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墨林提起被撞掉的罐头,逆着人群,沿着马路,走回核桃沟的路,他请了几次假了,以后不会再请,可能这就是他的命。
他离喧闹越来越远,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奔腾的河水向远方流去,他望着那些溅起的水花发愣。
“哎!谁家的孩子!”
似乎有什么声音,很远,很模糊,忽然又很近,就像在耳边,拽着他的胳膊用力扯了过来。
“哎钟知青是你呀!吓死我了!我以为是谁家不听话的死小孩子!”
沈妙真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这钟墨林也是,没事儿站河边干嘛!还是水流最急的这块儿!眼瞅着都能沾湿裤脚了。
“钟知青今天这衣服真板正,瞧瞧这颜色,多好,做工也好,一点皱都没有,去县城逛来呀,你瞧见那猪没?真大个!你们知青点明年也能养头猪,知青养猪算自己的,都不用交肉呢,过年宰了分分背回家去,多好。”
“哎,你家里人又给你邮好吃的啦,对你可真好!呦,瞧瞧这是什么,罐头吗?我还从没见过这种罐头呢!”
沈妙真瞧着这钟墨林挺奇怪的,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一样,这地方就不吉利,再加上,再加上有些城里人确实挺不适应下乡生活的,有个村子几年前还出过件大事儿,有个知青砍柴时候自己吊死了,把绳子拴到大石头上,勒着脖子吊在大坡上,听说把脚底下的土蹬出来两条沟,还有人去看,在有些时候,死亡都能成为津津乐道的趣事儿。
沈妙真觉得钟墨林不像是那样的人,但又觉得自己跟他不熟,不能妄下结论。
总之这种情况要说点人家爱听的话才好。
“我在这站着都眼晕,你还敢往底下瞧,你胆子真大,走,咱去那边说话。”
沈妙真拽着钟墨林袖子往旁边走,走了好几步心里才算踏实点,她拉了拉钟墨林袖子,微微侧身靠近他耳朵,用气音说。
“这地方闹鬼,水鬼,隔两年就拉几个垫背的,你离远着点……死过好多小孩呢,有个救上来的也吓得疯疯癫癫了,说底下有东西拉着他腿……”
沈妙真说话声音非常小,不歪着头都听不见,像是怕让河底下的东西听见一样。
“贾亦方,你见过这种罐头没?这样的盒子,真新奇!”
氛围好怪异,一个个的都不说话,沈妙真把贾亦方拉过来。
“没有。”
贾亦方好像呆愣愣的,沈妙真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应该去看医生。
“给你们吃吧。”
钟墨林把网兜里的两盒罐头递过来,他人白,伤就更明显,手指关节上有块挺大的结痂,沈妙真觉得他们这些知青也挺不容易的,沈妙真记得刚来时候他还能弹会唱的,哎,侍弄了小半年的苗子说毁了就毁了,长得多好啊,怎么就那么倒霉呢,沈妙真还盼着能换更好的种呢。也不知道那个上大学的名额能落到谁头上,沈妙真觉得她们村都悬,名额太少,一个县里也没两个,村主任还不是那种能争好斗的性格,肯定抢不过别人。
“不用不用,你家里人的心意你好好收着。”
沈妙真是嘴巴馋,又不是好坏事不分,一点眼力见没有。
钟墨林打开一盒,用那把罐头上带的钥匙一样的东西,套在卷边上一圈一圈地扭,铁皮就被扭开了。
钟墨林递给沈妙真。
上面有一层凝固的厚厚的猪油,沈妙真折了根荆条当筷子,拨开,发现底下是满满当当的肉,都是很完整的肉块,红彤彤的。
“肉!是肉!”
沈妙真兴奋地举到贾亦方眼跟前,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肉罐头!
钟墨林真是个大好人!
沈妙真忽然茅塞顿开,她想钟墨林没准儿是不想拿回知青点跟大家分着吃,毕竟这一盒混在大锅菜里没准儿连个肉渣都捞不着,哪有自己大块大块的吃着爽,没准……没准他就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两盒肉罐头偷偷吃了呢,哪承想倒霉遇到了她!
哎,真是。
沈妙真觉得自己打扰了钟墨林好事,又有点庆幸。
“钟知青,你可真够意思!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事你尽管跟我们说!”
沈妙真吃一大块,又夹一块递给贾亦方,贾亦方不张嘴,不肯吃,沈妙真硬塞进去了,她早发现了,这贾亦方有时候特别别扭,就爱找不自在,跟几岁小孩一样。
也怪不得钟墨林这样小心了,沈妙真发现那铁皮罐头上写的都不是中文,好家伙,应该是用外汇券在友谊商店买的吧,沈妙真还是听别人说的,她们这个小地方肯定没有友谊商店。
等大家都吃完了,沈妙真还贴心地挖了个坑把两个铁罐子埋起来,这样没有物证就没人会知道她们吃了什么。
但其实她心底在滴血,罐头剩的油都能炒好几顿菜呢,哎。
先到知青点,沈妙真跟钟墨林道别,看着觉得他气色好不少,刚才真吓人,脸白的发死,又愣愣站在河边,让她以为真招了什么东西。
回去的路贾亦方几乎一句话没说,沈妙真也有点不高兴了,这刚给他买了这么贵的钢笔,他这人怎么一点好脸色没有呢。
“沈妙真,你不会往河里跳吧。”
“跳你个大头鬼哇!我看你也招不干净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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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小夫妻(双更)
一大早上不远处的院子就开始噼里啪啦的鞭炮响。
“你们姓沈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刘秀英碗砸到桌上, 横眉冷对着沈铁康。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桌底下踢了踢贾亦方脚,意思是快点吃, 别被卷进战争里。
贾亦方坐姿一直比较文雅,就占脚底下一小块地方, 长腿屈着, 刘秀英多回都大大咧咧的,敞伸着腿, 占一半地儿,沈妙真踢错人了。
“踢什么踢!你也不是好东西!”
沈妙真瞪了贾亦方一眼, 都怨他!
贾亦方什么也不知道。
“哎,九臣也是, 这事儿确实做得差点儿事……”
“是差点儿事儿吗!是差了八辈子的事儿!他沈九臣能找着秋月那样的媳妇, 是你们老沈家祖坟冒青烟!要不你那瘸腿兄弟, 谁要他!谁要他!……”
“可不是, 你可别生气, 咱没必要因为别人事生大气啊……”
沈铁康顺着刘秀英话把沈九臣骂了个遍, 给沈妙真使眼色, 让她劝劝她妈,沈妙真可不管,翻了个白眼撂下碗走了。
贾亦方不敢乱说不敢乱站队,这里头的名头他不清楚,前几个月被沈妙真她大爷拿走的那条蛇就给他上了挺深刻的一课。
“哎,你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因为她跟秋月婶子关系好?”
沈妙真正拿鸡毛掸子打扫柜子, 就这么间小屋,她每天都上上下下打扫一遍,摸一把柜面有土都不行。
“因为我二叔早就跟那寡妇好上了!那会儿那老爷子不还没死吗, 瘫痪在炕上,得有人伺候,我二叔不想自己照顾,那寡妇更不愿意伺候,他们就偷偷摸摸的,等老爷子咽气了这就迫不及待勾搭明面上来了,逼着秋月婶子要离婚。秋月婶子还被公社表扬过呢,说她们那是模范家庭,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那老爷子,得有七八年呢。秋月婶子就下不了地,在家侍弄家里,然后绣花,她手艺好,绣的都是那种能卖到国外的那种,赚外汇,给家里添置了多少东西,那房子也是秋月婶子来了才盖起来的。后来也是老爷子快死那两年人糊涂了天天耍疯,秋月婶子忙着闪了胳膊,又没及时去正骨头,落下病根儿才绣不了花儿的。”
“哦……”
贾亦方觉得很奇怪,他刚来时候为什么就如此确定这是本书、是部电视剧,或者是谁的人生呢,就像秋月婶子这样一个在作品里完全没留下名字的人,却有着这样复杂曲折又独一无二的人生,不论好坏,似乎谁天生都不该是谁的陪衬。
他看不透钟墨林,不了解代木柔,但他确信以及肯定,沈妙真绝不是那电视剧里所描写的模样,也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所以,以后的那一切自然就不会发生。
这何尝又不是老天给他的一次机会呢,这样健康的身体,清醒的理智,以及——沈妙真这样一位,还算不错的……朋友。
“哦个屁!”
沈妙真调过鸡毛掸子,啪嗒打到贾亦方后背上。
“是的姓……他真不是个东西!”
贾亦方差点也说成沈妙真她妈刚说的话,姓沈的没一个好东西。
“其实、其实我。”
沈妙真有点不好意思,往贾亦方那边凑了凑,贴近他耳朵悄声说。
“其实我偷过秋月婶子钱……”
“但我那会儿还小不是故意的!”
沈妙真又赶紧补充。
其实事儿很简单,当初秋月婶子花样儿绣的好,中间公社每副给涨了价,那时候县城学校里流行一种花花绿绿的铁皮文具盒,还没挨上呢,啪嗒一声就吸到一起合上了。
那阵子沈妙真做梦都是那种啪嗒的文具盒声,她好想、好想拥有一个呀。
可是她攒的钱还差得好远,她会编筐,也会挖药根,但一分一分攒来钱的钱太少了,交绣品时候公社说绣得好,给涨价,沈妙真那天回家做了一路的心理斗争,最后决定还是不跟秋月婶子说,但就一次,只一次……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沈妙真像一只贪婪老鼠守着自己的藏宝罐,藏宝罐里都是她偷来的东西,离商店里的文具盒就差一点儿了,只要买了文具盒她就再也不……
没等到那天,秋月婶子有次赶集自己去交了花样,才知道涨价的事情。
沈妙真下学去领时候知道秋月婶子已经拿走了,提心吊胆了一路,慢腾腾地走,想那条路无限长永远到没有尽头,她坐在地边哭。
沈妙真天黑了也没回家,刘秀英着急,怕她遇到拐子,叫了左邻右舍一群人去找,沿着田间地头叫沈妙真的名字,等找到她时候她哭得都喘不上气儿。
秋月婶子抱住她,安慰她,刘秀英拧她耳朵问她为啥放学不回家。
“这事儿除了秋月婶子谁都不知道,哦,现在你知道了。”
后来秋月婶子用往日做活儿攒下的高级边角料,给沈妙真缝了个更好的、全天下只有一个的文具盒。
“所以你就让秋月婶子免费住那个房子。”
“也不是免费……秋月婶子从不占人便宜……”
“小财迷。”
贾亦方伸手戳了戳沈妙真脸上那个小梨涡,她哭时候瘪嘴,那小坑也显出来。
“你还笑,你笑什么!就算秋月婶子什么都不给我也乐意让她住!”
沈妙真有些不好意思,她踮脚去捂贾亦方的嘴。
“别、唔……”
贾亦方柔软的舌头触碰到沈妙真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有过那么多更亲密的动作,这一刻沈妙真却忽然红了脸颊,贾亦方更没眼看,整个人像是蒸熟了一样。
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外面的鞭炮声铺天盖地,还有小孩的笑闹声,沈九臣一定很喜欢那寡妇吧,这样大的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