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等等!还有什么事啊,回去晚了我又要挨骂了!”
“那个,你那个婶子最近去哪了,我怎么去她那办公室找不着人了,唯一在的那个人又说这事儿不归她,她们怎么整天踢皮球,一点事儿不管。”
“怎么不管呀……天天在我们厂做计划生育宣讲呢……”
沈妙娥小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沈妙真没听清。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跟那男的要吹了,他简直什么主都做不了,我说要去看电影,他说他得回家问问他爸妈!我把他踹了,你说这还是个成年人吗?”
其实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沈妙娥发现他竟然不是农研所的正式职工,离科学家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你要是指望他妈那样的人你还不如趁早琢磨着让崔春燕早投胎呢,他们那种就是吃国家干饭的,做做理论宣传还行,比普通人多识几个字,大道理嚼了吐吐了嚼的。要让干实事,可算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那种人的工作要求就是不犯错,那怎么才能不犯错呢,不做就不犯错!”
“你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就别说!”
沈妙真不是反驳她后面的话,她当然知道很多吃公粮的都是混日子的,她反驳的是第一句,太难听了。
哎,那她怎么办呢,她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也往县里跑了好几回,代木柔的来信她已经不奢望了,放弃了,给省报的信件也没有任何回声,剩县妇联办公室那儿也是光说在推进,也不知道在推进什么,有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也只能靠崔春燕自己了,不过沈妙真发现崔春燕最近精气神是好了不少,人也胖乎一点,脸色也红润了,经常听见她家里的吵架声,可见人还是要把气撒出来,撒出来才顺。
沈妙真觉得没联系上代木柔对不住她,她反还过来还安慰沈妙真,说谁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帮谁,是她自己当初没抓住机会,错过了。
嘿,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发生这么大变化呢,沈妙真觉得真有意思,但她又不是崔春燕身上的跳蚤,无法知道她的想法。
但崔春燕父母早收了男方的钱,所以沈妙真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早晚会出事,所以她脑袋里老是想着,心里有事压着,赚着钱就都不显得那么让人开心了。
虽说她拿了七成,但针线损耗什么的也得算上,沈妙娥的布料也总是买得抠抠索索,有时候哪做得不好拆了就废掉了,沈妙真就要自己搭钱买布,她还得先偷偷找人换布票,反正也不是轻省事情。
再加上用别人缝纫机,就说是自己家大姐不是外人吧,但她用的频率太高了,她也不好意思跟长在那上头一样,所以每回去都给小冉小涛带点儿小孩喜欢的东西。
哎,所以到手的也是有数的,但也比她以往的那点收入要多得多,她还是很谨慎的,谁都不告诉,甚至连爸妈她都没说,只有晚上回去的时候对着贾亦方炫耀炫耀。
她最近已经自动搁置贾亦方的学习任务了,他就是个大骗子,根本没听说哪儿要招老师的说法。
反正贾亦方说什么她都不信了,现在一有空就往沈妙凤家里那台缝纫机旁边跑。
不过贾亦方似乎也是很忙的样子。
“死人了!死人了!”
沈妙真正坐在地上算账呢,算算做完这些包手里能落下多少钱,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嚷着。
“谁家出事啦?”
有人扛着锄头搭腔。
沈妙真也站起来,她以为是谁家老人老去了,老了就是死了的意思,不过最近也没听有谁生毛病了。
“是……是春燕那丫头……血……铁轨上都是血……”
那人支着膝盖半蹲着,气喘吁吁道。
沈妙真脑袋“轰”一声,跪坐到了地上。
第35章 消失的
铁路离核桃沟很远,
像是绕过了核桃沟一样,只有在山梁上干活儿时候远远能听见汽笛声,劳苦的人会直起身, 擦擦汗,眯着眼睛瞧着, 说上一句。
“火车过去啦。”
其实这跟核桃沟完全没有关系, 因为它完全不会为核桃沟停留,就算停下一分钟, 也从来都紧紧闭着门窗,有人想站在铁轨旁边举着山里新摘下来的野果野菜让城里人瞧瞧, 却从没成功过,因为这里走的都是货车, 运着一车又一车的煤, 木材, 不知道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有人就沿着铁轨走, 去捡小煤块, 煤可是好东西, 可比木头着烧多了,把铁钉放到铁轨上,火车呼啸着过去了就压成一个小小的铁片,这总引来小孩子们的欢呼。
直到好多年前不知哪个村的有个小孩不知道是跟人打赌还是跟家里人赌气,捡煤时候太贪心没躲开,被吸进铁轨里了, 人没死,断了一条腿,还是从大腿根断的, 那之后这铁轨旁就围了一圈很高的铁丝网,但很快就被人找到空子,钻进去,窟窿越来越大,最后都不用猫腰,直着身就能进去了。
自然了,挡不住任何人,就又死过几个人,死的谁怎么死的沈妙真都记不大清楚了,在核桃沟里,在周围村子里,死人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喝药的上吊的难产的拉脱肛的肠缠死的……
但沈妙真从没想到这会发生在崔春燕身上,可以说沈妙真不怎么喜欢她,甚至还有些厌恶她,厌恶她的愚蠢胆怯笨蛋烂泥扶不上墙,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她可怜。甚至沈妙真觉得自己身上也有着她厌恶着的崔春燕的一些特质,她也是懦弱的,比如她更应该厌恶塑造出这样的崔春燕的一切,但她没有,她觉得无能为力,觉得跟自己无关,所以她高高挂起,所以她就只能对更弱势的崔春燕表达厌恶。
她跑得特别快,从那个梁头急匆匆跑过来,把所有的其他人都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但离得越来越近了,她却不敢挪动脚步了,她像被定住了一样,朦朦胧胧看着眼前,于是身后的人们开始把她超越了,他们都那么关心崔春燕吗,不是,他们只是好奇,好奇那悲惨猎奇的死法,那遍地的鲜血,那散落的尸块,他们想欣赏,想让那变成自己的以后谈资,想安慰自己,不管怎么差劲,瞧,最起码我还活着不是吗。
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很大的哭嚎声音透过人群传出来,有人转身呕吐,沈妙真扶着自己的膝盖,她的腿在打颤,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站直,走过去。
她的心是空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此刻她本来就什么都没在想,人脑是允许空白的。
“我的儿啊,我的孩子啊!——”
是崔春燕的母亲跪坐在地上哭泣,她的尾音都是打着颤儿的,她正面对着地上的一大摊血哭泣,那摊血蔓延得很远,落在铁轨上又被碾压了几次,还掺杂着脚印,她的鼻涕眼泪一齐往下落,把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来好几道线。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逼她!”
那老妇又像是一个正义化身一样扑到旁边男人身上胡乱捶打着,凌乱灰白的头发一团糟,像个疯子一样,她生育的次数太多,虽然没活下来几个吧,身体亏空,劲儿都使不到实处。
“你个死老娘们儿,你现在骂我头上!当初你不是也同意了吗!说以后能给老幺铺路!……”
两个人狼狈地扭打在一起,互相揭着短,话语里全是对对方的指责,旁观的人觉得是他们逼死了女儿,但他们势必要把这个名头按在对方的头上。
“等等……只有血,人呢?或者说,尸体呢?这是卧轨吗,火车怎么也没停……”
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沈妙真拨开人群,四处张望,她不愿相信崔春燕死了,她觉得她可能受了伤躲在哪里去了。
“别打了!早上她什么时候离的家?”
村干部对着被拉开的两人问着,谁都不想自己村子摊上这种事情,没准儿还得被上报批评。
“早上……她早上离开得早,她得去割猪草……她还,还拿了两个玉米饼子……”
“不对!儿子!我的儿子!”
那老妇人忽然惊醒起来,自从生下那孩子之后不论是月子还是夜间喂奶都是崔春燕的事儿,奶是跟大队里换的羊奶,她年纪大了,奶少得可怜,他们家都不知道跟大队里借了多少粮食,以前没那个儿子之前崔春燕她爹一身病,干点什么活儿就这疼那疼,全家人靠着崔春燕一个人拿工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成年,拿的还是小孩工分,所以才那么拼命。剩下就是跟大队赊账,所以村干部知道她家的事儿也没太多干涉,在他看来能把借大队的粮食平了也是好事。
早上崔春燕是跟往常一样,背着那娃娃去上工的,那娃娃长得挺壮实的,胳膊腿很粗,绑在崔春燕身后总是很有力地扑腾,一下下踢在她身上。
“什么儿子?死的不是你女儿吗?”
村干部把烟袋拿下来,他已经让人去找公安了,碰上这种事儿真让人头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反正今年一年先进大队的牌子是甭想了。
“我儿子!她背上背着我儿子呢!”
那老妇人急得要蹦起来,脸上的眼泪鼻涕也顾不上了,旁边刚被拉开的老汉也激灵一下把帽子摘了,他看见那摊血时候可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流。
“你没把儿子送老大那去!我儿子要出事了我跟你拼命!”
开春天暖和就要张喽崔春燕的婚事了,崔春燕最近虽然闹的不厉害,但人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让人觉着冷森森的,她爹现在知道干活着调了,就让她娘把老幺先送老大那去,因为老大去年冬天时候生了个孩子,正有奶的时候,他觉着人奶营养高。
“我说要送,燕子说她舍不得弟弟……我就想着过两天……”
崔春燕她娘急地拍着大腿,其实也是因为,老大早跟她说不让送过去,送了就给她扔了,丢人。
“她是不是……是不是抱着孩子一起寻死去了啊!”
人群哄哄闹闹的,跟炸了锅一样。
“只有血,没准儿受了伤躲在哪去了!”
有人嚷着。
“崔春燕——春燕——燕子——”
声音在四面回荡,人群开始四散寻找,有人觉得她可能躲山洞里了,有人觉得没准儿是跳水里了,但不管怎样,今天是不用上工了,难得的休息天。
“啊!这儿呢!”
有人在山坡上看着个小孩的抱被,洗掉色的那种绿,在草丛里不太显眼,已经开春了,几场春雨下去,就到处都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发现的人激动地跑过去,却只举起那个抱被,没有孩子的身影,也没有崔春燕的身影。
那是个挺高的坎坡,以前发大水时候冲塌过,裸露出来不少岩石,那人趴着腰往下瞅,真看着个什么东西,团在那儿。
“底下呢!她们躲在底下呢!”
他冲着人群喊。
崔春燕的爹妈像是忽然活过来了,脸上换上那种恶狠狠的表情,冲着坡坎底下跑去,但跑近了,却只看见一个背对着趴在草丛里的小孩。
颤抖着手把小孩翻过来。
脸都青了,脑袋上还有一个大血洞。
“我的儿子啊!”
竟直直就晕了过去。
死得透透的,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件普通的寻死事件变得复杂起来,一是没找到尸体,二是,真真死了一个人,虽然是小孩儿。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崔春燕死了,但悄没声不知道死在哪去了,毕竟铁轨那么多血。第二是没死,但没死她就可能是杀
人犯,毕竟这个弟弟是实打实地死了。
“一看这小孩就是自己掉下去的,你看他抱被还在坡坎上呢,准是自己乱爬,摔下来的,滚的时候脑袋磕到露出来的石头尖尖上了,你看上面还有血呢。”
人们煞有其事地分析着。
“那崔春燕把这么大的小孩放到坡坎这儿不是杀人吗,就盼着他滚下来呢吗。”
“她都死了那让阎王爷审判她吧。”
“嘿,你这人。”
人群讨论着。
“没准儿没死呢,没准躲到深山老林里了。”
有人煞有介事地说着。
公安的人来了,村里人也分成了几小组开始四处找,毕竟死了人,这几天还是有点人心惶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