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具身体归你了
云渡珩落下最后一个字音, 便要起身送阮清木离开,只是她刚推开房门,见屋外立着两道人影。
阮清木向外扫了一眼,她认得那两位有些上了年纪的僧人, 二人法号一个名为净明, 一个名为净澄。那夜几人赶来庙中暂居, 就是这两位大师给他们安排的住处。
这二人对着云渡珩借住的屋子, 面色凝重。
“怎么了大师?”云渡珩问道。
二人见屋中走出的是云渡珩, 面色都微微一怔。其中那个身影略微高大的僧人稍敛神色,道:“姑娘这房中, 有些不寻常的鬼气。”
原本今日是七月十五,自子时开始这些阴灵邪物就要遮天蔽日, 倾巢而出的架势。在这到处都是阴气的地方待久了,一般人都辨认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对。
一旁的净澄也凑近二人, 他就瞧着阮清木和云渡珩的面色如常,也知道这几位修士身上修为都不是寻常人,所以若让他看, 他只觉这屋中鬼气是受了中元节影响。
但净明比他更参透佛道, 世间凡尘经他双眼所见,能看透更多旁人看不见的因果, 若他特意开口点明对方,那大抵多多少少实有古怪。
阮清木刻意侧过身, 有些不想被这两位僧人的视线直戳戳落在身上打量自己。
恰好一阵风拂过,庙院中密集的高树上的叶子陡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中堆积着密集低沉的浓云, 将日光遮得丝毫不露,灰沉沉的天幕上就连乌云都好似染上了鬼气。
风宴抱着手臂靠在一道柱子旁,立于暗处, 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远处的动静。
净明上前一步,对着阮清木几番打量,而后缓缓开口问道:“姑娘前几日可是去了什么阴邪之地?你们几人是一同来我庙中,可其他几位身上并不像姑娘身上阴气这么重。”
“似乎是沾上了什么东西。”
只是此话一出,就连净澄都开始怀疑他了。
“这几位道家修士,修为高深,什么阴邪东西能上得了他们的身?你莫不是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了。”净澄对着净明指责道。
云渡珩闻言,也看向她,但她左看右看,觉得阮清木更往常没什么分别。
阮清木倒是没什么反应,本来自己就是借尸还魂,再加上这截木头身躯比较招鬼。她阴气重,本就不是秘密,一路相处下来,就连云渡珩都知道她体质特殊。
所以原本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她想着随便找了理由糊弄过去,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
轰然一声巨响自山中响起,喑哑刺耳的鬼叫传来,带着火光瞬间点燃了山上的密林。
几人同时望向山中,因房屋被烧被毁,村民这几日都往山上逃命,寺庙条件有限,又无法接收所有灾民,就有不少寻常百姓这几日是躲在山中,是想借着此处的寺庙能得佛家术法的庇佑,能够远离妖鬼。
可这群妖鬼早就不怕这稀薄的佛法,所以不仅山中,就连庙里都时常窜出几只妖鬼来。
今日鬼气更是气焰嚣张,肆无忌惮,须臾间竟有几道黑影朝着这几人袭来。
但尚未近身,这几只妖鬼便被云渡珩的剑气刺中,只落下一声惨叫,如烟般消散。
净明净澄相视一眼,一时也没心思再研究什么阴气重不重,他们不敢再耽搁,转身就朝着山中飞奔而去。
只是这两位僧人的身手着实一般,别说救人,自己刚飞身踏出院墙,就被两道黑影袭击,二人被迫分开后,佛光抵在身前,对妖鬼竟丝毫没什么作用。
甚至被咬着脖间就被鬼气卷走了。
……
云渡珩刚要持剑帮忙,看到这一幕也是沉默了。
她回头看了看体质柔弱,容易招鬼的小师妹,叹了口气,“你待着吧。”
然后她又走至院中,避开对视的视线,将脑袋撇至一旁,对着风宴说道:“……跟我,跟我救人去。”
让风宴救人也没什么问题,那夜他重伤昏迷,要没有这两位老者好心收留,或许早死在外面了。
风宴没拒绝,只是他瞥了一眼阮清木,眼神间似是在警告她不许乱跑。
阮清木有些无奈,这种程度的鬼气,让风宴出手,他一来一回估计连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了,她能去哪?
终于云渡珩和风宴身影一闪而过,在院落中消失后,朝着方才鬼气消散的方位追去。
只剩阮清木一名闲散人员,她转身脚步匆匆地往自己屋中赶去。
方才那僧人说她像是沾上了什么东西,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这几日会偶尔在自己身上触到那一点异常的红光。
原本她还有点不确定,这红光到底是被花凡璇咬了一口后留下的鬼气,还是那一夜系统操控她时出现那股力量。
因这两件事在同一夜前后发生。
后来她计划着跑路,想着这红光若真是花凡璇留下的鬼气,或许可以在最后借用她的鬼气脱身。
但谁让她今早又改了主意,她不想走了。
现在听那僧人所言,她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花凡璇在她身上留的东西,既然她暂时不打算走,那也没有必要再留着这鬼气。
阮清木指尖亮起星星点点的青色光芒,抚向自己的脖间,她将灵力如藤蔓般探入自己体内,虽然那红光在她身上隐匿得很好,但这毕竟是她自己的身体,灵力一入体,她瞬间就探到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鬼气。
她再运起灵力,企图将这鬼气从自己身体中抽离。
这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干,早在锦安城的客栈中,她就自己徒手把妖鬼从身上赶下来过。
可就在她将念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间的灵脉之上时,忽而间大地显出一道金光阵法,配合着一道温柔、不想伤害她的气浪,无形的风力卷在她腰间。
阮清木脚步蓦然顿住,她虚望向天空,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阴沉的颜色。
天幕上亮起强烈的金光,一瞬过后,万物归为平静,她从那尽是鬼气的寺庙中瞬间来到这抵挡着仙气灵力的结界之中。
这灵压,这气息……
阮清木下意识地就猜到是何人将她带入结界。
甚至她尚未转身,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唤了一声:“清木。”
……
阮清木身子僵直,紧紧抿住下唇,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的身体自上而下全部被温疏良的运起的风力缠
绕,温疏良依旧是那身湖青色道袍,身姿翩然,自虚无中缓缓踱步而出。
“师,师兄?你怎么在这?”阮清木不觉往后退了半步。
“嗯,我很早就知道你们藏身于此了。”温疏良手中运起金光,结界之中洒下一片白光,温柔得如同日头映在人的身上,带着暖意。
他神色黯然,眉宇间隐隐流露出无法言说的痛楚。
阮清木却心里一惊,他竟早就知道?
温疏良也不知自己浑浑噩噩,弃了那一众仙门弟子,耗尽灵力日夜追踪到这山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阮清木?
他忽而笑了笑,那笑意中竟带着阮清木从未在他那总是傲然的脸庞上见过的苦楚。
“清木,我只问一个问题,可以吗?”温疏良哑着声音开口。
阮清木愣了愣,她留意着温疏良的结界,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人就连结界都能出神入化,此时头顶上的日光,身间温柔的风,以及这无尽的天地间开满了无数的扶苏花木。
若不是阮清木方才身处于庙宇之中,直接明牌告诉她被人换了位置。否则单凭她的眼睛,是看不出这竟是个结界。
她回过神,对着温疏良点头道:“师兄要问什么?”
温疏良看着眼前神情有些紧张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到底是从何时起,她见了他总是露出这幅不愿面对他的模样?
他有那么可怖?
温疏良微微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想你亲口说明自己的心意,你心里那个人究竟是谁?”
他一副少年模样,望着阮清木的一双眼底清明。温疏良抬手勾走吹到眼睫上的碎发,一定要这双眼睛好好瞧着阮清木。
他早该回仙门了,可为了找她,他硬是在这山中苦苦用神识探寻着每一处山洞,找着他们可能会落脚的地方。
天下道义在他心中都不存在了。他脑中只记得阮清木那总是瘦弱单薄的身影,一次次在险境中毫不畏惧地挡在他身前。
他从未,从未对一个人动过情。除了修炼,他不太能分辨自己对女孩子的感情。仙门中经常有自己贴上来的各种女修,那些女子也都各有美貌,温疏良始终觉得她们入不了自己的眼。
或许能配得上他的女子,必然也得是整个修真界和他一样的剑道翘楚。
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那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而他也不是对什么遥不可及的人动了情。
他不过是喜欢了一个小师妹,而且,而且……
一开始是这个小师妹先招惹他的。
可他更没想到,原本顺理成章的两情相悦,会变得这么困难。
她怎么能变心?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温疏良只等她一句回应,但凡她有一丝犹豫,他就不会放手,他会强行带她回仙门。
系统:[看吧,你已经是他的心魔了。]
阮清木蹙起眉,她不知道温疏良是怎么从对她略有好感,发展到如今这幅局面的。
但她隐约能猜到。
归根结底的原因是温疏良此生从未受挫,而他第一次无法得到的欲念,便是阮清木。
他不是喜欢她喜欢得发疯了。他是得不到想要的所以发疯了。
温疏良在书中设定中,得到的名声和地位全都轻而易举,又一直受无数人吹捧,把他捧得高高在上。可唯独在感情上,他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推拉感,冷不丁出现阮清木这样勾引他后又忽然抽离的,让他心里被勾得发痒。
所以她越是躲他,他越是在意。
这样一直说不清楚,会让他一直纠缠下去。
阮清木深吸口气,准备坦白,“师兄,那我直说了,我喜欢的人是……”
是你。
……不是?!!!
阮清木差点脱口而出,幸亏她反应迅速,在最后一个音节发声之前,猛地咬住嘴唇,让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要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
可是话一到嘴边,她脑子中的台词就自动被替换了。
她明明是想坦白自己喜欢风宴,可系统不仅不让她说喜欢风宴,甚至差点就被控制说喜欢温疏良……
这太离谱了吧?
温疏良见她话只说了一半,眸光如火般死死盯着她,“什么?”
是他没听清楚,还是她没说?
“我喜欢的是……”阮清木再次尝试,到了嘴边,风宴的名字始终说不出口。
她冷下脸,又道:“我不喜欢……”
电流猛地传过她全身,阮清木痛得身子一顿。
我不喜欢你也说不出来。
脑中响起系统的警告声,同时她大脑霍然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砸了一拳。她闷哼一声,连忙扶住脑袋。
阮清木神色渐冷,这种被打的滋味让她瞬间记起从前那些不好的回忆。系统仍然在她脑中敲打着她,阮清木的身影晃了晃。
系统:[作为书中阮清木一角色,宿主早已知晓,该角色只可对男主产生感情。禁止喜欢反派,也禁止宿主脱离剧情,说出与剧情相悖的台词。]
滚……
阮清木抬眼看向这结界,忽觉视线有些模糊,被系统砸了几下脑袋,意识都快不清楚了,她脊背上浸透出寒意。
“跟师兄回去,别再被那些邪魔外道蛊惑了心智。”
温疏良上前一步猛地拽住她的手,不容分说的灵力强加在她身上,压得她手脚全都动弹不得,旋即又瞬间将灵剑唤出。
“好……”阮清木迷迷糊糊地应道。
他御起灵剑,双指并起将剑身化形巨大,另只手揽住她的腰,便要带她御剑飞起。
不是?
阮清木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再抬起头,见温疏良已露出淡淡笑意,她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听他的乖巧小师妹。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是被这剧情控制,一瞬间失去了神志。
她连忙强行运起灵力,泛着青光的灵刃就朝着温疏良抓着自己的手上斩去,“我说了我不喜……”
轰然又是一道警告声炸响,她要袭向温疏良的动作也被那股力量控制住,她自己的灵力,再加上温疏良的力量,三种各要控制她的力量差点把她身体搞得四分五裂。
四肢百骸瞬间传来针扎般的痛意,痛得她猛地咳出一口血,直接溅在温疏良的胸口。
“清,清木……”温疏良顿时慌了神,他灵剑啷当一声落地,只顾着将阮清木扶稳。
看吧,她早就猜到了。
只要能控制她一次,往后便会控制她无数次。
原本是控制她的身体闯入剑阵,让风宴收手。现在就连话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了,差点就连精神都被控制。
系统:[别误会啊,真不是我干的。原因是你已被剧情观测到太多无法操控的主观意识,若是再次这样强行做出与原书人设不符的行为,你很可能会被剧情抹杀……]
嘀的一声,就连系统的声音也被强行中断了。
阮清木抬手抵住温疏良,忍着痛缓缓直起身。
或许若是她圆滑一点,不过是在温疏良面前演演戏,说几句不走心的台词,把这段糊弄过去后,跟着他回仙门,后续按照系统的安排彻底活成一个npc。
如此简单的事。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死犟的人。没人能控制她,越是让她痛,她越是冷静。她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逼她。
“清木,我不会伤害你,你先跟我走,看看身上到底伤了哪里?”温疏良语气尽是温柔,几乎是哄劝她。
“你一定要带我走?”阮清木问道。
温疏良一怔,可他随即点了点头。原本他是想问清楚阮清木到底喜欢谁,可现在看她吐血受伤,好似是因为自己压在她身上的灵力,他自然不能放她在这,自己离开。
“和你走之后呢?我表哥怎么办?”阮清木又问。
“他……”温疏良蹙起眉,一听到阮清木提到风
宴,他眼底便瞬间露出杀意。
结界中的日光随他念力变化,猛地变得黯淡起来,灵压毫不掩饰地穿梭在二人身间。
阮清木这下是瞧得真切,温疏良说自己早就知道几人在此处落脚,这些时日足够他设下风宴无法逃脱的阵法。若是和风宴再打一场,说不准又会天降什么buff在他身上。
风宴这次的伤势恢复得很慢,虽能应付寻常妖鬼,但阮清木真的害怕他再被什么缚魔索伤到。
她更怕……自己真的会被剧情精神控制。
此时她才真的看懂,被抹杀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悄无声息地在须臾间将她的意识彻底消散。
阮清木抬手毫不在意地擦掉嘴角的血,冷笑一声,眼底间丝毫不见往日躲闪乖巧的神色,她挑起眉眼,漠然地望向温疏良。
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的是吧?
她抬起手,将脖间那一点若有似无的伤处划开,血珠滚落,她将灵力引入体内,须臾就控制住那抹红光。
来吧,这具身体归你了。
那抹红光不再被阮清木的灵脉排斥在外,鬼气瞬间穿梭过她全身,身间被鬼气侵体的滋味像是从身体内部被人啃噬,阮清木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又咳出一口血。
她身子脱力跪倒在地上,温疏良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不知她身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慌张将灵力渡入她体内。
只是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早知道她刚才和风宴分开的时候,再抱一下他就好了。
她还骗了他,说自己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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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得太赶了,剧情和对话会再精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