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心底一点点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尤其是每次见她对别人也温声细语时,胸口的闷意愈发沉重,甚至忍不住怀疑,难道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陷得太深?
这种郁闷与焦躁,在她每次喊他“陆二哥”的时候,总会更甚。
他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他似乎很想让她,喊自己一声不一样的称呼。
终于,到了营地完工的这一天。
这些日子里,唐宛早早从各处订下的鸡苗,以及暂放在赵禾满那边的兔子,都被陆续送进了林中的鸡舍、兔舍。
宽阔的林地里,一群小家伙雀跃欢腾,东蹦西跳,很快便熟悉起新环境,低头吃着青草,热热闹闹。
为着这一天,唐宛特意张罗了一场宴席,请所有帮工齐聚在林中,好好吃上一顿。
陆铮与几个帮过工的战友也一同到来,赵禾满也在。
唐宛指点杜婶子和苗婶子,又找了几个妇孺帮手,准备了几桌丰盛的席面。炊烟袅袅,香气扑鼻,众人吃得高高兴兴,笑语不断。
外头热闹喧腾之际,唐宛与众人说笑了一轮,安顿大家吃好喝好,却寻了个间隙,悄声唤了陆铮,将他带到木屋空置的西间里。
她顺手将门掩上,屋内顿时静谧下来。
唐宛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低声问:“怎么啦,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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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67章 七夕亲亲
常来林场帮工的有二三十号人, 平日里跟着陆铮过来的士兵也有十余人。唐宛特意从城中街坊家中借来五张八仙桌,在营地的院子里热热闹闹地摆了开来。
每桌都摆着烧鸡、卤鸭、红烧肉,以及各种凉拌小菜、清炒时蔬,荤素搭配, 菜式十分丰盛。
虽然每道菜看着寻常, 可一入口便知滋味鲜美, 比城中最有名的酒楼也不遑多让。
这些日子众人确实辛苦。为了在这片林子里顺利开出营地, 大家都卖了不少力气。好在工钱足额送到手中, 每日伙食比在家时还丰盛, 人人心里都觉得值。
尤其是这最后一日, 唐宛更是摆出堪比大宴的规格,让大家都有种“这份辛苦不白费”的畅快。
唐宛还给每桌准备了一坛好酒。酒坛一开,香气扑鼻,那些帮工与士兵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推杯换盏之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气氛比节日还要热烈。
作为东家, 唐宛亲自拎着酒坛子, 挨桌都敬了一轮酒, 把气氛炒得更热闹。
最后,她来到陆铮所在的这桌, 谈笑间饮下最后一杯。随后却在旁人难以觉察的角度,悄悄扯了扯陆铮的袖子。
陆铮微微一怔, 抬眼看向她,只见唐宛神色如常,并未看向自己,依旧与其他人说着话。
最后, 她朗声道:“大家这段时日都辛苦了,今日都要吃好喝好!”
众人都高声应和着。
就在陆铮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时,唐宛借着放下酒坛的动作,借着坛身的遮挡,顺势又在他的手心里捏了捏,随后便翩然离去。
陆铮抿了抿唇,只迟疑了一息,便闷头喝完碗中的酒水,径直起身。
坐在旁边的赵禾满见状问他:“你这是上哪儿去?”
陆铮闷声道:“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赵禾满不疑有他,只提醒道:“那你快去快回啊,这桌可都是饿死鬼投胎的,好酒好菜一错眼的功夫就没了,你可别怪我不给你留。”
“嗯。”陆铮随意应了声,看了眼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灶房后方是三间木屋。
东间与西间较小,中间则是一间大通铺。
何叔和赵二叔的随身物品这两日已经陆续搬进东间,今日起就正式在林中住下了。
中间与西间则仍空着。
唐宛推开西间的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见陆铮拐过灶房的屋檐,隔着些许烟火气与远处的喧闹声,两人远远对上了目光。
她唇角轻扬,微微一笑,便推门走了进去。
那一眼,像是平静湖面投下的小石子,让陆铮心口骤然泛起层层涟漪,心跳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可他脚步却猛然顿住,变得有些迟疑。
要不要跟过去?
理性提醒着他这样其实有些不妥。他是个男子,倒没什么大碍,可宛宛是女娘,今日外院那么多人,人多眼杂,倘若叫人瞧见了,便是他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也很难解释得清。
可她明知如此,却悄悄唤他过来。
陆铮忍不住说服自己,她肯定是有话要跟自己说。
陆铮攥了攥手心,掌心仍留着她方才那一捏的余热。他呼吸微重,最终还是压不住心里的冲动,快步往那间屋子走去。
待到门口时,他又有些迟疑了。
可这次不等他犹豫太久,忽然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虚掩的门内探出,突兀却轻巧地将他扯了进去。
伴随“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背后合上。
陆铮喉结忍不住滚动一下,他整个人被迫背抵在门板上,鼻息间传来女子身上熟悉的清香,今日却混着几分淡淡的酒意。
她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身前,眼眸微弯,吐气如兰:“怎么啦,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她不这么问,倒也还好,问出来了,陆铮心里的委屈与憋闷,顿时化为实质般涌了出来。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他本该替她高兴的。
可一早刚进营地时,便看到她同一个高大俊朗的士兵说说笑笑。问过才知道,那是她的邻居陈瑞,是替她母亲来送贺礼来的。
陆铮心里清楚,这只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可心里依然忍不住的泛酸。尤其得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唐宛称呼对方为“瑞哥哥”,而看到他时,却依旧如从前那般,喊了声不亲不热的“陆二哥”。
紧接着,那个别有用心的少年鲁有良,代替鲁家人送来了一车新鲜菜蔬。唐宛招呼他留下吃饭,他嘴上拒绝,说着田里还有事,说话间却总是频频偷看他。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陆铮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台面下的暗涌也就罢了,真正让陆铮感到闹心的,竟然是他带来的那波兄弟。
席间这些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唐宛,有的夸她模样标致,有的赞她厨艺一绝。几个没成亲的大小伙子,更是话里话外拐弯抹角地打听她有没有许人家。
那一瞬,陆铮只觉心口一紧,血气直往上冲。他恨不得当场站起来,告诉他们唐宛是自己的人,理智却将他死死压住,怕坏了她的名声。
他只能暗暗告诫自己,要尽快再立军功、攒够家当,早些托媒人去提亲。
可那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想到此处,更觉胸口郁闷,心里像被火炙烤,席间看似沉默安静,实则心绪始终翻腾不止。
但他所有的纠结和不知名的躁郁,在听到眼前女子带着几分酒意、却依旧充满关切的询问声中,被轻柔地抚平,尽数消散。
“没有。”他低声答道。
“真的?”唐宛却不太相信似的,眸色认真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她靠得很近,近到陆铮清楚感受到她吐息间带着酒气。
她刚才在席上跟每桌人都喝过一碗,展现出来的酒量让陆铮也有点意外,不过方才在外头看着不显,此刻近看,眼眸却泛着雾气,已然带上了几分醉意。
“真的。”陆铮低声重复,指尖却忍不住动了动,握住了她不经意按在自己胸膛上游移的那只手。
唐宛随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像前几次那样,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
陆铮任由她动作,只垂眸看着,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刻。
良久,才低声开口承认:“其实……方才是有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唐宛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微仰起脸看他:“那是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好了呢?”
陆铮喉咙一紧,凝视着她,低声道:“你那么聪明,会猜不到吗?”
唐宛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唇轻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也带着几分微醺的慵懒。
陆铮一时怔住,不解她在笑什么。
心头疑惑未消,下一瞬,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因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在他毫无防备时,轻轻吻了上来。
陆铮猛然惊醒,心口“砰砰”直跳,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怔忡片刻,才从梦境中抽离,忽而想起什么,环顾左右,幸而帐中并无他人。
营帐外日头已西斜,天色泛着昏黄,远处传来军中操练的号子声,男儿的嘶吼铿锵有力,衬得营帐内愈发安静。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便是无人看见,依旧窘迫难安,面上却硬是装作若无其事,将被子悄然拉过头顶,蒙住了脸。
昏暗中,他闭着眼,思绪始终无法平静。
脑海里不期然再次浮现那一幕——那天她踮起脚,轻轻吻上他的模样。
时至今日,那人唇瓣的温软依旧记忆如新。
事实上,从那天开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他几乎每天都能梦到她,梦到那天发生的事,甚至,比那天的情况更加……
陆铮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平复了许久,才稳住了呼吸。
再三确定帐中并无其他人在,他匆匆起身,红着耳朵换了身干净衣裳。将脏衣服塞进木桶,拎着正要往外走时,迎面碰上了来找他的赵禾满。
赵禾满看他这副架式,便问:“又去河边泅水?”
陆铮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解释了句:“这几日天太热了。”
“那倒也是。”赵禾满说着却有些狐疑,“往年不都这样吗?也没见你这么爱下水啊。”
陆铮心里一紧,面上却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问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赵禾满果然没再多问,说明来意:“明日我有点事进不了城,你替我捎些早食回来。”
“好。”陆铮很痛快地应下,便要与他道别,去河边。
赵禾满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提议:“明儿我不在,你大可晚些时候再去,等人忙完了,把她约出来逛逛呀!”
陆铮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林场营地建成后,唐宛已不再每日都过来,偶尔来了也只是巡视一圈,很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