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嫖并不排斥婚姻,只是她不敢赌一个人的良心,但郑家大娘子有勇气,就算是为了这份勇气,她也应该得到一个一家和美的结局。
“是是,等你顺利生下孩子,你们一家会更好。”
郑大娘子很有信心的,她会杀猪,剔骨,削肉,做得都好,当然生孩子会更好。
“其实,我想要个姐儿,就像那日你带来的那个十分端庄的姐儿一样,我只见过那一次,就喜欢上了,那个姐儿真是乖巧,我若是有这样的一个姐儿,我为了她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沈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她口中“姐儿”说的是兰姐儿,心中有些发堵,大抵兰姐儿的阿娘也是这般想的吧。
可有人视如珍宝,有人弃之敝屣。
“会的。”
沈嫖陪着她有不到半个时辰,又到外面给产婆端来热水,还被郑屠夫缠着问东问西。
郑屠夫说话时身体发抖,言语都断断续续的,到后面竟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沈嫖看郑屠夫身高体壮的,这会儿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安慰,“郑屠夫别哭了,你大娘子在里面都没你哭得厉害呢。”
郑屠夫听到娘子又使劲擦擦眼泪,但越擦掉的眼泪越多。
沈嫖只好叹声气,然后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她让郑菓去开门。
这瞬间就进来三个人。
沈嫖见过郑大娘子的婆母,旁边两位就是郑大娘子的父母了。其父虽然消瘦,但身姿挺拔,其母有些圆润,只是可能来时比较着急,发髻有些松散。
“大郎,素儿如何了?她生产可还顺利?”其母一边问一边往屋内看去。又见女婿哭成这样,更是揪心。
郑屠夫起身,满面是泪地点头,“素环一切都好,岳母不要太过担心。”
郑婆婆则是心疼自家儿子,“那你这般哭什么?”
“我,我是心疼娘子疼痛,不能替而代之。”郑屠夫和娘子感情甚笃。
郑婆婆冷哼,“女子生孩子都这般疼的,我生你时更是。”
这话一出,场面就更乱了。
卢家大娘子跳着脚地骂他。
卢家阿叔经营着一家笔墨铺子,原也觉得自己是沾染一些书香气的人,但这会也帮着娘子和女儿怒骂。
沈嫖是个外人,站在一旁插不进来话,卢家大娘子更是冷嘲热讽,俩人骂一个人,自然骂得郑婆婆说不出来话。看到郑婆婆气得胸口起伏,郑屠夫总不能和岳父母对骂,又劝不过自己母亲,只好扶着她。场面才一时安静下来,她忙开口。
“卢家婶婶吧,我姓沈,家中开个小食肆,与素环阿姊交好,我刚刚在房内一直看着,又问过大夫,说素环阿姊胎位也正,只等开了十指,孩子就能平安生产。”
卢家婶婶连连点头,握着她的手,“我知道你,素环回家时同我提过你,谢谢你啊,那我现在就进去再看看。”
沈嫖陪着一起进去。
外面院中只剩下三人,卢家阿叔看着亲家母就怒气甩袖子。
郑菓还有些尴尬,就在厨房里烧上热水,炉子上还炖的有羊肉和猪蹄羹。
沈嫖让卢家婶婶进去和郑大娘子说话,自己带着穗姐儿坐在外面。
这会刚刚过了子时,初秋的深夜会有些凉,沈嫖搂着穗姐儿。
穗姐儿一点都不困,她听了好久郑家娘子疼的在叫,也看到产婆端出来的血水。她倚靠在阿姊的怀里,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她知道生孩子很难。
“阿姊,我想阿娘了。”
沈嫖低头看她,“那等我们回家了,给阿娘磕几个头,拜一拜。”
穗姐儿闷声嗯了一下。
突然产房里传来郑家娘子的大叫,紧接着就是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产婆从里面出来报喜。
“生了,生了,郑屠夫,你好福气,你家大娘子给你生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姐儿,恭喜恭喜啊。”
郑屠夫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正巧想要个姐儿呢,老天对他太好了,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好好,多谢婶婶了,辛苦了。”
产婆又去同张大夫说清产妇的情况,张大夫又依据情况开了方子,然后提着药箱也准备走了。
“郑屠夫,既然你家娘子已经顺利生产,那我就先告辞了,恭喜恭喜。”
郑屠夫已经被这喜事冲得脑袋都晕乎乎的,只记得人给他道喜,他就回礼而已。
产婆又把床榻上的褥子衣裳都给换好,给产妇擦洗干净,才走的。
屋内染着烛光,一片温和。
卢家婶婶抱着孩子坐在床榻旁,郑屠夫喜的看看孩子又看看自家娘子。
“你也抱抱吧。”
郑屠夫双手往前伸一下,又给缩回去,他看着这小孩太小了,自己一个胳膊都比她的头大,“还是岳母抱吧,我怕摔了她。”
卢家婶婶看着闺女已经累得睡着了,她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圈,“你娘呢?”
郑屠夫记得刚刚孩子出生的时候她还在呢。
“可能,可能在外面厨房忙着吧。”
卢家婶婶早就看透了,无非是听得了一个姐儿,不愿意伺候才走的吧。等着吧,这事她不会同她完的。
“沈小娘子,今日是多谢了,忙前忙后的。还带着你家妹妹。”
沈嫖摇下头,“婶婶客气了,郑家娘子能平安就是好的。”
穗姐儿上前看看包起来的小孩,她闭着眼睛,但小手又伸出来。“好小啊。”
卢家婶婶抱着孩子笑笑,“是啊,你刚刚出生时也是这般,慢慢地就会长大了。”
穗姐儿有些腼腆。
沈嫖在郑家也没再多待,带着穗姐儿回到家里简单洗漱后就躺下了。她原以为穗姐儿熬到现在,肯定很困倦,但没想到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她伸手轻轻拍拍穗姐儿的肩背,想哄她睡觉。
“怎么了?”
“阿姊,阿娘生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也遭受了很大的痛苦吧,如果生我让阿娘很痛,那我宁愿不要出生。”
穗姐儿虽然记不得阿娘的样子,但还是记得她的,阿娘很温柔。
沈嫖想了一会才开口,“穗姐儿,阿娘若是知道你这般想,定然会很开心的。但我想阿娘选择生下你,应当是觉得她所忍受的疼痛是值得的,就像是郑家大娘子,你觉得她如果知道自己今日生产会很痛,她会选择不生吗?”
穗姐儿想到郑家大娘子,记得她得知自己有孕时很是高兴,后来又处处小心养胎。冬日里,有时她和阿姊一同去买肉,就见郑家娘子宁愿闷在屋内,也不愿意外出走动,怕路滑摔倒伤到孩子。她相信即便郑家大娘子得知今日生产会很痛,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会生的。”
沈嫖轻声嗯了一下,“正是如此,阿姊是想让你知道,生下孩子是每个人深思熟虑过的选择。穗姐儿,你也有自己的选择,将来你愿意成亲也好,不愿意也罢,阿姊都尊重你的选择,你也要相信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裹挟,一切以你自己的感受为主,阿姊唯愿你此生,活得顺心。”
穗姐儿又抬头看向阿姊,“我明白了,阿姊。”
沈嫖笑着摸摸她嫩滑的脸蛋,“快睡吧,等到天亮,咱们还要给郑家送礼呢。”
汴京百姓邻居之间有生子的喜事,和现代送的东西不同,汴京是要送米,醋,炭之类的。
炭火是为了烧开水,能一直给产妇和孩子提供热水。
醋则是为了防瘟疫的,把醋浇在烧红的炭上能起酸雾,产妇猛地吸一口,可以收缩血管,止血。
而小米熬制出的米油能给产妇吊米油,可以补胃气,流食也能更助消化。
晚上就睡了两个时辰,沈嫖比往常晚了半个时辰,不过没叫醒穗姐儿。
沈嫖没出去买菜,在院子里摘了茄子,青椒和土豆。
院子里的青椒长得也挺好的,她看青椒也到季节了,准备多摘一些,做青椒酱,到时冬日里给二郎送到书院,也算是一个下饭菜。
她准备做个地三鲜焖饭,把炉子里米饭先焖上。然后茄子土豆青椒都切成滚刀块,土豆泡在水中去一下淀粉,茄子外面要裹一层薄薄的淀粉。
另外起炉子烧油。
八月的清晨,是真的天高气爽,穿得虽然有些薄,但一点不冷,偶尔有一群鸟从天空中飞过,吹着风。
油热低温炸土豆,因为高温的话,土豆还没炸好,就先糊掉了,低温油炸,把土豆炸得用筷子一插就透,放到一旁。但茄子要高温,外面的一层淀粉能保证茄子不吸油,炸的外面焦焦的,趁着这个时间再把青椒用油快速过一遍,快速捞出来就行。
锅内的油倒入罐子里,留一勺底油,倒入蒜末炒香,再把茄子辣椒三种倒入进去,翻炒后放入盐,酱油,糖提鲜,最后勾芡。
沈嫖坐在院子里等着锅内勾芡,收汁,听到外面嫂嫂在门口叫她一声后就进来了。
“嫂嫂吃过了吗?”
程家嫂嫂进来坐下,“吃过了,今儿你家有些晚啊。”
“我昨日带着穗姐儿去了郑屠夫家里,郑大娘子生产,我帮忙来着,睡得比较晚,这会才做饭。”
程家嫂嫂已经闻到香味了,“怪不得呢,我一大早去大街上买菜,郑家门口正在吵架,听闻是郑家的亲家闹起来了,还围了好些人,那郑屠夫的亲娘气得直接晕过去了。”
沈嫖啊了一声,她知道卢家婶婶会发作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半夜生的孩子,一大早起就闹了起来。
“可听说是为何?”
程家嫂嫂说到这里就冷哼一声,这是她早就经历过的事了,“郑婆婆还不是嫌生的是个姐儿,不愿意伺候月子,这卢家就说不伺候月子就拿银钱来,还有要吃羊肉,喝羊肉羹,喝猪肚汤,要选贵的来买。”
沈嫖觉得这个要求是合理的,汴京妇人生产后,是需要吃羊肉,喝雌鸡汤,还有猪蹄羹,都是给产妇补气血的,至于鸡蛋什么的也吃,但都往后面排了。
“郑婆婆不愿意?”
程家嫂嫂点下头,“正是如此,说一个丫头片子,不值这些,我在旁边看着,不只卢家婶婶气得半死,就连郑屠夫都差点背过气。”她说到这里还有些羡慕,不管如何,人家夫妇是一条心,当初自家官人可没为自己顶撞过婆母一句。
“最后还是郑家的族老出面,才把人都劝回家。”
沈嫖听着话,掀开锅盖,看地三鲜已经好了,她本来一会给穗姐儿焖到锅里的,谁知道一抬头就看到穗姐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阿姊。”穗姐儿还有些困,但她饿了,好像闻到了香味,自己就起床了。
沈嫖看她这样,“快去洗漱,马上吃饭。”
穗姐儿哦了声,就先去给自己梳头,然后洗脸刷牙,没一会就坐了下来。
程家嫂嫂也回家收拾一下,一会还要过来帮忙。
沈嫖给穗姐儿米饭上放了一大勺的地三鲜,“吃吧。”
穗姐儿不知道这叫什么菜,她先闷头挖了一勺米饭,然后吃着菜,茄子外面是有些焦的,但里面是软烂的,而且好烫。再来一块口感是糯糯的,这个外面裹满了黏稠酱汁的居然是土豆,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糯。
“阿姊,这个叫什么啊?黏黏糊糊的。”
沈嫖也是在这里第一回 做地三鲜,毕竟之前这三个菜缺了两个,“地三鲜。”茄子软烂而不油腻,并且还带着茄子的甜味,其实有些茄子是可以生吃的,口感筋道,还有甜味。
土豆软烂软糯,油炸的时候让它外面那一层有些焦焦的,口感很好。
这些酱汁浇在米饭上,每粒米都被酱汁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