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两人低声交谈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何其安不知何时从县衙走出,来到二人身后,嘴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看向唐宛:“唐娘子,往后你便是我的房客了,以后自然要多加‘照拂’。”
这话听着和气,语气却分明带着暗刺。
唐宛抬眼,神色冷漠,只淡淡回道:“不必劳烦。”
何其安却仿佛没听见,冷笑着上下打量了陆铮一番,这才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陆铮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低声对唐宛道:“他们在公堂上败得不甘心,就怕日后暗地里来阴的。”
唐宛沉吟片刻,也低声与他道:“这样,你再帮我做这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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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读者大大们的营养液,爱你萌[红心]
第101章 传书密谋
肃北大营制药坊内, 炙热的午后,炉灶火焰正旺,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眶发酸。
唐宛手里摇着蒲扇, 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扇风。
她本就不怎么耐热, 为遮掩身形而缠上的层层束胸早就被汗水浸透, 周身笼着一层湿黏, 闷得厉害, 却不叫一声苦, 面上也看不出丁点儿不适。
她无视鬓角蜿蜒滑落的汗水, 亲自盯着眼前几口大药炉的火候,不容丝毫差池。
这时,有亲兵上前禀道:“郎君,贺护院将您的东西送到了,他让我提醒你,里头有陆军爷的一封信。”
陆铮的信?
唐宛心内一动, 想来是那日托付给他的事, 有了些许眉目。
眼前的活脱不开手, 唐宛只匆匆点头应了声, 交代道:“劳烦送到我院里去。”
直到药汁煎妥,她才吩咐药工将炉火压下。
待回到院内, 她先打了水,洗手净面, 从清凉的井水中汲取些许的凉意,稍稍散了周身暑气,这才转身去案前,拿起那封信, 坐下慢慢拆开。
那日县衙上,她凭赵将军的令牌压下何其安的嚣张气焰,却心知肚明,这个小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与其日日防着他的阴招,不如釜底抽薪,直接掀翻他的靠山,也就是大堂之上的胡知县,怀戎县的父母官胡旭。
她不过一介平民,却谋划着扳倒一县父母官,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却敢想敢做。
只是这事当然没那么容易。
她不能指望赵将军。赵将军跟胡旭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能看在紫玉续肌膏的份上给她撑一次腰,已属不易,不可能再为她强出头。至于陆铮,即便他已经升到军中总旗,想正面硬刚一县之主,还不够格。
不过唐宛并不畏难,她坚信事在人为。
当日在县衙外短暂的交谈中,她试探着让陆铮帮忙,请他暗中查胡旭的把柄。而陆铮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竟然没有半句质疑与推辞,只问她怎么做。
那会儿唐宛只是匆匆起个念头,没有太具体的计划,只给了个大致的方向。
一是让陆铮查查胡旭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必要的时候可以联手;再者,胡大人贪名远扬,看看能不能掌握一些确凿的证据,能将他拉下马最好。
这几日,她一直在等陆铮的消息。
信纸展开,上头字如其人,苍劲克制,但从运笔细节能窥出一二写信之人的压抑不平。
“……胡在女色方面劣迹斑斑,不止祸害寻常百姓的妻女,本县乡绅豪富的后宅,也多被他染指……谢氏、徐氏……诸多不满……百姓伸冤,若不送礼,便百般刁难……无不被扒一层皮。大河村……家破人亡。至于仇人,他树敌不少,却能安坐官位,背后是有靠山……据说每年进献……瑞王府……”
短短数日,陆铮便查到如此多的罪证,信纸足足写了五页。
胡旭之罪,罄竹难书。
唐宛一边细看一边暗自思量,这些罪证虽然不少,但并不足以将胡旭彻底打倒。
对方毕竟是一县之主,如果不能给出致命一击,打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反而会给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
看到最后,唐宛指尖微紧,心底一沉。
胡旭这厮,背后竟扯到瑞王……
唐宛虽然对大雍朝局不甚了解,却也听过瑞王的名声。此人与镇守北境的大将军分庭抗礼,权势滔天。而赵得褚赵将军,不过是肃北一营之帅,在瑞王眼中怕是连个对手都算不上,更遑论她这区区平民女子。
唐宛心道:看来此事必须机密行事,绝不可惊动瑞王。
待看到信末,最后一行笔迹明显不同,分明斟酌再三,落笔艰涩:
“……宛宛在军中劳苦,记得保重自身。”
寥寥数语,谨慎又含蓄,仿佛怕多写一字就泄露心底的真正情绪。
唐宛看着这行字,眼底不觉染上一抹暖意,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落笔时柔肠千结的模样。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沉吟许久。
陆铮查到的这些东西固然丰富,可这般轻易就能查到,便说明这些并非机密要案。胡旭至今依旧岿然不动,可见这些都不够致命。
唐宛凝神思索:既然如此,若只是光靠他们从零开始调查,既吃力又不讨好,眼下最好是能掌握更加机密紧要的罪证。
那么,从何处下手呢?
唐宛将陆铮的信件反复翻看,眸光落在其中一处,忽而心头一动。
她在案上铺开信纸,执笔写下回信:
“……可继续深查胡旭的后宅。那些被强占的女子,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倘若心怀怨念,是最可能攥着他最完整、最致命的把柄的人。……我们只针对胡,不可攀扯他人……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不可声张,遇事先保全自身。”
写至此处,她笔锋微顿,斟酌着写下一句:
“若需人手,可支使睦哥儿,护院贺山也会听你指令。你自己好好养伤,等我回去,亲自验看。”
信写好,她却没有立刻差人送出,而是转身拿起贺山托人带来的东西。
除了每日都送来的酸梅饮、冷吃兔佐料,另有一包药材,是她特意叮嘱采购的。
里头有当归、黄芪,山药、茯苓、莲子、蜂蜜等等。制药坊器具齐全,她便将这些都带过去,亲手炮制了大半日,最后炼出了五百颗药丸。
待要装瓶之时,恰巧谢焱过来巡视瞧见了,便问:“这是何物?”
唐宛也不隐瞒,道:“这是琥珀养元丸。重伤初愈者每日几颗,可补气血,强筋骨。”
谢焱挑眉笑道:“有这等好东西,怎的不早拿出来?”
说着便要拿去给赵将军请功。
唐宛失笑,将他手里的药瓶轻轻取回,温声道:“我来此,本为紫玉续肌膏。那日赵将军替我出面挡下麻烦,按理应当感念回馈。监制一批琥珀养元丸赠军中,倒也无妨。只是这批丸药是我从外采购药材所制,已有了用处。谢军医想要,不妨拨出药材,我明日便叫药工制作出来便是。”
谢焱无奈地摇头:“你还真是分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手头的方子,远不止紫玉续肌膏一种?”
唐宛淡淡道:“余下的,是另外的价钱。”
谢焱闻言却是眼前一亮,价钱都好说。
怪哉这唐娘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古怪方子?
次日,唐宛将十多瓶琥珀养元丸连同回信一起放在包裹里,一并托付贺山代为送出。
陆铮午歇醒来,见贾十二手里拿着一封信,唇角便不由自主扬起。
他伸手接过,拆封前却忽而看了对方一眼,低声道:“你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守着。”
贾十二似笑非笑,淡淡应声:“那总旗好好看信,我在门口候着。”
陆铮亲眼看着人出了门,才拿起信封细看,随即小心翼翼拆开。
纸上字迹端正秀丽,仿佛宛宛本人立在眼前,对着他温言软语。可细看内容,字句之间,却又暗藏刀光剑影。
他看得心神激荡,豁然开朗。
直到最后,读到那句——
“你好好养伤,等我回去,亲自验看。”
胸口又是骤然一紧,仿佛被什么柔软的力量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热意一齐涌上来。
他将信纸贴在心口,有些颓然地仰倒在榻上,双眼涣散地盯着床顶锦帐。
不知她何日能再出来一次,亦不知何日再能见上一面。
陆铮的心一片焦灼,起身在房内走了一圈又一圈,思及对方“好好养伤”的叮嘱,又小心躺倒在榻上,喉头一片干涩。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抽出,仔细又看了一遍,随即折起,之后又忍不住展开;折了又展,看了不知多少遍。
依照唐宛的思路,陆铮开始沿着胡旭的后宅方向暗查。
不久,他认准了一条线索。
怀戎县从前有一户姓徐的乡绅,家中小有资产,却因夫人貌美被胡旭看中,之后家产被夺,妻子被强占。那徐夫人不堪受辱,几度寻死,皆被救下。胡旭以其夫其子的性命相要挟,逼她就范。徐乡绅心中愤恨,暗中搜集胡旭贪墨的证据,然而苦于势单力薄,始终不敢公之于众。至于那位夫人,在后宅的日子可谓屈辱难当,满腔悲愤无处诉说。
陆铮本打算查明原委后,正待约见这位徐乡绅,忽而一日收到一封匿名信,写信之人说是知道他在查探胡旭罪证的消息,愿助他一臂之力。
陆铮权衡再三,终究决定亲自赴约。
当他见到来人时,不由微微一怔。
此人,他之前见过的。几个月前,陆铮与唐宛第一次进山,得了一株三十年人参,在仁和药铺被一名衣着华丽的小郎君以两百两高价买走。
眼前之人,正是当日买参的郎君。
当 日陆铮不知对方身份,但事后打听到了。
这位小郎君不是别人,正是知县胡旭的独子。
胡伯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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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02章 独子
胡旭纵情声色, 却子嗣艰难,唯有正妻孟夫人早年间生下了一个儿子,便是眼前的胡伯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