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余悸,劫后余生。
皇帝轻笑一声:“成,朕不说了,先不急着回去,你跟朕走。”
他就这么牵着温棉的手,顺着草原上那?道长河,不紧不t慢地溜达。
滚圆滚圆的一轮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心,河面上也沉着个一模一样的,让流水给揉得碎银子似的,一闪一闪地泛着亮儿。
人走,月亮也走,四野草浪在夜里看不着边,静悄悄的。
温棉悄悄转头一看,皇帝的心腹们都远远坠在后面,也不知瞧没瞧见他们牵手了。
走着走着,离那?喧闹的宴席远了,绕过一处河湾,眼前竟有一小片临水的空地。
中间燃着堆篝火,噼啪作?响,旁边铺着张油布,上面设两张絮了棉花的软垫子,还有两张小巧的案几。
皇帝引着她过去坐下。
温棉一瞧,那?案几上稳稳当放着一只福桃卐字纹的青花瓷碗,里头盛着一碗龙须面。
那?面条细的真跟龙须一样,根根分?明,银丝一样铺在清亮的汤底里。
汤上头飘着些碧绿的葱花,嫩黄的蛋丝,几片薄如纸的酱肉。
热气袅袅往上冒,带着股醇厚的鸡汤鲜香,混着点儿香油和胡椒面的辛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温棉看得有点愣,奇道:“这地方怎么有碗面?”
皇帝没答话,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在篝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甭管怎么来的,吃吧。”他下巴微抬,点了点那?碗面。
温棉迟疑了一下,还是先问?:“这是给我的?万岁爷,您不用点儿?”
皇帝摆摆手:“你吃你的,朕过段时间自然?有吃面的时候。”
温棉这才?端起碗,低声道:“奴才?谢万岁爷赏。”
她挑起一箸面,心里头却忍不住嘀咕开了。
皇帝也太细心周到了吧?连自个儿顾没顾上吃饭都惦记着,专门弄到这僻静地方,就为让她先填饱肚子?
她心中隐隐有些感动。
篝火暖融融地烤着,碗里的面热气腾腾。
温棉三两口?就吃完了面,刚把面碗往案上一搁,用掖在襟口?的帕子抹了嘴,忽听“砰”一声脆响,天边炸开了一捧烟花。
翡翠绿、玛瑙红、金丝银线,噼里啪啦的在黑缎子似的天上,洒了个满天星。
烟花一捧接着一捧,比方才?看到的还要?热闹,将天边、草原、长河、人脸都映得明明灭灭。
不知响了多久,硝石味飘散开,最后一捧烟花琉璃般落下,四外?里静得出奇,就剩耳朵里还嗡嗡响。
温棉回过神来,没成想宴席上的火戏会放两遍。
这回可好,比在宴上看得清楚多了。
温棉仰头看烟花脖子都酸了,揉揉后脖颈,一回头,正对上皇帝那?双眼。
昭炎帝压根没看天,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瞅着她,嘴角还似笑非笑地勾着。
温棉心下一紧,这气氛不对,太“暖味”了,得赶紧说点啥把场面圆回来。
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立马堆起十二分?的热络,小嘴儿就跟抹了蜜似的,一箩筐好听话就秃噜出了。
“嗳哟喂,这烟花可太好看了,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也就是咱们大启国?运昌隆,国?库丰盈,才?禁得起这么好看又费钱的排场。
您再瞅瞅海外?那?些个番邦,得了硝石火药的方子,成天就琢磨着造枪造炮,出去惹是生非,喊打喊杀,哪像咱们天朝上国?。
咱们这儿,火药不用来起兵伤人,全用在烟花上,给老百姓添乐子,与民同乐,这叫什?么?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万岁爷您这治下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也沾了天大的福气,能亲眼见着这般景象,都是托了万岁爷您的洪福啊……”
皇帝无奈地摆手。
多好的气氛呢,这丫头一张嘴,全没了。
“得了得了,快别说了,朕记得你是京城人,不是天津卫的呀。”
温棉笑呵呵的装傻。
皇帝眯眼盯了她半晌,冷不丁抬手,照她脑门儿就弹了一记脆响的毛栗子。
“嗳哟。”温棉捂着脑门看皇帝。
“朕知道你这会儿心里头不自在,朕不紧着问?你,朕给你时间,让你慢慢琢磨,慢慢缓。”
皇帝声音沉沉的,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可温棉,有一样你得拎清,这事儿,到头来只能有一个结果,你心里要?有数。”
说完,他从自个儿贴身衣裳里头掏摸出一颗用皮绳拴着的坠子。
是个磨得锃亮溜光的狼牙。
二话不说,直接就往温棉脖子上一挂,那?狼牙贴着她脖子,还带着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这个戴好了,别摘,狼牙辟邪,保你平安。”
灼热的手似是不经意般擦过她的脖子。
温棉低头看狼牙,白森森的,上面结着翡翠蜜蜡玛瑙三颗珠子,用红绳系着。
「狼牙还能保平安?应该是草原上的传说吧……」
还没寻思明白呢,脸上突然?一热,皇帝的两只大手捧住了她的脸,轻轻往上一抬。
视线被迫抬高?,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篝火的光在他眸子里跳跃,将冷冰冰的九五之?尊染上暖意。
皇帝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朕能保你平安。”
温棉:……
她的视线往旁边偏移。
「好想翻白眼啊……」
脑门又挨了一记爆栗。
昭炎帝道:“得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宴上且得闹腾呢,不用再跟前伺候了,早点儿睡。”
这话说的太体?贴了,温棉心里再不安,也不得不承这份情。
还没等她琢磨好先谢恩,还是先跟皇帝拉开距离,皇帝已经自然?地从身上脱下一件坎肩,抖搂开,轻轻给她披上了。
他给她拢了拢领子,动作?熟得跟做过多少回似的。
“你身上积着寒气,姑娘家不能着凉,草原夜里风硬,仔细吹病了。”
温棉杵在那?儿,坎肩上那?股子龙涎香混着说不清的暖意裹着她,好像被他抱了个满怀似的。
脖子上的狼牙沉甸甸的,刚才?被他手指头碰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夜风呼呼吹,她倒不觉得冷了,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理不出个头绪。
皇帝冲后面的赵德胜抬了抬下巴,也不知道赵德胜是怎么看见皇帝示意的,隔着百米远跑了过来。
“你送温姑娘回去歇着,仔细着点。”
“嗻。”
赵德胜赶紧躬身应了,心里头却翻江倒海。
他偷眼瞧着万岁爷对温棉这非同一般的体?贴劲儿,心里直打鼓。
哎哟我滴个老天爷,瞅这架势,这位温姑娘往后怕是要?了不得啊?
千秋这词儿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吗?
他是不是也得赶紧想想,怎么着才?能攀上点交情?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又给按回去了。
万岁爷的心思,那?是九曲十八弯,谁能摸得准?虽说眼下是对温姑娘格外?不同,可这情分?能有多长久?难保明儿个后儿个,不会又冒出个张姑娘、李姑娘来。
再说了,便是她温棉当了主?子娘娘,孩子也做了太子,可那?都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赵德胜暗自摇了摇头,心说罢了罢了,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他的本分?就是伺候好主?子,主?子让往东绝不往西,让送温姑娘就平平安安给送回去。
旁的,不多想,不多问?,不多事,才?能在这宫里活得长久。
这么一想,他脸上那?恭敬的笑就更稳当了,客客气气地引着温棉往回走。
温棉心里头像是揣了只没头苍蝇。
皇帝的心思,如今是捅破的窗户纸,明摆着了。
可她呢?
她是真不愿意往后就圈在那?四四方方的红墙里头,跟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的恩宠,那?日子想想都让人喘不过气。
明晃晃地拒绝皇帝吧,她说过了呀,可皇帝就跟耳朵聋了一样,听不见他不愿意听的话,不接受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她一路走一路愁。
这可怎么好?如今这温水眼看都要?沸了,青蛙却还没熟。
得赶紧想个法子,最好能出了这宫去才?算踏实。
可出宫谈何?容易,她一没门路,二没依仗,难道单靠两条腿就能走出去吗?
越想越觉得前路茫茫,心里头空落落的没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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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刚落座,各部的扎萨克们便一哄围了上来敬酒。
他倒也不端架子,擎着金盏朗声笑道:“来,今儿个朕与诸位喝个痛快!”
外?藩内藩的王公们于木兰秋狝完就得回去,故而今晚卯足劲儿跟皇帝套近乎,表忠心,再一个,各部之?间也能借此机会通通气儿,拉交情。
席面上推杯换盏,看着是和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