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真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
贾亦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或者,他该说出他知道的吗。
这一晚沈妙真忽然问他。
“你知道齐齐哈尔或者大兴安岭在哪吗?”
沈妙真这几天吃不下喝不下的,本来就小的脸更显得小小一张,眼皮耷拉着,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什么?”
贾亦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拿过来一张纸,开始画那只威武的雄鸡。
因为涉及命案,公安也跟铁路局连通过了,那天只过过两趟火车,一趟是往齐齐哈尔运煤的,还有一趟是空车,原先是从大兴安岭运的木材,但铁路公安机关的乘警也并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看,这是额尔古纳河……这是国境线……那地方是金鸡之冠,地大物博,有鹿有虎有熊,山上埋着金子,地下埋着煤矿,一个人在雪原里就跟沙漠里多一颗沙子一样……”
“那冷吗?”
贾亦方的笔尖顿住了。
“那儿肯定很冷,那里那么北……”
沈妙真自顾自的絮絮叨叨地说着,然后她抬起头。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人。”
第36章 绝交
“你怎么回事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了?我还想去别的厂子里挖掘点客户做大做强呢, 你再提升提升技巧,我特意给你借的缝纫技巧书。”
沈妙娥把手里的书塞到沈妙真怀里,她们厂子有个不大的图书角, 里面有很多工具书。
“最近想歇段时间,不干了。”
沈妙真把那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挎包搁到沈妙娥车筐里, 她这几个做得感觉都不怎么好, 又收了人家那么多钱,不合适。
“人家要是不满意你适当退点钱, 我最近状态不好。”
“哪有退钱那一说法,我们可不开这个口子!”
从沈妙娥兜里掏钱比要她命还难受, 她可不想停下这项赚钱的行当,但她又做不来, 她不是没尝试过, 但以她的能力连个直线都打不直, 这种精细活一坐缝纫机前就坐好几个小时, 下班回家她只想出去玩跟看电视, 她才不愿意干这苦差事呢。
“行吧, 那就当我们的师傅最近停工进修了, 精进完毕再开张。”
沈妙娥正好想涨价了,就没想到什么好借口呢。
“哎哟你开心点,都过去挺长时间的了,谁都得死,早死晚死的事儿,再说旁人不都说她跑了吗, 跑那哪儿,反正就是边境线那儿,全是雪原林场, 人去了就是跟狼做伴儿的地儿,改个头换个面,谁也不认识谁,没准儿比你还享福呢。”
沈妙娥一边检查沈妙真的活儿,一边三心二意的安慰,停一停也是好事,这回做得确实不怎么样,倒不是说粗心了,线头什么的依旧剪得干干净净,就是看着觉得没那么好看了,有点古板,没新意,像应付。
“你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看看你瘦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管自己从来不关心别人,你们城里人都这样,火不烧到自己身上就看热闹。”
“哎你说你这人!我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还怪上我了!”
沈妙娥被说了也挂脸,她觉得自己安慰沈妙真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她没票没证没介绍信也没钱的,能跑到哪儿去,就算命好没被当成盲流抓起来跑去那了,冻也冻死了!你知道那有多冷吗!”
“嘿你这人,你知道有多冷吗?你不也没去过吗。”
沈妙娥不服气了。
“我当然知道,热水一泼出去就变成了冰了,白毛风一刮什么都能冻死。”
“少拿我撒气,我又没惹你,你少管点闲事儿比什么都强了!”
沈妙娥一踢开自行车梯骑上就走了。
沈妙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愧疚,她觉得自己做得挺不对的,但说不上来,她最近就是干什么都不得劲儿,都来气,话说出去就后悔。有时候干着活干着活都一股气儿,还后悔,如果自己以前不那么要强,没准儿崔春燕就能拿一回先进,拿了先进,没准儿旁人就能更重视呢。
“哎,哎,妙真你慢点走,你看这是什么?”
王小花凑在沈妙真旁边,知道她心情不好,故意偷偷把篮子掀开一角,说点俏皮话逗沈妙真。
沈妙真瞥了一眼。
“不知道。”
她没什么心情。
“鱼!开春的草鱼!最好吃了,我哥晚上去捞的,拢共就没两条,特意给你留的,你回去跟着白萝卜一起炖,快出锅时候再撒上一把野韭菜,好吃得简直要了人命!”
“喏,现成的野韭菜,我够意思吧。”
王小花可是下了血本的,开春时候的鱼格外好吃,熬过冬的鱼肉质是非常紧实的,内脏也干净,有一种清澈纯净的鲜,有的人啥都不加,就专门为了那份鲜炖着喝汤。
“谢谢你小花儿,但我没什么胃口,吃了也白瞎,浪费,你们留着吃吧。”
“嘿你这人,别不识好人心啊,你不吃是没有口福,拿回去给大娘她们吃。”
王小花还是塞到了沈妙真的背篓里,她跟她哥爹妈死得早,以前没少在沈妙真家里头蹭口吃的。
“哎,那谢谢。”
沈妙真紧了紧背篓,背篓里还装着个小铲子,本来她下工打算要去树林里挖野蒜的,现在的可嫩,吃着还有种甜味,但等了下工就不想去了,只想回家,其实也不一定是回家,就是想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干发呆。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挺不好的,但还是干什么都没力气,老是发呆,想起来一些事就想哭。
“哎呀你别这样,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咱们小时候挨饿可不可怜,都是,都是命……”
这是大部分的人看法,死了个人难过两天就过去了。
哎。
沈妙真也说不清。
“怎么了?那吵吵什么呢?”
王小花停下脚,沈妙真也仰起头,吵闹的声源竟然是崔春燕家里。
崔春燕被找回来了!
沈妙真扔下背篓就往那边跑,完了,一切都完了。
“哎你等等我。”
王小花紧赶慢赶跟在沈妙真身后。
“我不管,反正你们家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彩礼该给的我们都给了,人呢?你们去年还说她乐意巴不得嫁过来,找到我们家里毛遂自荐的,要不我们还看不上她呢,怎么今年就跑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一家人演的戏!合起伙来骗钱的!”
一个打扮的还挺体面的妇人抱着膀子质问崔春燕爹妈,几天过去他们两人像是老了几十岁,崔春燕她爹那天晕过去,再醒来就有点半身不遂了,有半边脸没知觉,歪着嘴口水一直往下淌。
她旁边的轮椅上头坐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天已经暖和,大家都穿单衣了,他还是裹得很严实,头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棉帽子,低着头。
“她……你找她要去啊……钱全被她拿着跑了!我儿儿子……”
崔春燕她爹说起话来很费劲,但面上一点不显弱势,盯着人时候恶狠狠地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来个鱼死网破了。
但那妇人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本分人也干不来这事儿啊
,她身边跟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都是她们村的,还有几个看着很体面的,像是那种吃公家粮食的。
“那崔春燕,人已经死了,尸骨都让火车碾没了,咱都没辙……”
核桃沟的村干部还是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叼着个烟袋锅和稀泥,他原本还以为崔春燕家里能靠着她嫁出去的钱把欠大队的粮食还了呢。
“什么有辙没辙!你们一个村的当然向着他了,我家的钱,真金白银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没了!被他们一家人合着伙骗走了,我不管,反正你们得给我送来一个媳妇儿来,不然你们等着,抓起来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毙了!”
那妇人看着是挺体面的,但说的话越来越不靠谱。
“他家的啊……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儿子死啦,闺女也死了……真没钱一分也没有……都让那孩子偷了,全偷走了……我们差点儿就成一家人……”
“呸呸呸,谁跟你们这种背兴鬼是一家人,你那儿子闺女就是一副短命相,要不是看命的说她八字好你以为我们家看得上她!你们家算什么东西……”
“你才才才……短命……”
崔春燕她爹还是看不清形势,以为还是自己在家里做土皇帝的时候,刚要扑那妇人身上,就让旁边的人踢开了。
爽,真爽。
沈妙真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通透,这狗咬狗的戏码看着可太舒服了。
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靠着那个当官的大小子在他们村里为所欲为,把厕所都盖到人家院子里去了,最开始得麻风病的时候瞒报不听安排,导致传染了几个同村人都死了,还有个听说救活了,但也落了残疾不敢从麻风村回来了。
“谁管你们有没有难处!把欠的钱还回来,肯定让你们藏起来了,给我翻出来!”
原本这钱花得她就心疼,心想着等那媳妇进门了好好搓磨搓磨,没想到连进门都没等着就让她跑了!连那样个败兴鬼长相脸上找不出一两肉的姑娘都敢嫌弃她儿子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就等着现在发呢。
哐——
她男人上来一脚就把崔春燕他们家的门踢开了,光秃秃暗黑黑的堂屋亮出来,阳光底下灰尘跟长了翅膀一样,金灿灿的。
“哎,冷静冷静,这钱不是说不还……”
没人愿意管,惹上这一摊事儿,本来崔春燕他们家名头就不好,村里人都不怎么待见他们家,做事情偷鸡摸狗,干活儿偷奸耍滑,就连最简单的冬天存柴火他们也不干,去偷别人家的。再加上现在又逼死了亲闺女,谁也不想搭理。
村干部没法子,他得硬着头皮管,那家人又是厉害的主,听说过年过节县里的干部都抱着年货去看他们家呢。
“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他们家情况咱们今天也看到了,不是不还……”
“你算老几啊,谁跟你好好说!轮到你来说,你替他们家还是吗?”
“不不,我不是,我是村干部……”
村干部默默后退一步,这钱他可还不起。
“啊啊啊啊——老天爷啊——我命苦啊——我三岁时候就死了爹啊——”
崔春燕她妈开始哭,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哭,但可惜现在没人在意她的哭声了,最在意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值钱不值钱的全给我搬出来带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来了也管不着我,除非谁能替他们家还!”
跟在她身后的人进到那破旧的房子里就开始搬,太破了,太穷了,几乎一件大件的家具都没有,桌子上的筷子碗碟也全都扫到了地上,全是叮叮哐哐的打砸声。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