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嫖牵着她的手,另外一只手提着篮子,她以为兰姐儿会说今晨为何被爹爹责骂。
“我学厨艺听过一位厨娘的故事,她学做菜时很刻苦,后来还去大酒楼做了主厨,可她爹爹阿娘与她并不亲近,反而对年幼的妹妹宠爱有加,人人都说厨娘优秀,有名有钱财,她也不理解,明明自己已经很好了,为何爹娘也不爱护她,后来她经历的事情多了,就明白过来,人或事都各有各的缘分,别为强求不来的困住自己的心,你只要明白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当然若是有人欺负你,也不要隐忍,有句话说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兰姐儿听厨娘的故事,很是可怜她。她阿娘如果在,应当会对她很好的。她在恳求爹爹的爱护,就是强求吗?又听阿姊说的后面那句话,她有些慢慢明白过来,“曹女傅有讲过类似的意思。”是她一再隐忍,所以妹妹和弟弟才一直欺负她,“阿姊,我不会让人再欺负我的。”
沈嫖想,她才不过八九岁,这番话讲出她也能明白,可见苦难真是一个人长大最快的方式,不禁放轻声音。
“嗯,你还有外祖一家,若是你一再委曲求全,他们往后知晓了,定然心疼你外加自责。”
兰姐儿想起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心里一阵暖意,她不应该自怨自艾的。
两个人从冯娘子的铺子前面走过,冯娘子正在门口给人量尺寸,看到沈嫖,叫住她,笑着开口。
“沈娘子,你家的被子明日就做好了,到时我送你家去。”
“谢过冯娘子。”沈嫖想到后日就能盖上更加暖和的被子,心情也是大好。
人活着最基本的需求是衣食住行,都舒舒服服的才好。
沈嫖和兰姐儿到家后,都有些惊讶了,食肆里里外外的又被擦过一遍,院子里又扫过,鸡圈羊圈也扫过,鸡羊圈里的也算作是肥料,撒到菜园中。
何妈妈见她二人回来,把洗干净的抹布晾晒在院中的绳子上,“娘子和姐儿回来了?”
沈嫖把竹篮放到院子的小桌上,“妈妈辛苦了。”
何妈妈不觉得辛苦,为了姐儿能好受些。
“娘子这么说可是让我无地自容了,来娘子家中吃吃喝喝的,就帮上这么一点活,不及娘子待我们的之一。”她说完又看到姐儿手上拿着的糖人,也想起去岁的那件事,一瞬间就红了眼眶,姐儿哭得差点晕过去,她本是要回卢家告状的,姐儿的阿娘姓卢,谁知姐儿拉着她不让她去,怕外祖父母忧心,因此她都恨不得活剥了那黑心肝的。
“谢过娘子,还给姐儿买零嘴。”
沈嫖伸手摸摸兰姐儿的脑袋,“可得给姐儿买些好吃的,一会儿家中就来大活了,还得劳姐儿和妈妈一同帮忙。”
何妈妈自是应下,又挺起腰身,“虽说我是个老婆子,年岁大了,但身体康健,一点毛病都没。”
兰姐儿心中愁绪松开后,也眼见着活泼些,举起手,“还有我,我会烧火,还会剥葱。”
沈嫖把鸡爪拿到厨房用水泡上,泡出血水来,就放着没管了。
这会儿外面郑屠夫和郑菓推着个独轮车来送猪肉了。
沈嫖三人到门口迎过,程家嫂嫂听到这门口的声音,也出来看一眼,又忙上前帮忙,月姐儿也是,一时食肆门口可是热闹。
月姐儿没想到又见到兰姐儿,俩人立时就玩到一起了。
兰姐儿还把糖人分成两半,给月姐儿半个,月姐儿这些日子不能吃甜食,阿娘说她要换牙,她特意看看阿娘正在和何妈妈打成一片,说话拉呱很是热闹,忙把吹起的兔子捏成一个小糖块塞到嘴里,免得被阿娘看到,兰姐儿在旁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惊讶的不知说些什么。
郑屠夫帮忙把肉卸到食肆的桌子上,“一共是一百零五斤,娘子称一下。”
沈嫖拿出家里最大的那个杆秤,秤砣也是二十斤的一个,这样的杆秤需得两个人抬得起的,郑屠夫也上前帮忙,不仅一点不差,秤还高高的。
“谢过郑屠夫了,这是银钱,您算一下。”猪肉的位置不同价钱也不同,五花肉得六十文上下,肋排和猪腿就稍微贵些,总共差不多八九贯钱,直接换成银子,快七两,拿着也方便一些。
“正好,还得多谢娘子,这样的好生意都想着我家。”郑屠夫想着自己当初的眼光真没错,他就说沈娘子往后定能名满汴京城。
沈嫖把他们送出去。
程家嫂嫂都惊讶了,那么多两银子,“大姐儿,你这是作甚?”
沈嫖跟他们都解释一遍,“我先去炒盐和香料,等到放凉后,就涂抹上先腌制,过几日再熏。”熏好的肉给他们外出的放到马车上,好存放,也好做,哪怕是晚上赶不上驿站,在荒野里支上锅,用水煮开,再用刀割着大口吃,更是香而不腻,就是不知他们这外出到底是多忙,连饭食都顾不得吃。
程家嫂嫂哎哟一声,“那得,我正好今日也没活,在这给你帮忙吧,不然这百十斤,你得弄到什么时候。”她说完又想安排月姐儿别乱跑,结果一抬头就见她在那吃东西,旁边兰姐儿的糖人就剩下半个了,一猜就知又吃的是甜食,气不打一处来,“程月,你想挨揍是不是?”
她这一声吼的都把旁边的何妈妈吓到了,府里平日里连个高声说话的都没有。
月姐儿就赶紧往外面跑。
程家嫂嫂也没过去追她,一边说一边摇头,“你看看谁家姐儿和哥儿一样调皮的,每日都要把我气得跳脚。”
何妈妈听着又笑起来。
“程家娘子,别这么说,姐儿活泼是好的。”
说着话,也都干起来活,都是干习惯了的,各有分工也快。
沈嫖按照百斤肉的比例调盐和花椒八角等香料的多少,兰姐儿和月姐儿帮着烧火炒料,炒好后把料盛出来放凉,肉也不用清洗,直接放到大木盆里,把香料均匀的抹在肉上。
程家嫂嫂做事利索,她抹得也快,沈嫖赶不上,人多活就显得少,不过两刻钟就全都弄好了。
沈嫖放到大盆里,上面盖上盖子,又压两块石头,放到墙角处就行。
程家嫂嫂都觉得自己没干一会呢,就给做完了。
“嫂嫂别急,我准备做些酱豆,特意买的豆子呢。”沈嫖把黄豆洗过控好水。
何妈妈来烧火,炒豆子火候最重要,大火会焦,火太小容易烧灭。
程家嫂嫂在旁瞧着,“豆瓣酱吗?”
汴京的酱料铺子里有卖的黄豆酱,豆瓣酱,各种都有。
沈嫖又到厢房里把昨日已经洗好晾干的辣椒搬出来,“是酱豆,但是辣的。”
程家嫂嫂想起这两日都闻到的辣味了,虽然她没吃到,但已经有些口中生津了。
沈嫖让程家嫂嫂在院中的小桌上切辣椒,切碎就可,那一大包的辣椒她留下一小簸箕,是做纯辣酱的。
锅烧热,豆子哗啦啦的在锅中翻滚,不用放任何油,一直把豆子炒的焦脆,一咬嘎嘣脆,沈嫖还不忘盛出来一碗,给俩姐儿,让她们吃着玩,这会的豆子吃着是最香的。
再把炒好的豆子全部捞出,锅里倒入菜籽油,把今日买的大料放进去炸香后捞出来,再依次放入葱花,姜末,切好的辣椒,翻炒,等到辣椒炒到烂糊,把豆子放进去就好了,小火慢熬,一直到豆子烂糊,入味,油和辣椒豆子全部融合,再放一些五香粉,盐调味就可,厨房里没一会就冒出辣香味。
程家嫂嫂和何妈妈在旁看着,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有些像豆瓣酱,但又不像。
沈嫖让慢慢熬着,这会已经是半下午了,几个人闲下来就坐在院子喝茶。
“嫂嫂和妈妈今日帮我这么多忙,晚饭也一并留下吃,一会酱豆也都各自带走一些。”
程家嫂嫂也不客气,“你不说我也是要带走一些酱豆的,我总觉得它应该很好吃,若是能夹个饼子,想着会更香。”
何妈妈也跟着点头,“可是个细活。”
“好好,要不是妈妈和嫂嫂,我恐怕今日要做到天黑,现在才不过未时末。”沈嫖估摸着时间,也就是现代的下午三点。
院子里放个炉子,煮些甘蔗水来喝,也甜滋滋的,程家嫂嫂是个话茬很多的人,跟何妈妈两个人说着这街头巷尾的各种热闹,说谁家婆媳不和,又说男人在外养了人,又说谁家原本贫穷,但又家中孩子争气,现在也是有些铺子的,何妈妈就跟程家嫂嫂说那些大宅子里的一些事情,听得程家嫂嫂更是一愣一愣的,她一直以为那些大人物们个个都是好品德呢。
沈嫖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她也听得津津有味,何妈妈又是个讲故事的高手,连画面感都有了,这么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了,一直到宁娘子上门来送羊肉,俩人才断了话,不过沈嫖看着她们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样子。
宁娘子今日是收到沈娘子找人托的信,说是要的羊肉都多了些,她就尽心地给准备上,又都切好,看着时间提前过来送,免得影响沈娘子接穗姐儿,结果一来就看到食肆这么热闹,她都认识过后,也坐了一会,跟着一同又听会热闹,要不是铺子里有事,她也不想走。
沈嫖在旁边做鱼丸,看着她们三人都觉得好玩,从古至今,中国人骨子里都爱听八卦,这一会功夫嫂嫂就讲到她最不喜欢的那家了,那嘴里就更没什么好话了。
听得何妈妈跟着一起帮程家嫂嫂骂,程家嫂嫂心里可是舒爽了。
沈嫖把鱼丸做好,看时间要去接穗姐儿,程家嫂嫂让她在家忙,她去接人,何妈妈也跟着一起去,俩人路上还能接着说。
月姐儿和兰姐儿在家里看着,都有些不解,但勤快地帮着阿姊一同跑上跑下的放碗筷和蘸料。
穗姐儿回来后家里就更热闹了。
沈嫖到厨房里看酱豆,已经是温的了,用汤匙挖出来尝一口,咸香麻辣,改日蒸些馒头来,夹着酱豆来吃刚好。
“嫂嫂,今日咱们炖鹅吃,我前些日子还晒的有干豆角,我再贴些饼子。”
程家嫂嫂挽起袖子来,“好,你刚刚忙完,我来剁肉。”她力气大,在院子里没几下就把一整只鹅都剁成大块。
何妈妈听沈嫖的话把凤爪的指甲切掉。
沈嫖正准备和贴饼子的面,就听到门口有客人到,她到食肆里就先看到一位大约有一米九多的男子,长相还有些俊美,不过瞧着长相眼熟,然后又进来的是邹二郎。
邹远也不低,但比他哥哥矮一头。
“问沈家阿姊安。”他笑着又介绍过,“这是我家大哥哥,大哥哥这是沈家阿姊,她比你年岁小。”
沈嫖福下身子,“见过邹家大郎。”
“妹妹无须多礼。”邹家大郎看下这个小食肆,本还觉得大,但自己进来后总觉得窘迫了些。
沈嫖带他们二人上楼。
邹大郎进到屋内和旁人一样的惊讶,然后了解过后,就自己动手开始涮肉吃。
沈嫖现在越来越轻松的,食客们都知晓怎么吃,也不用她来介绍,自己就下楼去。
邹远就看着他大哥哥一次下一盘,等到熟后,一筷子能捞走一大份,放到自己拿料碗里,张嘴就给吃完了。
“香,太香了。”邹大郎才知晓这是做卤鸡的那位小娘子的食肆,他那日带上卤鸡外出后,就再没回来过,真不知道错过些什么好吃的,这羊肉嫩滑,鱼丸也好吃,他直接用筷子一次扎上五六个,挨个吃,嫩滑有汁水,虽然烫,但跟吃到嘴里比着都不算什么。
邹远到目前为止只吃了五片羊肉和三个鱼丸,他觉得他跟陶谕言归来后吃的那一大锅根本不算什么。
“大哥哥,沈小娘子做的手把羊肉,更是鲜嫩,沾上韭花酱,味道鲜辣,美味至极。”
邹渠喝口茶水,“你小子,怎的不早说,那我明日还来吃。”
邹远发誓他以后要是和大哥哥再来用饭,那就点上八斤,不然自己再吃不上一口。
沈嫖在楼下把面和上,醒过后揪成小剂子泡在水里,等到淀粉泡出,面就变得很筋,延展性也好,能摊得薄薄地贴在锅边。
因厨房的小锅放着酱豆,且这只鹅很大,就用厨房里很少用的大锅来炖,何妈妈穗姐儿带着俩姐儿烧火,热锅凉油,先炒了糖色,再把鹅倒进去翻炒出水分,变得微微焦黄,再把大料倒进去,另外放上几个干辣椒,倒入热水开始炖。
炉子上放陶罐,先给鸡爪焯过水后,蒜切碎,在陶罐里炒出蒜香味,再把鸡爪放进去翻炒,倒入酱油盐,再放水这么大火炖煮。
两个锅同时炖煮,院子里炊烟飘起,香味也慢慢飘出,太阳逐渐变成一个鸭蛋黄斜斜地挂在天边。
穗姐儿她们三个在玩翻花绳,一个替一个的解绳子。
沈嫖把做好的酱豆挖到一个干净的大陶罐里,还找出两个小陶罐,各挖上一碗。
“早上若是懒得做菜,也能配着吃。”
程家嫂嫂抹下陶罐边上的汤汁,尝下味道,好鲜,豆子的香味,还隐约有些酒的香味,后味就是辣,不过确实若配着饼来吃,看着比肉还香。
“大姐儿放心,我明日晨起就新做些饼子来蘸着吃。”
何妈妈也是,用心收好。
外面食肆的客人也陆续都到齐了,这边柴火锅炖的大鹅肉也烂了,把洗干净泡好的干豆角放进去,再把饼子挨着锅贴,热气腾腾的。
月姐儿从外面跑进来,“阿娘,阿姊,外面好像下雪了。”
沈嫖正把饼子贴好,也跟着到外面看,雪花飘得不大,像是盐粒子一样,估摸着也就下一会儿。
炉子上的火没地锅的火大,但鸡爪好炖煮,这会已经软烂,把绿豆粉丝铺在最上面一层,盖上盖子,随它咕嘟。
这雪下得没有一刻钟,就又停下来了,不过温度好像骤然就降低好些,还刮着些风。
沈嫖掀开炖大鹅的锅盖,饼子已经熟透,用锅铲铲下,几乎个个都带着焦,挨着汤的饼子还有些浸染上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