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墨林今年一开春就开始搞那片试验田,那会儿还有倒春寒,他半夜去用草垫子盖,用土埋住边缝,天天拿着笔记本木尺子记录秧苗生长状况,甚至有段时间旁边的田地闹虫子,他半夜拿着手电筒用镊子去夹,就想让这苗子好好长大。响应号召新派下来的种子,以前村里人被坑过,不同种子对土壤地势温度什么的要求都不一样,核桃沟就种不出来,那年产量特别低,饿了一年,来年换回来才算好。
所以现在人都以稳妥为先,祖上种了那么多年的肯定没问题,钟墨林觉得新种子很可行,又写保证书又找相关部门反映的,反正最后队里很不情愿给他划了一小片试验田,苗子越来越茁壮,看起来是比其他地里的秧苗精神,但大部分人还是不看好,觉得还没到时候,再不就是这钟知青天天照料,花的功夫不一样呢。
代木柔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也知道他为什么花那么多心血,试验田搞好了,他想凭着这个得张推荐表,去上大学,读了大学就能回城了。
那个叫崔明德的就是个无赖,明知道这片试验田对钟墨林很重要,还总是来捣乱,他故意在里面撒尿拉屎,这种没发酵过的肥料有时候会直接杀死秧苗。
对付这种无赖几乎没办法,所有人都无视他,眼不见心不烦。
哪知道上面来检查评定的前一天,试验田的苗子全都死了,崔明德还在那大剌剌地提溜着裤子嘲笑钟墨林。
这几天忙着打菜籽油,再加上最近不旱不涝秧苗长势一直很好,钟墨林就路过时候匆匆瞟几眼,直到今天有空了过来看才发现,有人伸铁丝到土里把秧苗根儿全都捣烂了。因为不是拔出来,最近温度也不是特别高,所以秧苗并没有马上就枯萎,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叶片很快就起了卷,根本没救。
钟墨林这几个月的心血全白费了。
代木柔觉得乏力的语言无法安慰他。
“嘶嘶嘶——疼。”
沈妙真在给贾亦方抹紫药水,她一边抹一边生气。
“钟墨林的事儿你凑上去干吗!凑上去让人打呀!你脑瓜痒我在家邦邦给你敲两下就行了!”
“我不是,是那崔明德扔石头砸的……”
“那你更窝囊了!三岁小孩都知道见到石头躲,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凑热闹,我在那蹲着看苗子,谁知道他忽然就扔石头,又扔得那么准……”
“你就是个挨揍的脑袋!”
沈妙真语气挺重,但动作挺轻的,抹完药水还摸了摸贾亦方的脸,他的脸皮特别薄,还软,捏着能拉起来。
真好看,真好看,眉心中间还长了一颗红痣,这样好看的脸,要是留了疤破了相她一定要把那个王八蛋的脸抓花抓烂!
“哎,你真不心疼钟墨林?”
“你脑子被砸坏掉啦,我心疼他干吗!”
沈妙真真想在他那包上摁一摁,看看能不能摁出水来。
但她想了想,又说。
“其实也心疼,心疼那些苗子,你说好好的祸害了干嘛,都是粮食……”
“不对,那个崔明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很招人厌,但他祸害苗子干吗?钟墨林也影响不了他的利益吧。”
沈妙真觉得有点怪。
“那你不会跳河里吧?”
“你真是脑子又坏了,好好的我跳河里干吗!”
沈妙真想揍怀里人一顿,总是莫名其妙的。
她把手指插进贾亦方的头发里,发茬儿硬硬的很好玩。
她眼珠一转。
“我给你剪头发吧!”
沈妙真早就会剪头发,她爸的头发就是她剪的,用铁推子推,虽说没集上那些剃头匠手艺好,但也不寒碜人。
贾亦方以前不肯让沈妙真剪,都赶集时候剪,但那推子好多人用,剃头的老大爷看起来也不像勤洗手的样子,每回剪完他都难受,再加上最近管的严了,蝎子不好运出去卖,他得节省钱。
“行。”
贾亦方说。
沈妙真手特别快,利索地让贾亦方坐好,刷刷刷几下就给贾亦方剪好了,贾亦方一回头,沈妙真连掉地上的头发茬儿都扫好了。
“行,手艺不错,谢谢。”
贾亦方照了照镜子,跟他花钱剪得差不多,就是鬓角有一点不整齐,但影响不大。
“你快去,你快去秋月婶子那摘点丝瓜,她早就让我们去摘了!”
“现在?我去?”
贾亦方觉得很奇怪,他并不想晚上去一个年长的单身女人家。
“对啊,我明天就想吃!”
“哎呀你不用跟秋月婶子说话,院外你直接摘就行,她早就让咱们去摘了。”
贾亦方迷迷糊糊地出门了,他觉得沈妙真有点奇怪。
之前那个贾一方的房子离沈妙真家里不远,贾亦方穿过几条胡同,有人正端着碗坐在大门口边聊天边吃饭,见到贾亦方过去就打招呼,但等贾亦方走过去,她们忽然又笑,有个人还笑的饭渣子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怎么了?”
贾亦方问又摆手。
一个人这样笑就算了,怎么个个都这样笑。
“贾大哥!你后脑瓜上为什么要剃个王八壳呀!”
有跑过去的小孩又跑回来笑嘻嘻地问,很疑惑。
其实那个王八一点也不标准,沈妙真剃不出来圆的弧度,只有那个井字比较显眼,但一看就能看出来。
贾亦方真想把手里的丝瓜全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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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参观猪
“贾亦方你快点儿,慢了再看不着,把猪拉走了怎么办!”
核桃沟祖祖辈辈养的都是那种黑毛大耳红底的土黑猪,说红底是指猪的皮粉的发红,常卧着那块儿毛磨没了就显出红,这种猪有好处,不用喂太多粮食渣子,光乱七八糟割些猪草就能养大,猪草只是一种统称,并不是只指一种草,是所有猪能吃的无毒的草都叫猪草,马齿苋啦车前草啦红薯藤啦南瓜叶啦灰灰菜啦都叫猪草,农村人下工回来,小孩下学回家,没事儿就薅一大把,这么多年就是这样的,也就只有贾亦方那样的笨人能把猪草割错,让猪吃了都拉稀。
贾亦方有段时间做梦都是他把猪喂死了,沈妙真先是骂他,骂完生气地把大锅从灶台挖出来,举着往他脑袋上砰砰砰砸,他一边道歉沈妙真一边砸,一点点把他砸土里去,沈妙真还不解气,蹦上去踩了几脚。
虽然是梦,但想起来真挺吓人的,他就每次割回来的猪草都要让沈妙真检查一遍,里面别混了什么有毒的,沈妙真就又会骂他,这点活儿都干不好。
这种黑猪皮实,不容易死,但也有很明显的缺点,就是不爱长肉,油水不多,肉精,以瘦肉为主,口感是不错,听说还健康,但村里人更想养那种肥的流油,厚厚的肥肉皮能炼出来一大罐油,最好能吃到明年过年。
得保证城里的肉票花出去,有猪肉供应,所以每个生产队都是有硬性猪肉指标的,自己随意宰杀肯定是不行的,没完成指标也不能随意买卖交换。上头给的要求是比较人性化的,一半上交一半自留,但这其中变动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所以理想的情况是上交一多半,自留一少半,拉去收购站宰时候还得把猪下水什么的留在那。
总之,年头不好碰到猪瘟或者肺疫之类的,完不成指标,可能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猪到头来一口猪肉也吃不上。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核桃沟养的都是这种黑毛土猪,不管怎样最起码忙活一年能留点东西,第二年有油吃。
但这会儿出了个大事,新鲜事,有个村子试点养农研所给推荐的白皮小花猪,养一年就有三百多斤!而且也很皮实,健健康康的,一年下来没闹任何毛病,吃得也跟黑土猪一样不讲究,不用多花心思。
老早就在各个生产队张贴告示宣传了,养猪那个大娘也成了红人,戴个大红花,可威风了,还安排了今天在县广场做讲话,听说是扶持的政策,明年可以统一安排购买那种小猪苗,可好了。
但也不是那种强制每个人都参加,各个生产队排成队扛个大红旗统一去开会那样,因为最近上工强度大,太劳累,生产队特意休息一天,愿意去的就去听听长长见识,不愿意去的在家待着也没事儿。
沈妙真非要去,她一点热闹都不能错过。
贾亦方不想去,他头发还没长出来,没办法只能剃得很短,矮矮地贴着头皮,像接受特殊教育的人。
就每天戴着那个大草帽,沈妙真平日戴的那个,有点掉顶了,上头还有个大洞。
“哎呀你别戴着帽子,我想挨你近一点都不行了。”
沈妙真“刷”一下把贾亦方脑袋上帽子摘走了。
“还我。”
贾亦方又从沈妙真手里夺走。
他还在生气,沈妙真撇撇嘴,她今天就让他知道他有多小气。
要去凑热闹的人不少,好多人打招呼,贾亦方谁也不理,就扶着自己帽子,沈妙真朝他腰上捏了一大把。
也太没礼貌了!论辈儿那还叫二叔呢!
贾亦方就走,他谁也不搭理,他连沈妙真都不想搭理。
不知道沈妙真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她特意跟朋友边笑边拉拉扯扯,热热闹闹的,显出人缘很好的样子。
沈妙真以为贾亦方被冷落会生气,但他连脚都没停一下,就像头老黄牛一样低着头,就知道往前走。
沈妙真也懒得哄他了。
到了县城更让人恼火,小县城,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件新鲜事儿,广场围堵的严严实实的,排山倒海的人,高矮不一涌动着的人头,连只苍蝇都挤不进去,连带着大马路上都站满了人,推着自行车的人过不去,一个劲儿的扒拉车铃铛,今天有集市,也有不少人是奔着赶集来的。
“让一让让一让!”
小孩最能钻了,冷不丁撞你胯一下踩你脚一下,手里还不知道拿着什么黏糊糊东西,指不定有没有随手抹一把。
贾亦方烦躁极了,他想跟沈妙真说他去外面等,就见沈妙真已经钻没影儿了,好家伙,比那些小孩还能钻,简直就要挤到中间去了。
等沈妙真再出来,贾亦方发现她看着不太开心。
“怎么了?猪没让你满意?”
沈妙真有点说不出来,她以为自己看见会很兴奋,但挤到最前头也没那么兴奋,那猪一直不动,甚至用粮食诱惑它也不动,要四个成年人踹它屁股撵着它才挪挪位置,猪尾巴一晃一晃的,周边都是嘈杂的喝彩声,它半眯着眼睛哼哼,老人说猪是能预料到自己死期的,宰猪那一天说什么也不出圈,得好几个人才能抓住。
而且她感觉,那猪也没有三百斤。
但是养猪大娘的手很有劲儿,沈妙真争先恐后地握了下手,现在她掌心还火辣辣的。
“你在这等着我。”
“你又要去干什么?”
沈妙真把贾亦方摁到树底下,那是一棵很有年头的老槐树,具体有多少年了没人能说清,好多年前有人要把它砍了,前一晚就遭雷劈了,枯黑了半棵树,这几年才又重新有了生机,但没人敢动了。
枝繁叶茂地遮挡着太阳,沈妙真还给贾亦方买了根冰棍儿,跟哄小孩似的。
“你要去干什么?我等你多
久……”
沈妙真理也不理贾亦方,脚底下跟装了轮子一样,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这个场景她已经幻想无数遍了,小气、斤斤计较的贾亦方,等着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