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屋里却十分安静,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
“我发誓,我发誓,我们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钱。”
贾亦方垂着眼,他的眼睛好透亮,眼神是如此的虔诚,注视着沈妙真。
安静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距离,越来越近。
沈妙真的嘴唇看起来是如此的、如此的饱满……
砰砰砰——
“你俩咋还没去上工?要晚点了啊!”
沈铁康用烟袋锅敲着窗户,往里探头看,沈妙真这屋低矮,玻璃又是毛玻璃,光线不太好,看不大清里面,他老眼昏花,贴着玻璃往里瞧。
“这就走了!爸你怎么这么烦人!”
沈妙真戴上草帽就出屋,也不给沈铁康好脸色。
“咳咳,妙真啊你看,你兜里……”
沈铁康想拿钱买个带喜字的洗脸盆给隔壁送去,再怎么也是本家,就算二婚吧,也应该有点表示。
“没有!一分都没有!你怎么不跟我妈要!”
沈妙真自己走了不算,把贾亦方也拉上,谁都不能借给他钱!
“你瞧瞧。”
“我,不太好吧……”
沈妙真非让贾亦方看看屋里的秋月婶子在干嘛,她想去看望看望秋月婶子,但又觉得这样不好,好像可怜她一样,秋月婶子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肯定不稀罕她的可怜。
“你大大方方进去打招呼好了,我不想这样……”
贾亦方不想贴在墙头上跟图谋不轨的小偷一样往里面看。
“让你看你就看!要不是你个子高点还用不着你呢!”
贾亦方就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沈妙真傻傻地蹲在地上,跟密谋什么的小偷一样。
“妙真啊,小贾,你们今天怎么没去上工?给,吃黄瓜。”
秋月正蹲在那侍弄菜园,特意从黄瓜架上扭下来两个黄瓜。
很嫩的脆黄瓜,在家里刘秀英是绝不会让吃这种黄瓜的,她说这还是黄瓜命呢。
“哦、我们这就去,就是路过……”
贾亦方不像沈妙真那样脸皮厚,他有点语无伦次,沈妙真已经接过黄瓜笑嘻嘻走了。
“你说,这世界上是不是谁离了谁都能过得很好?”
沈妙真嚼着清脆的黄瓜,这样的小黄瓜她连屁股都舍不得扔,大人说吃黄瓜屁股不长个,反正她也长大了不会长个了。
贾亦方张嘴,刚想说什么,又很快被沈妙真打断,她并不是真想谈论这个问题。
“记住了啊,你拉肚子,特
别疼,疼得走不动路了。”
“为什么不是你拉肚子。”
贾亦方憋屈了半天,说出这么句话。
“你说不说?你不说咱俩就得记旷工了!”
她俩得去跟生产队长请假。
不过因为她俩往日都是勤快人,不是那种爱找借口偷懒的,生产队长随意问了问就给画了勾。
“哎,钟墨林怎么没来?我好像昨天就没看见他?”
“你对他那么关心做什么?”
代木柔正仰着头喝水,人啊要是有盼头就精气神多了,代木柔看着比之前乐观不少。
“是你对他太不关心了吧,他……”
沈妙真想说那天他脸色不太好,可能培育的秧苗死了对他打击挺大的,但也不好说,毕竟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更近一些。
“你们知青点又走一个是不,她回去接家里的班吗,你什么时候回去?”
“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然后再也不来。”
代木柔对这儿还挺深恶痛绝的。
“你跟钟墨林不是青梅竹马吗,那是不是也能帮他……”
“你当我无所不能呀,想怎样就怎样,我自己能顺利回去就不错了。”
沈妙真坐代木柔旁边,撅了一根地边长着的甜秸秆,很细,结不了棒子,教给她怎么用牙齿咬下来秸秆皮,吃完再把嚼过的吐出来。
很清甜,好吃。
“他生病了,好像还挺严重的,但是我昨天去看他他也不理我,他从小就这样,一不高兴就不理人。”
“哎。”
沈妙真叹了口气,估计还是因为回不了城的事儿。
“你们为什么都那么想回城啊,在这里修地球不好吗,为农业发展为乡村建设做贡献。”
沈妙真有点不理解。
“呵,那是你没过过好日子,你要是过过城里日子,这儿一天你也受不了!”
“城里,城里有这么一大片粮食地吗,有这么多野花吗?”
一种紫色的小花开遍了整片原野,它茎细细的,很长,微微的风吹草动就会轻轻摇动,跟萤火虫似的。
“秋天有那么多野果山货吗,有、有这么甜的秸秆吗!”
沈妙真把秸秆举到代木柔面前,有点气势汹汹的。
“我没空跟你搞这些辩论,你别看别人怎么说,看他们怎么做,赞歌再多,现在要是有招工机会能接纳这些人,他们百分百都回去,你信不信?”
“哼。”
沈妙真把吐出来的秸秆踩到脚底下来来回回地踩着搓。
“钟墨林真的没事儿吗?我觉得你应该关注下他。”
“你都结婚了你关心他干什么?放心吧,他那病早好了,这回就是普通感冒,知青点好几个人都感冒。”
“什么病?”
“你怎么那么多没用的问题啊,我有病行了吧。”
代木柔自觉说错了话,马上补充,钟墨林确实有点问题,不过已经痊愈了,当年要不是他精神出问题,赵阿姨没准儿也不会觉得人生无望跳了河。
哎,都是命。
你确实有好好说话会死的病。
沈妙真撇了撇嘴。
“哎,我才有正经事儿要问你。”
“什么。”
“就你们村,那个崔什么燕,最近怎么没看到她?她怎么啦?死啦?”
“你嘴巴怎么这么脏,真不招人待见!”
代木柔长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样,嘴巴毒得吓人。
“她看起来风吹就能刮走,可不是生个病就死了呗,怨谁啊,我可没让她把自己作贱成那样啊!”
代木柔提起崔春燕就生气,她就是那个送她衣服的倒霉蛋,她说那布料好,改吧改吧给她爹穿了,代木柔想起来就恶心地想吐!
代木柔这样说沈妙真也发现她是有段日子没见到崔春燕了,沈妙真跟代木柔不一样,她人缘好着呢,去姑娘堆儿里转一圈大概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沈妙真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代木柔见她那样也有点紧张。
“她不会真死了吧?”
“她娘……终于给她生了个弟弟,她在家伺候月子。”
“完了,这回真完了,两个老吸血虫就快要了她命了,又多了个小的,她这辈子都完了,还是早点死吧,死了还不用受那么多罪。”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啊,成天死死死的!呸呸呸!”
“哎,我说真的,她那个窝囊劲儿可怜得要命,让人一看就一肚子气,怎么能把自己苛待成那模样。”
沈妙真也有类似的感觉,崔春燕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是让人见了又生气又难受的。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她小时候她爸妈就不让她跟我们玩沙包,跳皮筋儿,她跟个小乞丐一样耷拉着鼻涕从门缝里偷看我们,没上过学也从来没有过朋友。她那两个姐姐也被她爹妈养得差不多,嫁了人成家才算是正常点。要我说,有的家庭内部才是最大的封建礼教,地主剥削。”
“哎,看不出,你还挺有文化的嘛。”
代木柔调笑着,沈妙真懒得理她。
“不过说真的。”
代木柔咳嗽了一下。
“我这其实真有个机会,我有个姨姥姥腰摔坏了,她性子特别难搞,脾气大,换了十几个保姆了也搞不定,我寻思让崔春燕去,她那受气样,天大的委屈也算不上什么了,主要是,我那姨姥姥很有钱,吃得也好,漏下来的油水都能让她长长肉。”
那时候有城里人来农村找小保姆,是件非常好的事儿,有些人家好,照顾几年把小孩拉扯大了还肯给找工作,或者介绍个工人对象,那样就能留在城里了。
“那你看我。”
沈妙真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晒得红彤彤一张脸。
“你看我怎么样,能不能照顾好你姨姥姥?”
沈妙真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让她看自己有劲的手腕子。
“你?你肯吃亏吗?把我姨姥姥气死了都没地方说去!”
“切!”
沈妙真扛着铁锨走到地那头儿去,她跟代木柔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