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太太,你女儿宁韶光虽然已经去世,但她还留了一个女儿在这个世上,这孩子是我们养大的,即便用了韶光的嫁妆,那又有何不妥?”
“这孩子出嫁时,我们已将她母亲留下的嫁妆全部都给她带走了!”
“讨要亡女的嫁妆,你们宁家是什么乞丐不成?从临安讨到了盛京!”
范氏一句接一句,围观的人听得一阵唏嘘,女子的嫁妆带到了婆家,若本人去世,有子女那便是留给子女了,也万没有娘家来讨回去的道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任由范氏如何咒骂都很冷静的薛老夫人,从袖子里掏出来两份嫁妆单,她抓着一边拎起,任由嫁妆单落在了地上。
“这是我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单。”她说着拎起了那份短短的,看向顾家三人:“这是你们顾家给明筝的嫁妆,在场所有人都有眼睛,请问?这是全部?”
大家看着那份天差地别的嫁妆单,纷纷瞪大了眼睛。
堂堂侍郎,嫁女儿只给了这么点嫁妆?那亡妻的那些嫁妆去了何处?
范氏说养女儿用了,女儿身上的衣服镶金都用不了那么多吧?
看到顾明筝的嫁妆单,范氏和卫氏的脸色灰败,那范氏心一横就要冲过来撕嫁妆单,却被公堂上的人眼疾手快按住,钟奎的脸色一沉,厉声道:“范氏,你是要损毁证物吗?”
顾弘毅沉声道:“钟大人,老太太只是想看看这嫁妆单的真假!”
钟奎办案子不存私心,但他偏生有俩女儿,看到薛老太太手中的两份嫁妆单后,他看着顾弘毅这个同僚觉得极其不顺眼,平日里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是这等货色。
钟奎冷声道:“嫁妆单的真假,自有本官亲验,拿上来!”
郑泰将嫁妆单收起来,又从老太太这里拿了一个册子,一同递了上去,随后回到了老太太身侧,他扬声道:“禀府尹大人,后面这份册子是顾大小姐奶嬷嬷留下的账本,记录了顾大小姐每日的生活用度,合计银钱还不到嫁妆的零头,故,范老夫人所说的嫁妆拿来养育孙女这话不成立,另,已故的宁夫人,是顾家宅子走水被烧死,她去世前身子康健,并不存在买药看病欠债的情况,相反,她所持有的嫁妆每年所收利钱不菲!”
钟奎先查看了嫁妆单子,两份单子都有盖印,且都是真实的,他大致扫了一眼,宁家光铺子就陪嫁了二十间,上等田地一千多亩,还有南洋明珠、蜀绣苏锦、京中宅子等等,还没算花银和其他的金银字画物件。
而顾弘毅给女儿的嫁妆,六百贯铜钱,一处京郊的宅子、两处叫不上名来的铺子,还有一些什么被子衣裳不值钱的都全写上了,才凑出这么一张嫁妆单。
钟奎看得眉头紧蹙,真想呸顾弘毅一口。
他又查看了郑泰口中的册子,册子已经有些旧了,有些字迹也模糊,但钟奎看到了其中一句话,是奶嬷嬷凑了钱去给顾明筝做了冬衣,其中写了顾府全家都已做了冬衣,唯独漏掉了顾明筝,奶嬷嬷找了顾弘毅,顾弘毅让找卫氏,卫氏说今年漏掉了让明年再做,可是去年就已经没做了……
他看得气血上涌,半晌还没平静下来。
薛老夫人跪在地上磕头陈述道:“府尹大人,民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已心如枯槁,女儿故去当年民妇也不曾追讨嫁妆,无非就是觉得女儿还留了个孩子,将来这些东西都给了孩子,民妇无任何怨言!”
“直至前些日子民妇才知晓,民妇的外孙女什么都没有,他们吞尽钱财还如此待那可怜的孩子,民妇不得不千里迢迢地从临安来到盛京,追讨这笔嫁妆!”
“恳请府尹大人替民妇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磕,磕头声响透整个公堂。
钟奎沉声道:“薛老夫人放心,本官必会秉公查明真相,公之于众!”
郑泰将老太太搀扶起来,钟奎看着顾家三人拿起了薛老太太准备好的那些证据,质问范氏和卫氏。
哪年哪月那一天,她们在何处与何人卖掉了什么位置的铺子,所得银钱是多少,全部都清晰明了。
范氏和卫氏开始存侥幸的听着,因为有些铺子她们卖出去了,但其实只是转个手,又回到了她们的手中,她们只是想把宁韶光的东西变成她们的而已。
当听到钟奎念连她们何时典当了什么物件都念出来时,婆媳二人汗如雨下。
顾弘毅的额头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渍。
钟奎坐在大堂内,念完那些证据后,愤怒地拍了案台,“范氏、卫氏,本官所念,你们认不认?”
卫氏最先没撑住,她颤抖着道:“认,我
们认。”
钟奎看向范老太太:“范氏,你呢?”
范老太太紧咬着牙槽,却也还是认了。
钟奎最后看向顾弘毅:“顾大人,你呢?”
顾弘毅见老娘和妻子都已经认下了这事儿,他便想继续说自己对此全然不知,却只听钟奎道:“顾大人,家宅都管不好,如何担得起这礼部侍郎之职啊?”
顾弘毅看着钟奎想要搞死他的神色,脑子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从未得罪过这位京兆府尹,他为何要如此?
难不成是老太太早就就收买了他?
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咬牙沉声道:“府尹大人所言,顾某认。”
钟奎松了一口气道:“既如此,将买了这些铺子田地的人都带上来!”
范氏和卫氏回头看去,看到熟悉的面孔后面露绝望。
钟奎一拍案台,这些人吓得跪了一地,问什么答什么!
那些铺子和田地,都是范氏和卫氏安排她们去弄的,每年的利钱也都全部上交到了顾府,她们只是担个名而已。
所有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顾家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但范氏想到那么多钱都要被宁家要回去,她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啊。
眸光一转,沉声道:“府尹大人,刚才您所说的一切我们都认,但儿媳宁氏所生的女儿顾明筝还在,她的嫁妆银钱,便轮不到宁家讨要回去!”
钟奎看着范氏这般模样,神色淡淡。
“范老夫人放心,本官会依律法判决!”
这个案子从清晨审到了傍晚,京兆府尹最终判下宁韶光的所有财产都归到顾明筝名下,这十余年的利钱,判返还一半给顾明筝,外祖母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一个要求,今日就得将田地和宅契全部落在顾明筝的名下,她代为交清所有契税,银钱也必须在今日交割清楚。
这么多宅子和地,虽是转,但流程也是按卖买来走的,重新盖官府大印,便得重新交契钱。
薛老太太愿意出这个钱,于户房来说又是一大笔进项,他们也乐得干。
京兆府尹直接将户房的人喊来,又让人押着范氏和卫氏回去将宅契地契全部拿来。
顾弘毅说:“既然所有东西归顾明筝名下,那么要顾明筝也必须在场,不然谁知这些东西最后落到了何处?”
钟奎二话没说就差人去请顾明筝。
京兆府的人还没到,谢砚清这边就得到了信,他不便出面,但顾明筝一个人他也不放心,便喊了徐嬷嬷前来。
三言两句的就交代清楚了缘由,让徐嬷嬷陪着顾明筝一同去。
官府的人来了,顾明筝才知道今日外祖母状告了顾家,现在还判了顾家还她娘的嫁妆,只不过这些东西全部都给她,这会儿叫她去官府按印更契。
谢砚清让徐嬷嬷一同前往,顾明筝没拒绝。
她到京兆府时,夕阳在落了,围观的人还没散去,外祖母额间还有磕头留下的印记,顾弘毅站在一旁,颓败的脸上带着冷冷地恨意。
父女相见,顾明筝没与他打招呼,径自走道了她的外祖母跟前,扑进老太太怀中。
祖孙二人相拥落泪。
徐嬷嬷就安静地跟在顾明筝身旁,钟奎看着这个老嬷嬷,越看越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这会儿他也想不起来。
范氏和卫氏回来后,由钟奎见证着,当场就把所有的宅契和地契全部按印交清契税,典吏黏上契尾盖上齐缝官印,又将老红契和新契一起递给了顾明筝。
除了这些东西,剩下的金器、南洋明珠、蜀绣字画等东西,还得去顾家取。
钟奎亲自带人跟着去,宁乐瑶和宁行舟雇了镖师,拉着六辆马车跟在官府众人身后。每辆马车上面都了六只箱子。
在去顾家的路上,钟奎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徐嬷嬷的身上,徐嬷嬷自然瞧见了他的眼神,但她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的转动手上的镯子,紧跟在顾明筝的身边。
钟奎瞧见这个动作后才想起来,徐嬷嬷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啊,这会儿怎么在顾明筝身边?
难道是太皇太后和顾明筝有什么渊源?
可是他也想不明白,若是有渊源,薛老夫人何苦写状子告顾家?
还是说,薛老夫人并不知晓顾明筝与太皇太后的关系?
钟奎没想明白,已经到顾家了。
箱子打开放在顾家的院子里,一件件金器首饰核对好放入箱子,那鸽卵大小的南洋明珠,搬出来五斛,蜀绣苏锦只搬出来六百匹,其他的都已经被她们造了,字画也所剩不多,很多真迹已被顾弘毅送了人。
如今只能折算成银钱让顾明筝带走。
东西太多,全部盘算好装完箱子,已经是子时了。
装好箱子后,顾明筝便让人抬箱子装马车。
顾弘毅满脸愤恨地看着她说道:“顾明筝,你要将这些东西都拉去何处?”
顾明筝看着顾弘毅那般模样,沉声道:“这与顾大人无关。”
她说着就让镖师们搬。
顾弘毅喊来了小厮,对着这群镖师厉声道:“我看谁敢动!”
顾明筝轻笑了一声,“搬!”
镖师们弯腰抬箱子,顾明筝看着顾弘毅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如今尽归我所有,这本应该在六年前我出嫁时就给我的,我想带到何处,你无权过问!”
“莫非你以为,府尹大人带着众人忙活一天,只是从你的左手换到右手?”
“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月光下,他们父女对峙着,顾明筝的眼神坚毅冰冷,顾弘毅却已是黔驴技穷。
当日他让顾明筝滚说得多坚决,今日他便就有多懊悔。
当着钟奎他们的面,这些东西他都留不住了。
但总有一天,会回到顾家来的,他发誓!
来时的空箱子,回去时候都装的满满当当的。
镖师帮忙把这些东西全部押送回顾明筝住处,事情忙完,这些官员们也都精疲力尽的准备回家了。
今日办事的这些人中,人人家中都收到了一个食盒,送食盒来的人说了,今日辛苦大家,请他们请吃个晚饭,一点点心意。
大家忙碌一天吃了顿热乎的饭,满心愉悦地洗漱睡觉了。
官员不好光明正大的给钱,但是镖师可以,到家后,除了说定的钱,老太太很大方的又给了不少钱,请他们喝酒。
送走了镖师,顾明筝她们把这些箱子全部搬进了她的卧室。
顾明筝看着这些箱子,还有身上的这些地契宅契,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心
里也很复杂。
先前从外祖母出看到那个嫁妆单时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看着这么些金银明珠,她受到了冲击。
还让她震惊的是老太太状告顾弘毅,老太太也不是为了自己,这些东西讨回来全部都给了她。
拳拳爱女之心,让顾明筝心口臌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