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祖父在价钱上没什么异议,樊楼一间包厢吃喝下来也要十几两银子的,这并不算什么。
他从怀中拿出一两银子放到饭桌上,看一眼自己那不对付的亲家一眼,“沈小娘子,这是我晚上暖锅的定钱,可不包括晌午这碗面,钱让他来付。”他说完就背着手气呼呼的离开了。
沈嫖是知道老人有时性格确实像小孩。
徐老头只觉得他十分幼稚,也并不于他一般见识,付完所有的账,就起身准备离开。
蔡先生倒是离开之前看着沈小娘子,“往后于沈小娘子便是邻居,小娘子若是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我。”
沈嫖觉得蔡先生是个热心的人,她福身行礼,“多谢蔡先生。”
蔡诚这才转身离开。
沈嫖午觉睡醒后,先洗个梨子坐在食肆里边吃边出神,梨子水大且沁心凉,一个大梨子吃完,她也彻底清醒过来,提着篮子先去了宁娘子的铺子。
这会太阳逐渐往西落,有些风从水上吹来,凉丝丝的。
宁娘子刚刚给前面的客人切完肉,就看到沈嫖,“沈娘子安,还是昨日那样?”
沈嫖点头,“就劳烦娘子在酉时二刻给我送过去就行,依旧切片。”
宁娘子朗声应好,这对她来说可是好事。
沈嫖从羊肉铺子离开后,又去买些别的蔬菜配火锅,归家时在路上遇到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是深秋,但穿的格外单薄,面前放着大木盆,走近才看出卖的是鱼,总共是三条大草鱼,且都个个肥硕,在水中游的欢实。
少年见有人驻足,忙起身,本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沈嫖蹲下仔细看这草鱼,挺不错的,她才抬头看向少年,只见那少年面上有些拘谨,但眼中还有些倔强。
“草鱼如何卖的?”
她这些日子日日与食材打交道,也算是了解价钱。
少年伸出手,“三十文一条。”
沈嫖听这价钱有些虚高,这样质量的,最高也不过二十五文左右,“二十三文。”她出的是实在价。
少年摇头,“就三十文。”
沈嫖也没再说什么,本想着这草鱼漂亮,很适合做鱼丸,配火锅来涮,草鱼虽然刺多,但腥味是最轻的,起身就准备走。
“这位娘子,拜托了,我娘病了,这是我下河去抓的,想卖了给我娘抓药。”少年知晓自己要的价钱高,他停顿下又道,“就当做我欠娘子一条鱼可好,我明日抓了再给娘子送来。”他阿娘抓药就差九十文,他已经凑了好些日子。
沈嫖见他说的恳切,又看他的眼睛好一会才开口,“好,你帮我送过来罢。”
少年顿时喜笑颜开,沈嫖发现他刚刚不笑时,可能因为是单眼皮,表情冷冽,但笑后眼睛弯弯,又十分令人亲近,他抱起木桶,立刻跟上。
“娘子贵姓?”
“沈。”
少年恭敬的又叫上一声,“沈娘子安。”
俩人快到家时,沈嫖看到一位娘子和一位妈妈站在自家门口,人还没走近,就听到人喊她。
“沈娘子,好几日不见啊。”焦茹自从那次在嫂嫂家吃过席面后,就日日惦记着,但因刚刚嫁入王家,婆母管的实在严,她不好溜出来,这不昨日回娘家小住,今日就赶忙出来找沈娘子了。
“焦娘子安。”沈嫖还记得她,连忙请她到食肆内。
焦茹本还想拉着沈嫖说想吃些什么,就看到后面的那少年,有眼色的没说话。
沈嫖让他把鱼放到食肆里,拿出九十文,“记得你还欠我一条鱼。”
少年小心收起九十文,听到沈娘子的话,点头,“沈娘子,我家住在汴河南岸角门子,我姓蒋,单名一个修,明日定会给娘子送来一条鱼的。”他双手放在胸前,不忘行礼道谢,这才速速离去,先给阿娘去抓药。
焦茹见那少年离开,才问起怎么回事,沈嫖简单讲过。
“沈娘子心眼好,可那少年若是骗人呢?你也没与他签个借条。”焦家是商户,她陪嫁里也有铺子,认字算账不在话下,自然知晓双方来往,人情归人情,但契约不可少,不然万一出什么岔子,就吃大亏。
沈嫖嗯下,一条鱼多给他七文钱,应当也不值得骗人,那蒋修也不像,“谢过焦娘子好意。”
焦娘子本想点菜看食肆里都有些什么,才知她晚上并不营业,顿时一脸失望。
“那娘子这是做什么?”看买这么多菜?
沈嫖把暖锅说上一遍。
焦娘子顿时有了兴趣,“那我也要定一桌。”
“可我家中现在只有这么一个锅,若是想吃,只能等明日了。”沈嫖总不能把家中自己用的那只锅给客人用。
焦茹一盘算,“明日就明日。”她这次回娘家能小住五六日呢,还是没嫁人时好啊,自由自在的,阿娘和爹爹并不管她,可到了婆母家,婆母嘴上说的是自由,许她随时出门,但到底要看婆母的脸色,本朝重视仁孝,又不能忤逆婆母。
“我也要定个两人桌,我与我阿姊一同来。”她此次归家也是因为阿姊才与他人和离,现在阿姊已经搬回家住,不过阿姊在做生意方面很厉害,所以也能帮着爹爹打理铺子,她昨日陪伴阿姊一整日,就是怕阿姊心情不佳,可看她和离归家后的日子,自己不知怎的又心生羡慕。
沈嫖记下,焦娘子并不愿意走,她本就是个爱玩的性子,沈嫖在忙着备菜,她就在一旁看着,顺手做些活都是高兴的。
沈嫖觉得她还是孩子心性,不过也是,才二十岁,放在现代也就是一个大学生,青春正盛啊。
三条大草鱼,去鳞,开膛破肚,把肚子里的脏东西都清洗干净,然后片成片,再把鱼刺一根根的剔除,这是个精细的活,鱼肉鲜嫩,白里透红,添加些淀粉,增加粘性,最后在炉子上烧热水,在水不开的时候下一个个的鱼丸,再慢慢煮熟,一个个白嫩的鱼丸就成了。
焦茹在旁看着,都看呆了,一同看呆的还有旁边的妈妈,她吃过炙鱼,也见过鱼羹,就是把鱼肉捣烂成糜,但没见过做成这般的。
“沈娘子,这也是你做的暖锅里的食材吗?”
沈嫖把鱼丸一个个捞出,放到冷水里,心里还算满意,不枉费她费事,不过也就三条鱼,还有留一条鱼的份量,晚间和穗姐儿一同喝鱼丸汤的。
“是的。”
焦茹实在不知这鱼丸是什么味道,转眼已经到傍晚,妈妈催她得回家了,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她还在想鱼丸的味道,瞧着白白嫩嫩的。
宁娘子也如约把羊肉送来店里。
“明日也是一样的量。”沈嫖顺便跟宁娘子定货。
宁娘子觉得沈娘子这估计能稳定下吧,心情也是大好。
沈嫖把暖锅的食材都一一备好,等到戌时初。
邹祖父就领着人到了食肆门口。
陈国舅,当朝皇后之胞兄,在前朝败落时,是一方之富商,当初皇上打天下时,他是最支持的,但仅限于支持粮草,换句话来说,只愿意出银子,让他上战场厮杀是万万不能的,他怕死。
“邹兄,邹兄,你确定这地方有好吃的?”
陈国舅生平两大愿望,一是不让他上阵杀敌,二是吃喝玩乐,首先吃最重要,所以本朝朝臣从不怕他作为外戚会结党营私,他也只是担个国舅的名号而已。
当今皇后比皇上小有十岁,陈国舅今年五十有五,由于这些年保养得益,各种酒楼瓦子的常客,所以瞧着富态。
“自然,我上回与你说的卤鸡就是出自这个食肆的小娘子之手。”
陈国舅听闻只是呵呵一笑,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此话不说也罢,说了就是伤咱们之间的情意,你总说那卤鸡好吃,可我是连味都没闻到。”
邹祖父见他这般,心虚但强词夺理,“那也罢,今日那暖锅,可就我自己个独享了。”
陈国舅又想,邹兄这样在吃上面的大家,还是应当尊重一下的,“好,我给邹兄这个面子。”
沈嫖接穗姐儿归家后,就在食肆里等着邹老先生了,见他登门,后面还有一位穿着十分富贵的人物。
“邹老先生,楼上请。”
陈国舅见这娘子年纪轻轻,又再次怀疑,他见过不少大厨,会仙楼的沈厨,樊楼的周厨,还有胡记的胡厨,怎么说都要有些年纪吧,但一推开门瞧见这一桌子,他坐下后就没再说话,只听着这位小娘子讲如何吃,等到那一片羊肉放到自己的蘸碟里,他才入口。
汴京城什么时候时兴这样的吃法了?他不敢说话,并非装,只是怕开口就暴露自己没吃过的事实,堂堂国舅爷,岂不是被人嘲笑咱没见过世面?
但入口的羊肉裹上麻酱,迫不及待又来第二块。
沈嫖把鱼丸放到锅里,“这个飘起就可以吃了,鱼丸是今日下午新鲜鱼肉制作而成的。”
她给二人每人一个。
陈国舅咬上鱼丸,烫的狠,但又不舍得吐出,炙鱼也香,但没这么细腻,鱼羹倒是细腻,但没这般的弹性,一点不腥,反而透着淡淡的清香,蘸上料汁又是另外一种味道。
“娘子厨艺真不错。”
他吃完才说出这句话。
沈嫖心下松口气,这位贵人一直一言不发,她还以为是对暖锅不满。
“那请二位慢慢用膳。”她从包厢里出来。
陈国舅见她离开,立刻就多放一些肉进去。
“好吃,好吃,哎呀,邹兄,这么好吃的地方,怎么不早说,你这太不够意思了,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从我那妹夫打天下的时候罢。”
邹老先生看他那飞舞的筷子,没想到这么多年,他还是一样,一吃到好吃的,还是这般德行。
“你不是说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吗?”
陈国舅向来能屈能伸,“我错了,给国公爷赔罪。”他就是有些后悔,没带上两壶珍藏的好酒,下回,下回定要好好地喝上一壶。
沈嫖在院内的厨房里做鱼丸汤,但坊间买不到紫菜,紫菜现在叫长寿菜,多是贡品,只有些虾米,鱼丸汤也不用多余的做法,放到锅里煮开,然后碗里放上虾米,再放盐,自己配制的五香粉,芝麻油,鱼丸煮开后的汤倒入冲开,再把鱼丸盛到碗里。
穗姐儿没见过鱼肉还能这样吃,一次只咬了半个,但嫩滑有弹性,好吃的紧,汤底很鲜。
第35章 酸菜配焦香滋啦的烤肉 “我这妹妹向来……
沈嫖喝口汤, 也觉得非常鲜,不愧是活鱼新鲜宰杀的,鱼丸也十分有弹性, 她做好后特意过的凉水,这样再捞出来的鱼丸能在案牍上弹起。
穗姐儿格外爱吃这个鱼丸, 她一口气带汤和丸子竟吃了两碗。
“等你旬休那日,我再给你做。”正巧后日要去周家做席面,大后日她也准备休息, 和穗姐儿赶在一起。
陈国舅在楼上吃的额头上都冒了汗, 这位小娘子准备的一些其他的蘑菇,豆皮,都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往日虽然也涮羊肉,但切的并不是这般薄,也涮鱼肉, 但都是鱼片, 主要是涮兔肉,这炉子样式也新奇, 真是又新鲜又好吃,差点给自己吃着急了。
邹祖父本还带着怨气来的,但现下什么怨气都没了,唯一的不满竟是让姓徐的先吃上, 此事为耻。
陈国舅又给自己放上一汤匙辣椒油, 那肥嫩的羊肉蘸上, 又辣又香,他忙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一口喝完。
穗姐儿吃完饭也没字要练, 就出去找月姐儿玩。
沈嫖把两个厨房里都收拾干净,洗干净两个梨子,切成小块放到盘中,端到楼上。
“想必吃暖锅有些热,这是梨子,水多又甜又凉丝丝的。”她想吃完火锅总是想吃些凉的,放下后就下楼了。
陈国舅见小娘子走后,立刻就拿起一块梨子吃起,果真正符合他此时的心中所想。
“邹兄,我明日还要来吃,后日还要来,我还准备邀我的好友过来一同用暖锅吃酒。”
他实在是喜欢。
邹祖父颇为赞同,他也喜欢,“那明日,我让小厮去买壶酒,再让沈小娘子多备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