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庭!你闭嘴!”
唐云歌在桌下狠狠踢了唐云庭一脚。
踢完,她又夹了一只鸭掌放到他碗里:“多吃点,把你的嘴堵住!”
唐云庭哎哟一声,笑嘻嘻地冲陆昭眨了眨眼:“陆大哥,你瞧,我姐姐这是被戳中痛处,要杀人灭口了,你往后可得离她远些,当心她喝醉对你动手!”
孙无忘唯恐天下不乱地接了一句:“哦?以后不知道谁要受累了,哈哈!”
几人嬉笑之间,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先前的尴尬也随之消散。
唯有唐母崔氏,一直没有说话。
她借着低头抿茶的动作,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她早就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息。
陆昭虽然举止合礼,可刚才那个动作,实在是太自然、太顺手了,实在不像是普通谋士所为。
尤其是陆昭看向云歌的眼神,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春风般的柔情。
崔氏心中微微一动。
陆昭察觉到了崔氏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对着唐父唐母微微颔首,语调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真诚:
“陆某多嘴提醒,还请侯爷、夫人莫要见怪。”
“先生心细,是这丫头的福气。”唐父是个心大的,笑着摆摆手,“云歌,听先生的,喝果子浆吧。”
“是。”
唐云歌只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赶忙应下。
暖阁的圆桌不小,而那盘清炒虾仁恰好摆在离唐云歌半张桌子远的地方。
陆昭侧耳听着唐昌元少年时的事迹,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云歌身上。
他修长的指尖拿起公筷,在唐云歌又一次瞄向虾仁时,手腕轻转,动作极自然地越过半个桌面,夹起两颗圆润饱满的虾仁。
然后,轻巧地落在了唐云歌的瓷碗里。
“这虾仁火候尚可,唐姑娘尝尝。”
他动作自然,一气呵成,甚至没侧头看她。
唐云歌瞧着碗里那两颗虾仁,愣愣地看着他。
他怎么发现的?
陆昭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在她耳边低语:“这是做谋士的本分。”
唐云歌听了,连连点点头,夹起虾仁就往嘴里塞。
宴席散后,唐云歌正打算回房,夏云压低嗓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说完,唐云歌顺着她的视线抬眸,就看见陆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尽头。
她屏退丫鬟,不由地跟了上去。
今夜月圆如盘,清冽的月辉将园林中的积雪映照得犹如仙境。
陆昭立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树下,玄色的衣袍在雪地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先生找我?”唐云歌走近道。
陆昭转过身,今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月光。
“唐姑娘,陪我走走可好?”他的嗓音清冽,一如这月光。
唐云歌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向后院的湖边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湖面封了一层薄冰,月影落在上面,像是一面巨大的银镜。
沉默了许久,陆昭停下步子,侧过头看她。
“陆某不日便要南下了,今日特来向姑娘辞行。”
“南下?”
唐云歌呼吸一滞。
这么快?
她脑海中快速闪过原书的情节。
书里陆昭南下集合旧部,公开废太子后嗣身份,明明应该是两年后的事。
那时他已在京城权倾朝野,万事俱备。
为何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提前了?
“有些事,该去做了。”陆昭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抹压抑。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发簪,递到唐云歌面前。
“这是我亲手做的海棠木簪。”
这是一支用雷击沉香木打磨而成的发簪。
雷击沉香,万年难遇。
簪头那朵半绽的海棠栩栩如生,每一瓣花瓣都凝聚了打磨人的无数心血。
唐云歌怔怔地看着那支簪子,还未反应过来,陆昭已经抬起手。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木簪插入她的发间。
而后,他的手掌并未撤回,而是虚悬在她的耳畔,像是想触碰,却又在极力克制着。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这簪子你随身带着,莫要轻易示人。”
陆昭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在她耳畔嘱咐:“京城没有眼见的太平,襄王和裕王近日暂且消停了些,但他们都把唐府当作势在必得的肥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重下来:“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暗桩,皆认此簪。若是遇到紧急的时候,你就拿着它去听月楼找芳如。”
“届时,京城内数百死士,皆为你所用。”
“先生……”
唐云歌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竟然将他筹谋多年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毫无保留地别在了她的鬓间。
他要南下搏命,却依然担心着她的安危。
唐云歌想挽留,可她也知道,这是他的使命。
“既然要走……那便一定万事小心。那件软猬甲,先生一定要日日贴身穿着。南路险恶,莫要强求,活着才最要紧。”
陆昭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眼底的克制终于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很想将眼前的少女狠狠揉入怀中,可最终,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抚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云歌……”他第一次这样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我会的。”
*
翌日清晨,唐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白芷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云歌,唐夫人的药我已一袋袋装好,若有什么疑惑的,便看我留下的手札。”
白芷依依不舍地拽着唐云歌的手不肯松开:“三个月后,我就回来,你可千万要把自己照看好。”
唐云歌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去吧,我等着你来给我讲沿途的趣事。”
话音刚落,鼻尖却忍不住泛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另一侧,孙无忘捻着胡须,瞧着陆昭,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
陆昭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青衫,外罩玄色大氅,虽是不动声色地立着,目光却不曾离开过唐云歌。
孙无忘装作整理缰绳的样子,挪到陆昭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你小子,算计人心时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
“云歌这丫头,模样讨喜,古灵精怪,心肠又软,盯着她的豺狼虎豹可多着呢。若是等你回来,她成了别家的娘子,你可别求老夫给你开后悔药!”
陆昭眸色沉了沉,半晌,才低声说:“不劳您费心。”
孙无忘哼了一声,翻身上车,对着唐云歌挥了挥手:“走了,丫头!陆小子,别错过咯!”
马车驶动,带走了白芷清亮的呼喊声:“云歌,我走啦,你多保重!”
唐云歌望着远去的马车,鼻尖微酸。
她一转头,就撞进陆昭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
“先生不日也要出发,今日要好好打点吧?”云歌忍住心头的落寞,轻声问道。
“嗯。”陆昭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上,几缕碎发贴在微红的脸颊上,模样楚楚可怜。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理好碎发,可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究是还是忍住。
他拢了拢自己的大氅,掩去那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雪后地滑,回府吧。”
回到房中,唐云歌破天荒拿出针线,坐在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副尚未完工的护腕。
她用的是极坚韧的墨色绸缎,里头衬了软牛皮。
她本就不擅长女红,这种针线活儿又极费手劲,她的指尖已被扎破了好几个红点,可她却像是浑然不觉。
她知道他此行,定是危机重重。
唐云歌垂着眸,一针一划都绣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