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茶盘,迈着端庄的步子,朝涵辉殿走去。
廊下,郭玉祥才送走瑞王爷,打眼看见一抹雪青色的窈窕身影。
姑娘身段儿好,一看就是?富贵膏腴之家娇养出的小姐。
小姐丝毫没有架子,干起了奴才的活计,端着茶盘走向?涵辉殿,而?本该当值的娟秀春兰不?见踪影。
他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心?中冷笑?一声。
鲁四姑娘端着沉甸甸的茶盘,低着头。
料丝宫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一阵阵的光圈打在?她脸上。
斜刺里忽地闪出一个人影,正?是?方?才引她去耳房的太监王来喜。
王来喜脸上堆着笑?,身子却结结实实挡在?前面,伸手?作势要接那茶盘。
“哎呦喂,我的姑娘,这等端茶递水的粗活儿,原是?奴才们分内该做的,怎敢劳动您?快给奴才吧,仔细烫着手?。”
鲁四姑娘脚步一顿,茶盘端得稳稳的,抬眼看了王来喜一下。
“王公?公?客气了,我本就是?来给万岁爷请安磕头的,正?巧遇见奉茶的姑姑身上不?适,便搭把手?,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
“嗳,茶房当差的真是?不?要命了,本份的事也敢指派给客人。”
“您这话说的,我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论起来是?主子爷的表妹,是?自家人,又是?万岁旗里的人,伺候万岁,应当应分。”
郭玉祥立在?月台上,眼皮耷拉着,半梦半醒似的,老脸上一根皱纹都?没变化。
王来喜的话全被鲁四姑娘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一时噎在?那里,转头向?自家师父。
要他说,这位鲁姑娘真不?愧是?贵胄出身,身段儿模样都?好,走起来香气扑鼻的。
主子爷做什么不?见人?
这会儿姑娘家这么坚持,所谓烈女怕缠郎,烈郎也未必不?怕缠女。
郭玉祥暗自骂自己这个徒弟没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呵呵模样,不?急不?缓地踱出来。
手?中的拂尘柄敲了下王来喜后脑勺,骂道:“你个没眼力见儿的猴崽子,平日里就数你爱躲懒耍滑,今儿倒学会支使起人了?
便是?我不?罚你,叫主子爷知道你这般没规矩,轻慢了鲁姑娘,仔细揭了你的皮!还不?退下,忒轻狂了!”
王来喜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郭玉祥这才转向?鲁四姑娘,笑?容可掬:“姑娘您看,这底下人不?懂事,叫您见笑?了。
您来请安是?天大的孝心?,只是?这奉茶的差事,自有规矩体统,茶水离了眼,是?不?能送到御前的,毕竟入口的东西,谁都?得加点?小心?。
不?如这样,您先将这茶盘交给奴才,奴才亲自给您通禀一声,您放心?,奴才定将您的心?意给主子带到,您先在?耳房歇歇脚,暖暖身子,可好?”
鲁四姑娘听着郭玉祥这番话,一张清丽的脸庞涨得通红,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郭玉祥这老不?死真会说话。
刚刚他那是?骂王来喜吗?他分明是?指桑骂槐呢!
可偏又得罪不?起他。
鲁四姑娘脸上笑?的弧度都?没变一下,她笑?道:“郭总管,我此番随扈,既是?沾了天恩,也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
娘娘吩咐我要时刻敬重皇上,恪尽为妹为臣的本分。
今日若连头都?未能磕一个,便是?违了太后的嘱咐,太后是?长?辈,若连长?辈的话都?做不?到,岂非不?孝?”
郭玉祥心?中冷笑?,好个厉害丫头。
这是?说自己不?孝吗?分明是?拐着弯说皇上若不?见她,便是?不?顾太后心?意,有亏孝道。
敢这样拿话挤兑皇上,他非得叫这个小娘皮吃顿教训不?可。
“叫她进来。”
殿内,皇帝的声音忽然传出,隐含烦躁。
他刚用凉水帕子擦过?脸,奈何宴上喝的酒后劲上来了,浑身燥热,一股气在?四肢百骸里流窜。
越听外头言语机锋越是?心?头火起,索性?让人进来。
鲁四姑娘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不?再看郭玉祥,径直绕过?他,高昂着头,打了胜仗似的走进了涵辉殿。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并未坐在?御座上,只随意倚在?次间窗下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金刚经。
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躁。
她敛神,盈盈拜倒:“奴才鲁婉贞,恭请主子圣安。”
皇帝眼皮都?未抬,声音冷得淬冰:“太后教你敬重,便是?教你拿长?辈懿旨强闯御前,行这等没脸没皮、自轻自贱、恬不?知耻之事?鲁家的教养,便养出你这等挟势逼君的蠢物?”
鲁婉贞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姑娘家何曾被人下面子至此?
她身子僵在?那里,撑着最后一丝气道:“奴才没有做也不?敢做那等事。”
皇帝连冷笑?都?欠奉:“去将女戒、女德抄百遍。也就是?先皇后早早出嫁了,不?然以你们鲁家如今的闺训,皇后的清誉都?要被拖累了。”
姑娘家被这么骂,那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幸好这会没有旁人,不?然鲁家的姑娘都?要因为皇帝这番话去吊脖子了。
鲁婉贞脸色惨白,浑身脱力。
后背撞到铜胎掐丝珐琅缠枝莲纹三足炉,香炉盖子“哐当”一声脆响,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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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廊下,娟秀从官房匆匆回来,正?瞥见鲁四姑娘哄走春兰,自己则端起茶盘。
她不?由心?头火起,暗啐一口。
什么人呐?还公?侯小姐呢,真真是?浪到家了,赶着往上贴。
她眼珠一转,忽地计上心?来,转身便急急往御茶房所在?的他坦跑去。
温棉那丫头不?是?正?该当值么?
此刻叫她过?去,正?是?时候。
无论是?温棉不?懂事扰了鲁四姑娘的好事,还是?鲁四姑娘机敏,察觉出温棉那点?心?思,都?是?好事。
两个浪到家的蹄子对上,那才叫一出好戏。
温棉听了娟秀的话,枯坐一下午的身子僵硬地动起来,端着茶盘去当差,结果一头与鲁婉贞撞个满怀。
随扈前,鲁婉贞跟姑爸指派来的嬷嬷认御前人。
这位名唤温棉的温姑姑如今在?宫里可是?鼎鼎有名。
据说皇帝待她很不?一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扮旨晋位。
鲁姑娘才被皇帝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又和温棉撞了满怀。
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瞪了温棉一眼,捂着脸跑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温棉起身整理仪容。
方?才一撞,她的辫稍红绳蹭歪了。
御前当差须得仪容齐整,若有不?妥便是?失仪,要治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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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骂走鲁家姑娘,身上的燥热却没缓解,反而?更旺了。
他低头。
金刚经都?没能叫降魔杵伏身,恰又听到外间儿温棉的声音,于是?降魔杵越发积极向?上。
皇帝无奈,仗剑走向?床榻,借着帘子遮挡一二,不?然也太臊了。
温棉端着茶盘踏入暖阁,脚步声轻得像猫。
皇帝闭着眼,却觉得每一寸皮肤都?能感知到她的靠近。
女子温软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缠上心?头,火上浇油。
他呼吸微滯,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鼓譟。
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不?受控制地翻滾。
空氣黏稠滾燙,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繃緊的神經上。
温棉放下茶盘,正?要退开?。
“站住。”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糙的t砂纸磨过?。
放下搭在?眼前的手?,皇帝坐起身看她。
温棉不?明所以,两眼澄澈如小鹿。
她不?知将要到来的危险,不?知他是?一头躲在?暗处的兽,盯住了误入领地的猎物。
他陷在?那片由她气息织就的网里,理智摇摇欲坠。
他情不?自禁牵过?她的手?。
温棉原想着给皇帝请太医。
然而?皇帝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爷们家的手?大,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起来。
握玉掌中满,指隙漏春水。
温棉的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皇帝哪里用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