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族都敬了酒,见皇帝端坐御座,只脸红了些,不由?喝了声彩。
“万岁好酒量。”
双方都是一副豪爽开怀的模样,可那?些首领们心里头都揣着本明白账。
上头坐的这位博格达汗,跟当年?打江山的大祖爷比起来,那?手段,啧啧,更叫人心里头发毛。
大祖爷是烈火霹雳,这位爷呢,却是绵里藏针,联合纵横,润物细无声的。
你要?是因此以为他好说话,那?可就错了,没见科t尔沁做主?的已然?是他脚下的狗了么。
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你顺着他,听他的话,金银绸缎爵位恩赏,流水似的给你,绝不吝啬。
可你要?敢有半点别的心思,蹬鼻子上脸,那?完了,他收拾起人来,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绝不留后患。
这恩威并施的功夫,玩得是炉火纯青,让人是又敬又怕,半点儿不敢含糊。
八月十五过后,离回京的行程也没剩几天了。
草原达旦饮宴第二天,皇帝起驾回热河行宫,各处宫女太监们便都忙活起来,开始拾掇行李,准备回京。
温棉从自己床底下拖出那?个沉甸甸的盒子,皇帝的赏赐她可不敢丢,摊开一张大包袱皮,把盒子放在正中。
来的时候没几件东西,怎么这行李还越往回带越重了?
她叹了口?气,把盒子包好,塞进了自个儿那?个大包袱的最底下,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给小邓子、荣儿他们买的羊皮袄子,还有沿途买的些个土仪玩意儿。
从外?面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这才?觉得稳妥些,抱着这鼓鼓囊囊的包袱放到指定给她用的那?辆青帷小车上。
回銮头天晚上,温棉才?收拾好茶具要?回去,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忽然?来传话,说万岁爷叫她今晚去值夜。
温棉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这差事可有日子没派给她了,怎么临走了又来这一出?
她心里不乐意,明天要?赶路,今夜却不得好睡,谁能乐意啊?可又不敢不去。
到了皇帝烟波致爽外?头,昭炎帝正披着件家常的袍子盘腿坐在床上看书,见她来了,且将书放下。
“来了?”
“是,奴才?听万岁爷吩咐。”
皇帝打量她神色,盯了她眼睛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个憨子,朕明日寅时正刻就要?起驾,銮仪卤簿,规矩大着呢,你若不跟着朕的御辇一块走,就得跟着宫女太监们的车队,提前两个时辰摸黑起身,折腾一晚上都甭想睡安生。
朕叫你过来值夜,是让你在这儿将就一宿,明儿顺顺当当跟着走,省得受那?份罪,明白没有?”
温棉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她可错怪皇帝了。
怪不好意思的,方才?在心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好在他听不到。
她感激涕零地福下身去:“奴才?愚钝,谢万岁爷体?恤,奴才?这就去外?间当差。”
“嗯,去吧,别坐地上的毡垫子了,外?间榻上有被褥,自己铺上。”皇帝挥挥手,又重新拿起了书。
温棉忙道:“奴才?不睡,奴才?给您当差。”
“可快别,你何?时这么忠心了?再为着当差睡不了好觉,又得在心里把朕骂出花儿来了。”
温棉讪笑着,悄悄退后一步:“万岁爷,您这可是冤枉死人了,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心里头编排您啊,奴才?对您,那?是打心眼儿里恭敬。”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她,手指头虚点点:“你别跟朕这儿耍花腔,你那?点小心思,当朕瞧不透?”
温棉心里一虚,连连摆手:“没有在心里骂过您,真没有,我哪敢啊?您可别冤枉好人。”
说完,她也不敢再多待,生怕说多错多,赶紧一转身,哧溜一下就窜到外?间去了,那?背影瞧着,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皇帝看着她那?慌里慌张的样儿,嘴角往上勾了勾,也没再说什?么,合上书,自个儿吹了灯,拉过被子躺下了。
温棉在外?头榻上,起初还强打精神,竖着耳朵值夜,心说不能叫御前的人看出什?么。
虽说现在御前的人肯定或多或少都知道她和皇帝有些不一样,可她还是坚持着,或许在人家看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干坐着实在无聊,夜深人静,屋里头皇帝呼吸渐渐均匀,外?头也没什?么动静,加之?才?从草原一路回来,奔波乏累。
温棉先是抱着腿,后来不知不觉就斜靠在了榻上,眼皮子越来越沉,开始还挣扎两下,没多会儿,脑袋一歪,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棉是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晃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躺在烟波致爽的榻上,而是躺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身下铺着厚实柔软的褥子,身上还盖着条袷纱被。
她“噌”的一下坐起来,满眼惊诧。
一抬头,看见簪儿竟也在这辆车里,正抱着膝盖坐在对面打盹儿。
“簪儿?簪儿!”温棉推了推她,“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在车里了?咱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簪儿被她推醒,揉着眼睛,也是一脸迷迷瞪瞪。
“温姑姑?您醒啦?我也不知道,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个小太监叫我来车上伺候您的,我爬上车时,您就已经在车上了,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呢。”
温棉一听,更糊涂了,抬手挠了挠头,自己怎么上来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撩开车帘子往外?一瞧,前后护军随驾,马蹄踢踏,队伍早就动身了。
前头不远就是皇帝那?明黄耀眼的銮驾仪仗,龙纛飞扬,自己这辆小车正不近不远地跟着呢。
她脑子里猛地蹦出个念头,吓得自己一激灵,总不能……
她赶紧晃晃脑袋,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去。
车轱辘轧着官道,晃晃悠悠,一路朝东,这日子说快也快,十来天的工夫,眼瞅着京城那?熟悉的城门楼子就在前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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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二天,温棉刚在下处拾掇行李,就有小太监来传话,说万岁爷叫她去。
温棉心里七上八下地去了,昭炎帝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
见她来了,朱笔略一停顿:“明儿个给你放半天假,辰正到神武门,你家里有人在那?儿候着,去见见吧。”
温棉一听,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她赶紧福身:“谢万岁爷恩典。”
“行李收拾好了么?”
“还没呢。”
“快着点,叫你手底下的宫女收拾,你明日放假,今日还得当差,不得躲懒。”
温棉几乎是飘着回到下处的,簪儿瞧她满脸喜色,问?明了缘故,也替她高?兴。
听说她能见家人,连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娟秀都露出羡慕来。
娟秀绞着帕子,道:“主?子这样待你,甭管你嘴上说什?么,好处是实打实得了的,你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温棉手里动作?一顿:“你说的对,我是真得了好处,但?娟秀,我也是真没有那?个意思。”
娟秀冷哼一声:“你真叫人讨厌。”
她一摔帕子出去了。
温棉瞧见她眼圈都是红的。
打小儿十一二岁过了小选进宫来,这一来都五六年?见不着父母家人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不想家呢?
簪儿忽然?懊恼地直一拍腿:“姑姑,我早说要?给您做那?双五福捧寿的鞋子,紧赶慢赶还没完工,您明儿见家里人,穿上那?双鞋才?好看。”
五福捧寿鞋只有大姑姑们才?有资格穿,这双鞋就是通天金字招牌,走到哪儿哪儿知道穿这鞋的人是主?子身边的红人。
鞋帮两边飞着四只蝙蝠,是用大红丝线绣的,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底下要?垫上衬才?绣出来的,好让蝙蝠鼓起来。
鞋口?的正中间,要?绣一个圆的“寿”字,大蝙蝠张着翅膀捧着这个圆球似的“寿”字。
这样一双鞋做出来可费功夫,且不说绣工要?多么好,单是缉鞋口?这一项就极其累人,用牙咬着针拔出来,等鞋做完了,牙都要?松了。
温棉拉着簪儿的手,笑道:“快别瞎忙活了,做出来我也不敢穿啊,那?么精细费工夫的鞋子,踩在脚底下,我都怕糟蹋东西。
再说了,宫里有规矩,除了年?节和万寿圣寿这些大日子,宫女不许打扮,我要?是穿了双这么好看的绣鞋出去,让人瞧见了,回头又要?有闲话了,我就穿寻常衣裳,这样干干净净的,挺好。”
温棉一边说一边翻出个包袱皮,琢磨带点什?么。
托苏小公爷大方,她手里攒下的体?己银子已有百两之?余了,她拿着这包银子,心里头思绪万千。
也不知温家来的是谁?是好是赖?万一是个只想从她这儿刮油水的,这银子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思来想去,她多了个心眼儿,把大部分?银子还是藏起来,贴身放了五两银子。
包袱里只放了几件以前得的布匹料子,几盒宫里的点心。
她踟蹰片刻,从床底下取出檀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对赤金红宝点翠簪。
心想,先瞧瞧来人是什?么成色,若真是厚道亲热的,回头再把银子拿出来也不迟。
若是个面甜心苦,只想算计的,那?对不住,一个子儿也甭想见着,若他们要?起坏心眼,自己就拿御赐之?物威胁他们t。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温棉就起来了。
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编了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绿色旗袍,脚上是前几日才?刷洗干净的青布鞋,虽不是新衣新鞋,却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瞧着精神极了。
她收拾停当,揣好对牌,急匆匆出了门。
从乾清宫到神武门,路可不近,她得先顺着永巷往北走,经过御花园的西侧,绕过寿安宫一带,再沿着北五所和东筒子之?间的长巷一直往北,才?能到达神武门。
这一路都是高?高?的红墙夹着窄长的巷道,清晨时分?格外?寂静,只听得见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
旭日远远的从神武门那?巍峨的城楼脊背上爬上来,给灰青色的天空铺了层金纱。
温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微凉的晨风里,嗅到了宫墙外?头自由?的气息,听到了热闹的人声车马响。
她知道,这多半是自个儿心里头太盼着出宫而生出的错觉。
紫禁城深着呢,内城套着皇城,皇城里头才?是宫城,四九城一层层箍得铁桶似的,外?头真正的声响,哪里那?么容易传进来?
可离神武门越近,心里就越雀跃。
她的脚步不由?得越来越轻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仿佛要?借着这股劲儿,把在宫里这些年?积下的沉闷规矩都甩到身后。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神武门高?大的门洞,迎着朝阳脚步不停,她想跑出去,跑到天涯海角,跑回家去。
“姑奶奶?当家的,你看,是姑奶奶不是?”
侧边传来一个熟稔亲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