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渡点下头,“是的,不过想来一直到明年春闱,我们恐怕再难离开书院一步。”
三年一次的春闱,还有从各地而来的学子,这几个月会陆陆续续抵达汴京,各处邸店都住满了学子,今年正旦的汴京要比往年都要热闹了。
沈嫖过去把灰烬都扒拉出来,沈郊看竹篮中这次烧的红薯比较多,就随手拿起来铲子准备把洞挖得再大一些。
吴昂平见此忙把铲子从沈郊手中拿过来。
“沈家二郎马上就要春闱了,这手可不敢受一点伤,这样的粗活还是我来做吧。”
沈郊笑笑,又拿起旁边的一把小铲子,“我无事,我们两个还快一些。”
柏渡把这些番薯挨个又检查过,把上面沾上有小块土的都擦掉。
沈嫖看他们三个分工明确,她才注意到俩姐儿,俩人嘴边倒是没蹭上灰,但脸颊上和鼻头上都脏兮兮的。
她拿出来帕子给她们擦擦,但擦得马马虎虎的,看来只能用水洗,但想着一会还要吃,也就算了,等到结束后,干脆洗个澡。
土坑中继续烧红薯,他们几个也没一直等着,也下到地里,跟在牛犁过的田垄后面,每人拿一个铲子,开始捡番薯。
尤其是柏渡,干得很是开心,一会一站起来,只要找到个头大的,或者是某一棵红薯藤下结得多的,他都要给大家伙看看。
吴昂平在旁边也只是乐得哈哈大笑,过去只和阿姊接触得多,他这样没读过书,也大字不识的人,对穿得干干净净的学子都是敬而远之的,总会怕他们瞧不上自己,但没想到今日一起挖了坑,烤了红薯,就改变了他的看法。
沈家二郎同阿姊一样,做事很有条理,而且同人说话也都是和风细雨一般。柏家二郎听闻他出身好,还是官宦之家,但也没想到就在地里干个农活,他都如此开心。
他只觉得自己很高兴能认识他们,这日子过得也不一样了,每日都期盼着新的一日的到来。
沈嫖让俩姐儿看着火也放心,穗姐儿在家里烧火就烧得好。她走到伍家娘子身边,“伍家娘子,我烤了很多的番薯,一会让大家伙都尝尝,想来亲见不如亲自品尝,这样方知我说的都是实话。”
毕竟伍家娘子信她是一回事,但不能让人人都信她。
伍家娘子没想到东家娘子这般细心,“好,好,东家娘子有心了。说实在的对于我们来说,耕地就是命根子,担着一家老小一年的吃食,可不敢乱栽种,不过这番薯若是一年能种两季,成熟过程短,还能高产,自然是救命的。”
沈嫖当然理解,而且万事开头难,今日若是能让大家伙相信她,已经算是成功了。
“那就多谢伍家娘子了。”
伍家娘子觉得东家娘子实在客气,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哪里还担得起这个谢。又看过那边打打闹闹的几个少年郎。
“那是娘子的弟弟们吗?”
沈嫖也看了过去,笑着点头,“好久没从书院出来了,又正巧碰见今日在城外收番薯,所以也一起过来帮忙。”
伍家娘子听说他们居然还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应该在家中书房内待着好好温书吗?怎还能下地干这样的粗活。
“这不会影响他们读书吗?听闻明年春日就要春闱了。”
沈嫖也帮着提着篮子,“我家这两位弟弟,读书资质很不错,想来他们自己心中是有数的。”
伍家娘子笑着答话,心中却想,东家娘子做事说话一向自谦,但对待两位弟弟却毫不吝啬称赞,想来这两位少年郎应当确实很不错。虽然没了父母,但他们姐弟妹的感情真不错。
吴昂平这会跑到沈嫖身边。
“阿姊,一辆驴车根本装不完,那边已经满了。”
沈嫖不耽误大家干活,和吴昂平从地边上走到地头宽敞的路上,看着这辆驴车已经装满。
“这一辆驴车能装多少石?”
吴昂平想了一下,“大概也就十石。”
汴京一石为一百一十八斤。
汴京的驴车大概分为三种,一种就只有一头驴拉的独轮车,大概多用于城内一些小摊贩来运送特别短途的货物。
第二种则是驴拽车,也算是中型平头车,就是两头驴来拉拽,有一个人驾辕,运送的货物相对会沉一些,也不好搬动的,比如酒水,用于城内城外比短途长一些的运输。
第三种就是二十多头驴来拉的重型太平车,这种车是用来长途运输重物的,但若是在汴京城内短途拉重物,就只需要四头驴来拉就行。
他们用的就是第二种的中型车。
沈嫖快速在心中算了一下重量,这五亩地当初大概种了三亩多番薯,剩下的种的是土豆。
农业经过高速发展后,现代的番薯的产量高达亩产五六千斤。
她这是初次种植,产量自然没现代那么高。
“这一车大概装了多少亩的?”
吴昂平又到地头看过一遍,再问过农户,才又到沈嫖身边。
“阿姊,大概不到一亩,但差不多也有一亩了。”
他说完后自己都有些震惊,这种番薯能达到数十石一亩,可汴京的小麦亩产才不到三石,也就三百斤,稻米更是全年产量不过亩产五百到六百斤,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先是惊讶,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惊喜。多少汴京的底层百姓还填不饱肚子,若是真的能大规模种植,只需要一年时间,就有很多人都能吃饱。
沈嫖听过后心中有了谱,这是她第一次来种植,也没有农业科学家们的改良,产量低到一亩地一千多斤,也很正常。
她发愁的是现在她家里是装不下这么多番薯了,即便是她到处送,剩下的也够她吃的了。
“吴家大郎,按照剩下的两亩多地的,恐怕还要再找几架驴车,番薯不能受冻,我家中存放不下,先拉到你家门口,我归家后这两日就想好办法,尽快让它们入窖或者是换种方式存放。”
吴昂平看阿姊一点都不震惊,而且还思绪清晰,更加佩服她。
“好,阿姊,我现在就去办。”他说完后,就赶紧小跑着走了。
沈嫖倒是看着这么多的番薯,来到汴京后,这是她头一回因为食材吃不完而忧愁。
穗姐儿又蹬蹬地跑过来,“阿姊,番薯应该好了。”
沈嫖笑着嗯了一声,就带着穗姐儿一起过去,拿着铲子小心地把番薯扒拉出来。
“来,你们拿着吃,我把这些分给他们。”
这次烤得多,沈郊他们就各自拿了一块。
沈嫖把剩下的挨个放到竹篮中,拿着给大家伙分下去。
虽然这会已经快到了正午,但还是冷的,不过一直干着活,大家身上倒是暖和的。
“来,老伯,尝尝看。”
老伯就是上回带着牛来犁地的,这次他还是带着牛来的,他都闻到了香味,小心地拿出来一块。
“谢过东家娘子。”
沈嫖招呼他们都过来边吃边歇会,没一会大家也都差不多围成一个圈一样的,也都吃上了。
伍家娘子虽然觉得是很烫,但剥开后真的闻到了香味,还带着甜味,是软的,入口就是焦香。
“我还没吃过这么甜的果子呢。”她脱口而出。
白砂糖甜但昂贵,素日里家中也就用饴糖,就这都不舍得吃,更不用说汴京城内那么多精贵的糕点,她从未品尝过。
“是啊,若不是东家娘子就当着我们的面做出来,我其实还是不信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着点头,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都觉得在地里肯定比这年轻的东家娘子知道得多,所以一开始她说时,几乎没人当真,这会真的吃到了,才开始相信。
沈嫖看这效果达到了。
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郎君忙开口。
“东家娘子,你就说,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全都听你的。”
“是的,只要能吃饱,我们就都听你的。”
他们就只有吃饱这一个心愿,谁让他们吃饱,谁就是好人。
沈嫖看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着,她又比大多数人矮,干脆自己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根藤蔓,又看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就站了上去。
“好,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这个叫作番薯,我是用番薯果子育的苗,但这样育苗比较难,现下有了更简单的方式,大家看这根藤茎,大概有两三个地方是可以发芽的,大家呢,就把这些藤蔓找到像这样合适的,两边剪的整齐,埋在湿润的沙土中,在家中储存上,等到来年春日就可找一块地种下,就像大家今日在这块地里看到的一样,起垄栽种。因为番薯耐寒怕涝,大家都是种地种得多的,应当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大家听完都点点头。
“自然,这好像种起来很简单。”
“是啊,看起来还没有麦子折腾。”
沈嫖听他们说完,才又开口,“种庄稼,并不是难事,其实最难的就是要风调雨顺。若是雨水合适,自然收成也高,大家种植上后要浇水,等到发出芽来就可以直接栽在地中,一年两熟,每年大家留好藤蔓苗即可。”
吴昂平去农庄里找来了驴车,这家农庄的东家姓尤,那管事的听到娘子是姓沈,还是上回那位,立刻就应下了,还说不收什么银钱,东家的钟大娘子与沈娘子相识。
他本想过来告诉阿姊的,但看到阿姊自己站在高高的一侧,面对着这些农户们,农户们听得也很认真。他知道阿姊是把栽种番薯的方法告知他们。只是看着这种场景,他心中还是尤为感动,阿姊一直都是这样的,总愿意伸手帮一帮别人,但她自己又觉得她做的只是举手之劳。可这举手之劳对他来说,是救命的。
沈郊也边吃着番薯边看向阿姊,阿姊那日说的他现在全都明白了,百姓们不管你是什么职位,只信自己看到的,只愿意相信谁能让他们吃饱,愿意去做,比官府下发的冷冰冰的告示更有用,更不用说他们这一传十,十传百这样庞大的作用了。
沈嫖同大家伙讲完,“对了,大家干完后,每人可以拿走一竹筐的番薯,回家自己做着吃,还可以把番薯切成片晾晒四五日,晒干水分,就是红薯干,可以和小米一起做汤羹,另外还能再经过晒蒸,做另外一种甜滋滋的红薯。”她有详细地把三晒三蒸的方法和大家讲完,才让大家伙继续忙。
吴昂平这才走到阿姊身边,“阿姊,驴车都找好了,那管事的还说,若是放不下,可以放到他们农庄中,他们有看门护院的,保管丢不了一点。”
沈嫖看着要装三大驴车,竟然觉得丢一点也能接受。
“好,那就辛苦你了,这第一辆驴车的,我会带回家里。另外你多带些回去给家中人尝尝,带多少不用告诉我,你自己愿意拿多少就拿多少。”
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吴昂平感受到阿姊的信任,心中欢喜雀跃中还夹杂着一丝酸胀感。
“好的,阿姊。”
驴车到位,装起来就更快了,因为不做正午饭,而且正午也不热,这冬日天黑得也早,所以大家伙就抓紧时间把活干完。
沈郊他们也都一起来帮忙干活,到了半下午,三大车已经装得满满的,其中一部分还有土豆。
沈嫖和吴昂平已经谈好,另外那块一亩多的土豆就交给他了,最晚后日就全都给送到家中。
“这是大家伙的工钱,还有牛的工钱,大家都收好,然后各自一竹筐的番薯,还有番薯藤,大家记得回去储存好。”
大家收到了工钱,看里面果真还有饭钱。
“东家娘子,这饭钱我们就不要了,你给我们番薯吃,还教我们种植,这远比饭钱和工钱还要重要。本来这工钱说实话我们也不应该要,可没办法,我们这些人家中都穷,这一日的工钱都够我们多买些米面吃上好几日的。”
老伯说时,大家都有些愧疚的沉默,他们人穷志短。
吴昂平在旁也有些沉默,再没有人能和他一样理解他们心中的感受。
沈郊和柏渡对视一眼。
沈郊一直都觉得读书做官就是为了天下百姓,可阿姊即便没有读书做官,也依旧做到了,甚至比很多人做得都好。他以阿姊为荣。
柏渡则是觉得阿姊果真是天下最好的娘子,在他心中再没人能比得上阿姊了。
沈嫖其实都理解他们的心态,“这样吧,我这两车番薯要放在庄子上,就劳烦大家帮我看着。”
“好,东家娘子放心吧,就算是我家被偷了,娘子的番薯一个都少不了。”其中一位看着大概二十岁的郎君道。
“好,那就都仰仗各位了。”她说完也把饭钱都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