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儿一听,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两人?蹲在膳房墙角,把身上的?银子铜钱全掏出来,凑在一处数着,荣儿和?小?邓子正要回去取藏起来的?钱,忽然眼前一暗。
杨国?福那胖墩墩的?身子,不知怎的?,一下子站直了,宽大的?影子遮住他们。
荣儿和?小?邓子顺着杨国?福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石青色缎绣云雁补服的?大太监向膳房跑来。
那太监腰间束着镶玉的?带子,一看就是御前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虽不认识,可见这身衣裳,也知道?品阶不低。
杨国?福脸上堆起甜蜜的?笑,颠颠儿地迎上去,那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哎呦喂!王爷爷,您怎么来了?”
王问行跑得气喘吁吁,指着荣儿,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丫头……你这丫头……你两条腿怎么倒腾的?这么快?我?愣是没追着。”
几个?手下的?小?太监也才?紧赶慢赶地追上他,顾不得喘气,就赶紧上前扶他。
王问行不耐烦地把他们甩开?,走到荣儿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温棉的?朋友是吧?发?生什么事了?跟温棉有没有干系?”
荣儿怔了怔,咬咬牙,把温棉被太后提走,又被人?告发?偷东西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王问行一听,脸色大变:“什么?!我?的?天爷,这可了不得!”
他转身就朝身后一个?小?太监喝道?:“你拿着我?的?令牌,立刻骑马往西山去,找主子爷,把这事原原本本禀报了!”
那小?太监接了令牌,转身就跑。
王问行又朝另几个?小?太监招手:“你,拿着这个?令牌,去造办处找他们大管事,叫他即刻往慈宁宫去。
你,拿着这个?令牌,去内务府调奏销档来,调出来后也往慈宁宫去。”
几个?小?太监应了声,接过?令牌也跑了。
小?邓子和?荣儿愣在那儿,眼珠子都直了。
王问行点兵点将布置完,撩起袍子就往慈宁宫跑。
荣儿和?小?邓子对视一眼,咬咬牙,也跟在后头一路狂奔。
杨国?福站在膳房门?口,望着三人?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嘿,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养心殿的?大太监,万岁爷身边的?二把手,怎么对那丫头青眼有加?没听说他俩有交情啊。
难不成他俩是对食?
他想起王问行派人?给皇上传信那档子事,眨巴眨巴眼,忽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亲娘嗳,温棉这丫头,怕是要享大福喽……”
王问行一路跑到慈宁宫门?口,迎面正撞上造办处的?管事太监。
那管事姓孙,一见他,笑呵呵地拱手:“哎呦,王哥哥,叫小?弟来什么事呀?”
王问行顾不上寒暄,劈头便问:“主子爷之前赏过?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给人?,应该是玉兰样式的?,你可知道?这事儿?”
孙管事愣了愣,捻着手指想了想,一拍大腿:“嗳呀,别的?头面也就罢了,这套玉兰样式的?,我?记得真真的?。
这是皇上亲手画的?图样,交给咱们金玉作做的?,从画样到镶嵌,都是我?亲自盯的?。”
王问行道?:“太好了,走。”
他一把抓住孙管事的?手腕,就拽着人?进了慈宁门?。
孙管事被他拽得踉跄两步,一头雾水:“王哥哥,这是怎么了?您倒是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王问行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待会儿里头问你话,你一五一十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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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正殿。
温棉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了,慎刑司的?几个?行刑太监已经立在殿外,膀大腰圆,手里拎着碗口粗的?刑杖t。
一个?太监走上前来,躬身道?:“老佛爷,慎刑司奉命听差。”
太后坐在宝座上,高高在上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温棉,白茫茫的?烟将她的?脸衬得慈眉善目。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哀家瞧着,原是极好的?,怎么就干出鸡鸣狗盗这样的?事来呢?”
温棉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太后娘娘明鉴,那套头面是在热河的?时?候,万岁爷赏赐的?,真的?不是奴才?偷盗的?呀。
再者说,奴才?一直在御前当差,日日围着主子爷转,经手的?都是茶叶果子器皿,从哪儿偷女人?的?头面去?”
敬妃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证据确凿还要狡辩,额涅,不能?轻饶了她。”
太后叹气:“可内务府的?记档上,没有这东西的?记录,哀家便是想信你,也没法信啊。”
她顿了顿,右手一抬,无名指与小?拇指上戴着的?米珠青金石金丝护甲尖如利爪,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绑起来,堵住嘴,带下去,一五一十地打。”
慎刑司的?人?一听,心里顿时?明了。
太后这话,是说直接打死。
好好的?大姑娘,马上就要变成烂豆腐了。
几个?太监霎时?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按胳膊的?按胳膊,拖着温棉就往外走。
宫里规矩,宫女受刑可以?不脱裤子,可也不许喊疼。
太监挨打扒了裤子哭爹喊娘,宫女不行,上三旗包衣,随龙入关的?,得讲个?体面。
故而打宫女,大多?是用皮爪篱或簟把子,不许哭喊,叫那声音烂在肚子里。
温棉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呜呜地挣扎着,胳膊被人?反剪,疼得眼冒金星。
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回完蛋了,太后这是非要她的?命不可。
她抬眼往上望去。
太后端坐宝座,慈眉善目,敬妃坐在下首,也是善目慈眉,承恩公夫人?立在一边,和?善温良。
三个?人?,六只眼,都那么和?和?气气地看着她,像庙里的?菩萨娘娘似的?。
她这会儿该怎么办才?能?保住命?去贿赂行刑太监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正这时?,殿外忽然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
王问行撩着袍角,抖着拂尘,一手拽着人?,大步跨进殿来,高声道?:“太后娘娘且慢——”
太后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淡淡道?:“哦?王管事,有什么嘱咐?”
王问行跪下叩头,气喘吁吁道?:“回太后娘娘,奴才?得知温棉受刑,问清了此事来龙去脉,特来禀报。
这套头面的?事,您且听奴才?分辨几句。”
敬妃柳眉倒竖:“大胆,慈宁宫岂有你说话的?地儿!”
王问行道?:“奴才?不敢放肆,只是主子离宫之前交代过?奴才?,奴才?不敢违背皇命。”
太后手指一紧,护甲尖儿嵌进掌心。
她的?好儿子使唤的?好奴才?,都敢拿皇命来压她了。
这个?狐媚子,果然把皇帝迷住了,多?上心呐,要不是巡幸西山大营是军政要事,怕不是要把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太后眼风一扫,三丹姑忙上前一步。
“王谙达,你也是御前的?老人?了,今儿怎么干出这样的?事?
什么皇命?难道?皇命要你护着这丫头?你可别因?为自己的?私情而玷污主子爷的?名声。”
王问行心里把三丹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都成太监了,怎么还有人?造这个?谣?
他冷笑道?:“姑姑,您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素日是极有成算的?,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三丹姑一噎。
敬妃道?:“我?多?嘴问一句,难不成主子真就为了这么个?丫头,特意嘱咐你盯着?主子爷政务缠身,哪有空儿女情长,如今连后宫都不进了,又怎会因?一个?宫女这样。”
王问行牙都快咬碎了,怪不得敬妃有个?“笑面韦陀”的?浑名,这一句一句问的?,字里行间全是玄机。
头一层,她是在点王问行,皇帝是什么人??那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专门?吩咐人?护着一个?女人?。
这话传出去,外人?听了,还以?为皇上是个?耽于私情的?昏君呢。
第?二层更毒,她拿皇上不进后宫说事。
皇帝素日不进后宫,可以?说是勤政,不沉湎女色,可如今忽然叫人?护着个?宫女,传出去,人?家不说是皇上体贴下人?,只会议论,哦,原来皇上身边养着狐媚子呢,怪不得连后宫都不进了。
将女人?养在乾清宫,混淆前朝后宫,这话一出口,就把皇帝和?温棉一起架在火上烤。
王问行要是应得不好,那好色的?帽子,可就稳稳当当扣在皇上头上了。
“小?主慎言,这丫头打死事小?,可外人?若知晓,主子爷刚离宫,他跟前伺候过?的?人?就被打成了贼,知道?的?说是太后整肃宫规,不知道?的?,还当是皇上识人?不清,管教无方呢。
再说了,宫规规定非大错,宫妃不得施以?私刑,这是天
家的?仁德,是对下人?的?恩典,您非要说主子多?情,把万岁爷的?菩萨心肠,想俗了不是。”
王问行不等太后和?敬妃再开?口,一把将身后的?造办处管事孙太监提溜到跟前,道?:“孙管事,你来说。”
那孙管事被拽进殿来,又听王问行不要命般驳完太后驳敬妃,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得不成样子。
他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直响。
太后垂着眼皮看他:“好,既然王总管让你说,那你就说吧,这套赤金点翠红宝头面,是怎么回事?”
孙管事伏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回……回娘娘,这套头面,是皇上亲手绘的?图样,吩咐金玉作赶制的?。
因?为是皇上亲自绘图,故而内务府寻常的?底档上没有记,另有一本册子,奴才?已经叫人?去取了。”
不多?时?,有个?小?太监捧着一本活计档和?内务府奏销档跑进来,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来翻了翻。
敬妃坐在下首,接过?活计档,翻开?一看。
「十二日,员外郎金辉、催总六达子来说:
太监赵德胜交御笔玉兰花纸样一张。
传旨:着交金玉作,照朕所画玉兰花样,成做头面一份。内要扁方一枝、分心一枝、长簪二枝、圆簪二枝……领约一个?。
花叶须用点翠,要翻卷有致,花心嵌上好红宝石,领约用东珠四颗,先拨蜡样呈览,准时?再做。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