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虽然离开了火,但依旧还冒着泡。
“穗姐儿和月姐儿先吃吧,我们等后面的。”沈郊见两位妹妹都直勾勾地看着。
月姐儿赶紧摆着自己的小手,“二哥哥先吃,两位哥哥这一整日都没用饭,你们先吃。不用管我们,我们每天吃得都很好。”
她说的是实话,阿姊给穗姐儿做的正午饭,时常给她带。
沈嫖已经把新的两个砂锅摆上了,“你们先吃吧,这边煮起来也很快。”她又照旧做上两砂锅。
让炉子上烧着,她开始擀剂子,把鸡蛋饼放到地锅中,锅大,一次能下四个剂子,剂子里抹得有油酥,起泡后,分别打入一颗鸡蛋,再用锅铲利落地翻面,一个四四方方的鸡蛋灌饼就做好了。
她把油纸铺在盘中,把鸡蛋灌饼放上面,再刷上自家做的酱豆,放两片生菜,再把土豆丝放入,卷了四个。然后端着盘子放到桌上。
“吃吧。”
柏渡虽然不怕烫,但这次是真的烫,他吃的速度都变小了起来。但吃到这个叫作福袋的东西时,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实在太好吃了,而且还长得好看,名如其形。而且无论是软糯的土豆粉还是筋道爽滑的烩面,都挂满了麻酱,一碗黏黏糊糊的,和那次在书院外面的茶肆里吃过的还要香。
沈郊也在埋头苦吃,每吃一筷子土豆粉就觉得好吃,两个放在一起,更是绝配。就看到阿姊端来的鸡蛋灌饼,他先给穗姐儿和月姐儿。
“小心烫。”
穗姐儿看着这一个卷饼都要比自己的脸大了,她吃完这个饼子,大概也吃不下别的了。
沈嫖还在做鸡蛋灌饼,这一锅也是四个。
沈郊这一口下去就被鸡蛋灌饼外面的酥给惊讶了,又烫又香,关键是里面有翠绿的生菜,一点都不腻,土豆丝又很酸脆,这么吃着实在香。
“阿姊,这个好好吃。”
沈嫖把砂锅里下上烩面,又趁着空卷上四个。
“你们俩吃一碗砂锅可以吗?”
月姐儿觉得饼有些大,阿姊卷得也实在,她只顾捧着吃。
沈嫖看月姐儿脸颊上沾上了酱汁,拿起帕子轻轻给她擦掉。
月姐儿乖巧地冲着阿姊笑一下,然后又开始大口吃起来。
穗姐儿点下头,“阿姊,我们俩这一锅都吃不完。”
沈嫖用的砂锅是家中最小的了,和一个碗差不多,“好,吃不完就放下,别撑着了。”
她把这两碗端上桌,一家人才坐下吃了起来,一时间只有嗦粉的声音。
沈嫖喝口砂锅里的汤汁,又吃口土豆粉,嫩滑,再吃口裹满土豆丝的鸡蛋灌饼,很好吃。
“大概几日能唱名啊?”
柏渡的嘴忙里偷闲答话,“十日吧。”说完又吃起来。
沈嫖知道唱名,就是主副考官已经把名次定好。不过在定名次时并未把糊名摘下。当日唱名会摘掉糊名,然后在大殿内,叫人名字和名次。
其中一甲前三名会连唱三遍,而且前三名会出列跪拜叩谢官家。
其余的都是只唱一遍,所以有些学子容易听不清自己是第几名,就会去榜前再看,另外也会确认自己的同窗好友是在第几名。
唱名后官家就是释褐礼。褐是指学子们在没做官之前穿的都是粗布衣裳,多为褐色。释褐意思就是脱掉布衣,换上官服,自此进入仕途。
官服也多为绿色,到了琼林宴还会赐花,绿衣郎戴红花,骑马过街,街上的百姓则会争相观看。
王姓诗人说,“红裙争看绿衣郎”就是这个意思。
穗姐儿抬头看向二哥哥,“那唱名后,就可以看榜了。”
沈郊点点头。
榜为黄纸张贴,所以又叫作金榜。
礼院的官员们又开始进行贡院时的那一套流程来干活,誊录官觉得这两百多份可比上万份好做多了。
吃过饭后,柏渡才归家。程家嫂嫂来接月姐儿时,眼睛冒光地看向沈郊。
“二郎在读书上真是厉害,你见到官家了?官家长什么样?”
沈郊其实也没看得太清楚,一是距离得远,二则是不能随意观看。
“很有威严。”
程家嫂嫂想着也是,官家自然威严,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带着月姐儿回去的。
这十日里,沈嫖有了柏渡和沈郊帮忙,食肆格外轻松,她到了月底,又去杜家,把杜员外长子的婚宴做了。
一场婚事宾客尽欢。
林大娘子还在厨房里提前吃了许多,边吃边感叹,她都想日日都办婚宴了。而且这个儿媳妇一点都不凶,她们俩可有话说了,关键还能吃到一起去,她就更喜欢儿媳了。
十日后,集英殿。
官家驾临,需要宰辅上前把前三名的正卷奉上。
韩大相公上前奉上,当众拆开糊名。
几百名学子都站在殿内外,人数非常多,鸿胪传名,为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会安排六七位卫士接连唱名。卫士多为殿前司的禁军士兵,他们训练有素,声音洪亮,每个人接下去,就像是在殿内打雷一般,也称为绕殿雷。
头三名依次宣出,喊过三遍。
柏渡候在学子中,本还百无聊赖,一直到唱名开始,才专注起来。仔细听这三位的名字,居然没有沈兄,主考官没眼光,沈兄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他正在郁郁不平时,就听到卫士又高声喊。
“一甲四名,沈郊。”
他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想找一下沈兄在哪里站着,但又不能乱动,也没看到人,如此也算考官有眼光吧。
沈郊站在另外一侧,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卫士口中接连唱过,还以为是听错了。他居然能得第四名。
襄王站在殿内前排,只拿着笏板,嘴角带着笑意。他记得第四名的文章,当时和韩大相公还为此争辩过。他并不知这是谁,但韩大相公以第三名的文章更为老练一些说服了他。但沈郊还年轻,他大有前途。
陈尧之正在为沈兄高兴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甲二十名,陈尧之。”
他其实对于自己能否进入一甲并未把握,毕竟他在书院虽然能得甲,但毕竟殿试的都是最好的学子,此时胸腔内满是欢喜。
站在后几排的贺家大郎听到沈郊一甲四名时,人已经变得有些恍惚了,沈家二郎居然能得一甲四名。
柏渡已然得知两位好友的成绩,对于自己的再听就没什么兴趣,越到后面大家越没什么耐心,有时候第几名也听不清楚。
“一甲三十名,柏渡。”
柏渡瞬间就清醒过来了,一甲总共就三十名,他居然还能挂上,韩大相公和襄王如此看来,都十分有眼光啊。
襄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一甲三十名他也记得,韩大相公觉得这位学子虽然言语犀利,但我朝也并非没有此先例。过去的科举中曾有一位学子,那年的殿试策问大致为,官家已经觉得自己很勤勉了,为何朝政进益却很小。
那位学子从古到今各种举例又或者暗指,结论只有一个,就是官家,你还是不勤勉。
官家看后不仅没生气,还觉得他说得很对。
唱名结束后,内官开始把袍笏发出,各位学子们则需要当场换上绿袍,这个场面很混乱,内官也不管。
柏渡领上自己的绿袍就趁乱去找两位同窗。
沈郊和陈尧之本就站得很近,俩人正抱着绿袍说话,就看到柏渡过来。
柏渡笑看着他们两位,“想来这会儿应当已经到家中去报喜了,我明日就能搬家了。”
陈尧之对自己的名次十分满意,他为了爹爹阿娘,还有弟妹都做到了,心中畅快。
“你怎就只记得这一件事。”
沈郊也低头笑笑,三人换上绿袍,戴上帽子,看着颇有几分探花郎的风采,皮肤白净,轮廓清晰,笑起来时又很是清爽。
“沈兄穿这一套,很是俊俏啊。”柏渡说完又正过自己的衣冠,“我是不是也相当不错。”
沈郊轻点下头,“正是。”
襄王本想过去同他们说话,但学子众多,为了不招惹闲话,他只站在远处看他们,等到琼林宴,他会亲自给他们授红花,到时他们也自然知晓他的身份,只是身份说破后,他们恐怕不能再同他像平日一般了。
沈家这会儿也已经放起了爆竹,巷子的邻里们都喜气洋洋的。沈嫖点上爆竹后,笑着捂着耳朵往旁边躲。
报榜人更是敲着锣鼓,送来了登科小报,小报上有同榜所有进士的姓名,名次,年龄,籍贯。
沈嫖翻过后才发觉这相当于官方的同学录啊。
第131章 炸酱面
“还是要外放的。”
爆竹的烟火味弥漫在新桥巷, 又恰逢最好的四月天。
沈嫖在登科小报上本还顺着往下找,但不过一扫就已然看到。
上写着,“一甲四名,沈郊”。
她是真的替二郎高兴, 苦读多年, 终于如愿以偿,深呼一口气, 嘴角一直都没放平过。她小心地替二郎收好登科小报, 又从腰间拿出二两银子打赏报榜人。
新桥巷的邻里们都笑着过来恭贺。
报榜人收下赏银,自本朝以来, 能考中进士的贫寒之家多了起来, 但没想到这位沈大人家中看着贫寒, 其阿姊出手还挺阔绰的。他笑着拱手。
“恭喜沈小娘子, 沈大人这真是人生大喜,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现下大人应当在宫内已经着绿袍, 不一会儿就在东华门看榜,沈娘子可要看好沈大人,免得被人捉去做了女婿。”
沈嫖听着报榜人的话, 知他也是个读书的。她笑着点下头,“多谢郎君。”
报榜人也同样抱拳施施然地还礼,这才笑着离去。
沈嫖一大早就去买了上好的果子点心、坚果,已经摆上一盘盘。穗姐儿也穿了新衣。
她端着果子和糕点, 一一给大家品尝。
婶婶伯娘,嫂嫂妹妹们也都没客气, 拿上两块糕点, 抓上一把坚果。
“呦, 这么好的果子啊,多谢大姐儿了,我们也沾沾这大相公的喜气。”说得婶婶倒是爽快,满眼的羡慕,今日归家后,就要好好督促自家儿郎好好读书。将来也能这般风光。
“谁说不是呢,我是看着二郎长大的,这孩子幼时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果真是做宰辅大相公的命啊。”
“二郎年纪轻轻地就能考中进士,咱们大宋可是难得这样的少年郎。”
周围的邻里七嘴八舌的,满是称赞。
沈嫖接话都顾不上,只笑得开心。
穗姐儿看家门口好多人,阿姊买的果子很好吃,她悄悄抓上一大捧,挤过人群找到月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