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嫂嫂正巧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呢,“赵家二郎,我起来天还灰蒙蒙的,婶婶跟他说起来读书有点凉,他就拿起扫把,边扫地,边背书,这一会就这前面的都扫完了。”
沈嫖觉得这赵家二郎虽然素日里沉默寡言,但还挺有意思的。
程家嫂嫂说完后,又隐约闻到从院子里飘来的香味,笑着开口,“大姐儿这早饭都做得如此香,我得赶紧回去做饭。”她忙活一早上,是真的饿了。闻到香味更饿。
沈嫖把程家嫂嫂送出门口后,就见严老先生来送今日的小宰羊。
严宰羊现在每日都先把沈家的送过去,然后再走街串巷地叫卖,“这是沈小娘子每日的。”
沈嫖接过来后,照旧先用秤称过,每次秤杆都是高高的,“好,谢过严老先生了,我这早上正巧也准备用豆腐做汤呢。”她把今日的银钱结给老先生。
严宰羊仔细的收好银钱,他昨日在家中吃过沈小娘子送去的腊肉,十分好吃,汴京的猪肉价钱对他来说也算是十分昂贵了,所以家中并不常吃肉,昨日只把那肉肠切了一盘小心地放在锅上蒸后,他吃了一片,又香又有熏制过后的独特味道,他从未吃过,萱姐儿更是,后来拿着饼子把盘子上的汤汁都蘸过,吃得干净,“谢过沈小娘子送的腊肉,很好吃。”只是有些昂贵。
“严老先生觉得好吃,我这心意就没白费,还是要多谢您每日不顾天寒地冻地给我送来豆腐,解我的燃眉之急。”沈嫖诚恳道,她自己是做不来豆腐的,不是不会做,是做豆腐太麻烦,而且很累。她需要的也少,去那些铺子里买,人家是自己做来用的,也不一定会卖给自己。还真是多亏遇到严老先生。
严宰羊听到这话忙谦虚道,“不碍事的,这天气我早就习惯了的,那我就先去忙了。”
沈嫖把他送到门口,又见他推着独轮车进了巷子,没一会隐约听到他的叫卖声。她也拿上一块豆腐,再到院子里掐几片脆生生的白菜叶子,一会做汤。
院子里扫出路来,沈嫖看驴肉还要一会炖煮,带着穗姐儿和沈郊在院子里堆“雪人”。
汴京的雪人和现代的不一样,沈嫖也是这两日看大街小巷里有好多小孩在堆,才知晓的,他们堆的是雪狮子,觉得十分威武,有技艺精湛的,还会雕刻出狮子的胡须,然后也会在雪狮上装扮,挂上彩帛和铃铛,
在院子的井边堆了一个,沈嫖学习做菜时是会有雕刻这门课程的,一个大的形状出来后,就用手慢慢地一点点修整,穗姐儿还给阿姊拿个手套,让她戴上,然后就站在一旁看着阿姊来做,没一会一个栩栩如生的狮子就成了。她和月姐儿也一起堆过的,但不太好看,惊讶地张开小嘴。
“阿姊,你做得这个太像了。”
沈嫖往远处站,看过去,也挺满意地点点头。手上的功夫虽然长久没用,但还没丢。
沈家酒楼不是她父母的,沈氏祖上是御厨,后来一代代的传下来的,包括手艺,她只是沈家这个庞大的家族中的一员,她是和很多个同龄姓沈的孩子一起竞争的,家族会选出十几个同龄有天分的,同吃同住,进行厨艺教学,当然也会有文化课的学习,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辨别蔬菜,还没到十岁就已经能做出好几道名菜了,从那以后也基本很少回家,一直到二十五岁被选中继承酒楼,所以差不多十几岁的时候雕刻的功夫就已经很好了。
“一会等月姐儿起床,我就让她也来看看。”穗姐儿围着这个雪狮子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然后满眼崇拜地看着阿姊,又跑到阿姊身边,抱着她的腰,“阿姊,你好厉害。”
沈嫖笑着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没想到自己做菜的手艺还能来雕刻雪人。
“什么好厉害,阿姊,我来了。”
沈嫖还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时,就听到外面的声音。
柏渡从车上下来,在门口就听到穗姐儿的声音,手上还提着的有一些果子,是父亲从鸿胪寺中带回家的。
穗姐儿看到人,高兴地喊了一声,“柏二哥哥。”
柏渡见到人是格外开心,今日是他十分自由的一日,“穗姐儿好啊。”
沈郊看到他还是原来的样子,是会挑时间的,估计驴肉炖得正好。
柏渡把东西放到院中的桌子上,又很正经地给阿姊行礼,“见过阿姊,沈兄。”
沈嫖点下头,“你的饭我没忘,面都多和好些呢。”
柏渡其实已经闻到香味了,听到这话,更是感动,“感谢阿姊。”
沈嫖到厨房里去掀开盖子看看驴肉,颜色对,用筷子也能扎透,驴肉还全凭这些香料入味。
柏渡一头又扎进了厨房里,穗姐儿本还想拉着柏二哥哥好好瞧瞧阿姊做的雪狮子呢。
沈嫖开始准备烙饼,面和的软和,再揉搓后,把油酥放上,这是做饼的关键,要起层,再烙的过程中,饼受热,中间起泡,外酥里嫩。
炉子的铁盘上一层能烙五六个,烙着饼,沈郊烧火,把豆腐白菜汤做了,豆腐切成丁,不用过水,直接水煮,白菜叶子切碎,也放进去,只需要调味勾芡就行,喝的就是白菜豆腐汤的清淡。
柏渡坐在沈郊身边,他开始讲述这两日见到的人,还有听闻的事情。
沈郊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话多了,但没想到话会这么多,仔细听还有很多委屈在其中。
“你不渴吗?”
柏渡摇头,“我其实刚刚起床时就饿了,但想着要来吃好吃的,所以我就吃了两盏茶充饥。”
沈郊也是叹为观止了。
“不过我有一件密事同你说,寿王被禁在府中,官家连冬至团圆都未曾放他出来,我猜测这次恐怕不会善了。”
他说着这话,眼睛瞅着阿姊烙的饼,面粉和油接触后的香味,一定很好吃。不过这是要吃什么?
“阿姊,这个饼要如何吃?”
沈郊正想答他的话,见他思绪已经到吃食上了。
“驴肉火烧,配汤。”沈嫖又分出几个剂子,在案板上分别给抹上油酥。
柏渡没听过什么是火烧,但也知道驴肉好吃,汴京有几位很有名的士大夫,喜欢吃驴肉。
沈郊又看柏渡,“襄王的堂弟,寿王的二子因为军马出售案被关进大牢,早就有听闻襄王制法严明,现下也并不徇私舞弊,是为明君。”
柏渡想了一下,“我好像见过他,但那时候很小,我也不知他现在什么模样了。”他实在想不起来,又笑道,“我看还是官家给这位弟弟的封号不好,寿?这般疼爱他这个弟弟,就希望他福寿绵长,你看,活得太久就容易出事。”以他看改个短命的封号就好了。
沈郊看他一眼,“往后若是我们同朝为官,你千万别说与我是好友,最好认识也不要认识。”唯恐下值路上被他牵连,遭人报复。
柏渡点头,“行,我只认识阿姊就行。”他答得也干脆利落。
沈嫖听到他俩的对话,笑了起来,她把新一批的剂子做好,锅里的汤也开了,用绿豆淀粉勾芡,锅里的汤瞬间就变得黏黏糊糊,又放上盐,五香粉调味,另外一滴酱油,稍微调色,最后是多多的芝麻油。
“二郎,去摘些芫荽来。”
柏渡立刻起身,“好的。”
“记得择洗干净。”沈嫖这回叫的就是他。
柏渡原也不认识这些菜的,但现在都知晓了,摘好,还清洗干净,也不觉得冻手,为了吃食,还是阿姊嘱咐的活,他干得最是认真。
沈嫖把第一锅的火烧用锅铲挨个盛到竹筐中,又把新的下进去,柏渡洗干净的芫荽,切碎,撒到锅里,每人盛上一碗。
厨房内放在角落的小桌子拉出来,沈郊和柏渡把四碗汤都端下来放好。
沈嫖把火烧挨个割开,里面瞬间就冒出热气来,还有些烫手,她再捞出来一块驴肉,在案板上切碎开来,肉已经被卤制得软烂,刀在上面轻轻一碰,肉就烂下来,里面是肥肉挨着瘦肉,也有瘦肉成丝的,带些卤汁,香味格外浓郁。
每个火烧里面都夹得满满的,分别浇上一汤匙的热卤汁,放到竹筐里,把第一锅的火烧全都夹完了。
“好了,吃吧。”
三个人在旁都看呆了,这驴肉还能这样做的,他们都没吃过,这还是第一回 。
沈郊先拿起一块,火烧还有些烫手,“穗姐儿,烫手,你小心。”他刚刚提醒完穗姐儿,就见旁边的柏渡虽然也觉得烫,但已经咬了一大口,都听到咬过去那一声火烧的酥脆。
沈嫖给穗姐儿拿过有油纸包着,本还想给他们也包上,但看着这情况也觉得不用了。
穗姐儿接过来阿姊给的,那火烧遮住她的半张脸,咬上一口汤汁顺着火烧流到油纸里。
“肉质肥而不腻,入口还能软烂,真的香死我了。”柏渡觉得自己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吃食了,他又喝口阿姊做的汤,虽然看着清淡,但入口软嫩的豆腐和清淡带着甜味的白菜,脑海中只有两个字,绝配。
沈嫖一只手拿着火烧,一只手用锅铲翻下第二锅的火烧,然后看着就行,要慢慢烙,炉子上的火也正好,不大不小的,吃上一口,还算满意,这驴肉不愧是皇宫内出来的,肉质绝佳。
其实驴肉火烧有两个传言出处,一个传言就是说出现在宋朝的,和漕运有关,在漕河,相当于现代的保定徐水,然后漕帮和盐帮发生冲突,漕帮顾名思义走漕运,而盐帮是用驴来驮货的,漕帮打赢了,就把人家的驴俘获了,给做成了驴肉火烧,另外一个说法是出现在明朝,燕王军中改良出来的,原来用的是马肉,但没驴肉细腻。
而驴肉火烧在河北也发展出两个流派,保定派和河间派,圆饼热肉和长饼冷吃,沈嫖都在当地吃过,觉得各有各的滋味。
沈郊也是被这个驴肉火烧好吃的程度惊讶到了,他吃过阿姊做的吃食也不少,每次都觉得好吃,不过下回也依旧有同样的想法。驴肉香而不腻,比猪肉更香,比羊肉更细腻,尤其是配上这个饼子,更是好吃。
穗姐儿吃完了一整个,就已经饱了。
沈嫖给她盛的汤也不多,“把汤喝完,热热身子。”冬日还是要喝汤的。
穗姐儿听话地点头,她喝着汤又看看两位哥哥埋头吃的都是第三个了。
沈嫖吃了俩也饱了,她做得不算小,又夹肉时很实在,不过看着面前这俩小子,还没吃到中场,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剩下的面也全把饼烙了出来。
柏家送来的这块驴肉也不少,一直把她捞出来的第一块都吃完了,俩人又喝两碗汤才完事。
沈嫖看着竹筐内还有五六个饼,小心地开口,“那,还吃吗?”讲真的,她都怕他俩吃撑了。
柏渡摆摆手,“谢谢阿姊,不吃了。”
沈郊也点点头。
沈嫖这才放心,她把剩下的也顺着割开,捞出来肉,又给塞满。
“二郎,你一会给蔡先生送去。”
饼要趁热吃,她去过两次,发现蔡家也就两位老人,正好这也吃不完。
沈郊应声,帮着收起碗筷,柏渡也跟着收拾,“我也跟沈兄同去。”
沈嫖见他们俩收拾也不拦着。
沈郊把碗筷清洗干净后,柏渡过一遍干净的水,再洗一遍,“奇怪?你不是不愿意去蔡先生家的吗?”
柏渡深吸一口气,吃太多,脑袋反应有些慢,“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想年后的考试尽快升成上舍生,就可参与春闱。”
沈郊不知他又能坚持多久,也习以为常了。
沈嫖把五六个火烧给装好放到竹筐中。
俩人洗完碗筷出来。
柏渡才看到院子里有个雪狮子,做得十分精致好看,汴京每年冬季多风雪,贵人们都会互相下帖子来家中赏雪,几乎每家贵人中都会堆雪狮子,然后再给装扮一番,等到晚上还会特意给装扮上小灯笼,十分好看。他也见过许多,但这个更胜一筹。
“这是谁做的?”
穗姐儿在旁站着,皱着眉头看他,“柏二哥哥一进来都没瞧见吗?”
柏渡有些不好意思,他刚刚就顾着闻到香味了,“我只顾着要吃饭了。”
“这是我阿姊做的,是不是很好看?”穗姐儿语气里满是骄傲,她刚刚先吃完饭的,本想去找月姐儿的,但好像他们家才开始吃饭,所以就在家中等着了。
柏渡立刻点头,“阿姊果真好手艺,这雕刻得栩栩如生。”阿姊就是做什么都行。
沈嫖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听他们夸赞自己,把装好的竹筐递给沈郊,“若是蔡先生留你们谈论文章,也不用急着回来。”
沈郊点头,“不过我还是尽快回来吧,阿姊晌午还要开门呢。”
“我自己可以,做得也不多。”沈嫖今日还是和昨日一样,只是今日晚上有暖锅。
穗姐儿想起蔡夫子送自己许多书,虽然她现在才开始看第一本,但也想去道谢的,“我和二哥哥一起去给夫子道谢。”她又把送书的事情和哥哥讲过。
三个人就一同出了门。
沈嫖看着他们走了,家里瞬间就安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开始忙晌午的事,蒋修的好友也把鱼送来了,她开始做豆腐馅。
蔡诚家中就只有他和老仆,俩人常常不动手做饭,晌午他也是去食肆吃的,家中银钱也都是老仆管着,他愿意吃什么就买些什么。
今晨他去买的胡饼和羊肉汤,只是羊肉汤味道有些一般,胡饼自然也没沈小娘子做的芝麻烧饼香,不过也凑合能吃。
老仆刚刚把饭食摆上,听到敲门声就去开门,看到是穗姐儿,另外两位还不认识。
“老先生好,这是我二哥哥,这位是我二哥哥的同窗,他们都与蔡夫子在我家见过的。”穗姐儿先给老仆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