏个留京观政的?机会,倒有闲心在这儿看书。”
房景明淡淡一笑:“家父不?过是?承德府一名举人出身的?小小县丞,家资也不?丰富,我虽中了?进士,名次却靠后,在京城更是?无根无基,不?看书,又能做什么?眼下?也并无要紧差事派下?来。”
“你看的?什么书?”同年?探头过来,瞥见书页,讶异道,“宋史后妃传?你看这个做什么?”
待看清是?哪一段都,他啧啧道:“瞧瞧这龚美,夫凭妻贵到了?这份上,连自家姓氏都改了?,跟着章献皇后姓了?刘,真是?……”
那同年?语气不?屑,话音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运气倒也不?算差,本是?一锻造银的?工匠,后半辈子却靠老婆得了?官身,一路升迁。
嘿,要是?我也能有个被万岁爷瞧上的?老婆,我说不?定也巴不?得赶紧献上去呢。”
房景明听了?,道:“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福分消受,咱们的?万岁老爷,可不?是?宋朝那些个守成之君。”
同年?缩了?缩脖子,道:“也是?,想想顺治爷为?了?董鄂妃,连自己亲弟弟都……啧啧,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但?又有句老话,富贵险中求嘛。”
房景明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声?音平稳无波:“是?极。”
拼一把?,要么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要么身死道消,成一缕亡魂。
总好过庸庸碌碌,将这一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蹉跎过去,倒也痛快。
“叫你都把?我带偏了?,我来是?跟你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李大人家中老夫人过寿,你说我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去露露脸,说不?得能挣到个留京的?机会……”
房景明只是?笑了?笑,未置一词,轻轻将那卷《宋史》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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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告别兄嫂后已是?晌午后,宫里?宫外都在歇晌,四下?里?没一个人,宫墙上的?光影都懒得动弹。
温棉进了?顺贞门,从御花园往西一长街回去,大内有歇午觉的?习惯,此时各处都静悄悄的?,御花园里?只有菊花开的?正艳。
才踏过澄瑞亭,忽然,旁边的?位育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夹杂着不?同寻常的?细微声?响,像是?布料急促地摩擦,又混着一两声?气音似的?哼唧。
温棉脚步一顿,啧了?一声?。
得,这光天化日的?,哪儿来的?野鸳鸯,也不?挑个地界儿?
这其实?也是?常有的?事,太监虽然切了?根,到底是?个男人,宫女又是?青春年?少的?大姑娘,又都在宫里?战战兢兢地当差,长此以往下?去,难免出现几对?。
或是?因为?情,或是?因为?欲,偷偷摸摸地你捏我一把?,我揉你一下?,解解馋。
这种事儿不?算新鲜,她虽不?爱打听,倒也听过几耳朵,没有听人家床脚的?习惯,便要悄没声?儿地绕过去。
里?面哼唧声?不?知何t时已停了?,温棉才走到养性斋,忽见自己脚根儿旁边,多出了?一小截黑乎乎的?影儿头,像是?从她脚跟儿后头慢慢儿伸出来的?。
她一回头,后面竟是?个熟人,苏赫,苏小公爷!
只见他外袍的?襟口?微微敞着,头发丝儿也乱了?几缕,浑身慵懒劲儿,一看就是?刚办完大事的?模样。
温棉的?眼神下?意识往后头溜了?溜,位育斋里?再?没出来一个人。
嗳呦,苏小公爷可真忙,又要当差,又要每日给太后请安,又要照顾妹子,如今还要偷情,也不?知是?哪个宫女。
她有点尴尬地看向苏赫,眼睛突然就钉在了?他腰侧。
那儿系着一方?素白?的?手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温棉蹙眉,那料子,那素净的?样儿,怎么瞅着那么眼熟?
她记得清楚,自己之前丢了?的?帕子,也是?这模样。
为?啥这么肯定帕子是?自个儿的??
这满宫里?,甚至整个京城,稍微讲究点儿的?女人,谁用光板儿素白?的?帕子?
也就是?她,半点女红不?会,这才如此,要么就是?干粗活儿的?人才会用素帕子当抹布使。
所以这帕子一露面儿,她就认出来了?。
皇帝那时说苏赫身上的?帕子就是?她的?,她只当是?自己丢了?被他捡到而已,怎么现在还留着呢?
恰好此时一阵西风吹来,素白?的?帕子翻飞,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朵芍药花儿。
层层叠叠的?芍药,用上好的?茜红色丝线绣成,艳得扎眼,偏又藏着线头绣在里?面,像是?悄摸儿盖下?的?一个戳儿。
温棉回过味儿来了?。
哪是?苏赫舍不?得扔她丢的?帕子啊,合着是?那位跟他偷情的?姑奶奶,瞅见这素白?帕子,心里?头犯疑,怕是?小公爷外边儿还有人,这才故意在上头绣了?朵扎眼的?芍药,跟盖戳儿似的?显摆,意思是?这人归我了?。
她心里?头那叫一个无语,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这事儿闹的?,她倒成了?他们俩偷情的?中间一环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这边正自气闷,苏赫也瞧见了?她,自然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右手背在身后。
温棉顶了?顶腮帮子:“那什么,小公爷放心,您于我有恩,我知道好歹的?。”
想了?想,她多劝了?句:“其实?以您的?身份,只要向万岁开口?求人,看在太后的?份上,万岁爷也不?会说什么,到时候您和心上人双宿双飞不?好吗?何苦叫姑娘家跟着你担惊受怕。”
苏赫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含糊道:“啊……这个……那个……”
抬手朝温棉胡乱摆了?两下?,大概是?想挥散尴尬。
他这一摆手,只听哒哒两声?,两枚寸来长的?鲜红物件儿,从他袖口?里?滚落出来,掉在御花园光滑的?石板路上。
温棉下?意识垂眼一扫,差点倒抽冷气。
那是?两片指甲!
用凤仙花汁子染得嫣红夺目,保养得极好。
宫里?规矩严,宫女一概不?准留指甲,更别说染红了?。
能留这么长的?红指甲的?,不?是?养尊处优的?宫妃,就是?金枝玉叶的?格格。
按照辈分,格格是?苏赫的?表侄女,宫妃就更不?用说了?,都不?是?能与?他私通的?身份。
温棉脸上不?动声?色,假装没瞧见,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难怪京城人说苏小公爷是?混世魔王呢,真是?没说错。
这胆子,可真是?破天了?。
苏赫显然也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捡,温棉趁这当口?,再?不?犹豫,抬脚就跑,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温棉一直跑到长康右门,拧身就不?见了?踪迹。
苏赫后头闪出个宫女打扮的?女人,梳着小两把?头,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怎没勒死她?”
苏赫右手一松,竟掉出根汗巾子。
他讪讪道:“都是?熟人,我哪儿下?得去手啊……”
女人听了?,拳头跟雨点子似的?捶他的?胸膛:“你下?不?去手害她,倒忍心害我是?不?是??这事儿要是?漏出去,咱俩都是?个死!”
苏赫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女人眼珠子一转:“罢了?,眼下?就剩一条道儿,你索性讨了?她做小,抬进府里?圈起来,就不?怕她在外头嚼舌头了?。”
苏赫皱眉:“这成吗?我可跟你说,她跟主子爷有点不?清不?楚。”
“那有什么,一个宫女罢了?,主子爷没吃过野食,这才赏她点脸面,要真放在心上,早就进东西六宫了?。你去求太后,无有不?准的?。”
苏赫还在犹豫,女人眼圈一红,又要捶他。
“你不?把?她纳进府圈起来,她说出去了?,你和我谁能好过?”
温棉跑回下?处,一进屋就反手关上了?门,只觉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撞得生疼。
正惊魂未定,忽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你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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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叫起——皇帝每天会花大量时间单独或小范围接见官员,听取汇报、做出指示,这叫“叫起”
2.季常癖——出自宋代文人陈慥,字季常的故事,其妻柳氏非常悍妒,河东狮子说的就是她,后世文人便雅称怕老婆为“季常癖”
3.“蜀人龚美者……”——出自《宋史后妃传》,章献明肃皇后刘娥的相关记载
第56章 豆沙酥饼(小修)
温棉抬头,吓得魂儿差点?飞了。
皇帝竟正坐在她那铺着蓝布褥子的小?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慌忙回身把门从里头拴上,这才转过?身。
她话都说不?利索了:“万岁爷?您怎么在这儿?”
见天儿没事总往她的房间跑,乾清宫那么多屋子待不?住一个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