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泄气。
此时,范明华和赖喜昌面对面地坐在了茶几旁的木制沙发上。
但谁也没有说话。
考量着,该怎么开口。
特别是范明华,因为身份的转变,如今他和赖喜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般亲密如兄弟的朋友情义。
实在是,他也不知道如今的赖喜昌代表着谁。
是能代表自己,还是背后有人支持。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沉默。
却又想要从赖喜昌那里知道,有关顾华在公安局那边的事情。
甚至是,知道是谁在针对。
正是因为这份顾虑,他没有开口。
那边的赖喜昌亦然。
“文昌大哥,我能进农业局,是不是你的手笔?”一开始,范明华并没有直接问顾华的事。
赖喜昌笑了笑,神情上放松了许多。
“你还愿意叫我一声文昌大哥,我很高兴。”
虽然刚才在外面时,他也同样也这样叫了。
但二者是有区别的。
那代表,范明华还把他当朋友。
这就够了。
“是啊,是我安排的。”赖喜昌并没有隐瞒。
有些事情瞒不了,也没必要瞒。
范明华静静地听着,早就想到的事情,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
但是如对方一样,他紧绷的神经,同样也松懈了下来。
他并没有催促,更没有打断。
赖喜昌的背靠向了椅背:“我只是做了推进作用,你的才华不应该埋没在乡下,在县城的起点都低了。”
就算没有他,以范明华的能力,县城只是起点,他的高度绝不仅如此。
范明华心里明白,赖喜昌没有骗他的理由。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有什么目的,他不想去追究。
追究深了,他和赖喜昌之间的友谊就翻船了。
赖喜昌似乎也知道这点,也没有再往这方面聊。
两人都沉默了。
再次恢复了沉寂。
良久,赖喜昌岔开了话题:“你今天过来找我,可是为了顾华的事?”
范明华顿时坐直了身子,眼睛烔烔,眨也不眨地望向他。
赖喜昌拿出了一支烟,想要抽,但想到了屋里还有一个婴儿,又把烟推回了烟盒里。
他笑了笑:“我还真知道这事。”
“这事我一早就关注了,你也知道我的工作,顾华被抓进保卫科的那刻,我就知道了。”赖喜昌解释。
范明华没有打断,这事赖喜昌其实不用解释的。
在这个县城里,以赖喜昌的身份,有什么事能够瞒得住他?
这本来就是他的工作范畴。
“后来公安局那边一有动作,就有人告诉了我,但我插不进手。”赖喜昌放缓了声音,到最后,甚至多了一丝苦涩。
“你也知道,我虽然在这个位置上,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决定的。”
范明华的手微微地颤动。
特别是赖喜昌那句“我插不进手”,更让他整个人紧绷了。
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一县革委主任都干涉不了,那就是上面有人出手了。
他心里更加打了鼓,也更加肯定了对方是针对整个顾家来的。
“那他如今是什么情况?可知道他交待了什么?”范明华用力地按住了颤抖的手指,故作平静地问道。
赖喜昌像没有注意到他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他什么也没有交待,只说想要见顾首长。”
范明华用力地咬了咬牙:“他虽然什么也没有交待,但他说了老爷子,区别大吗?”
该死的顾华,这个时候把老爷子往里扯,是几个意思。
恨不得,把这玩意东西宰了。
真是个蠢货。
眼底泛起戾气。
似翻滚着的黑气。
“他可能会咬你,说你故意让他背锅特务。”赖喜昌又道。
范明华已经将心中的戾气压了下去,听到这话,冷笑一声:“他还咬不到我,我即没有正面反应过他是特务,也不认识他,哪一句话是假的?”
赖喜昌也笑了,“对,你什么也没有说。”
“我虽然插不进手,但群众的力量还是很大的。”
范明华看进了他的眼里,对方眼里的真诚,清晰可见。
赖喜昌接着道:“有我在,就不会让你趟进这漩涡中。”
范明华声音有些沙哑:“文昌大哥就不怕我顾家因此倒台,让你也受了牵连?”
赖喜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赖喜昌还是分得清的。”
在这一刻,范明华心理的触动很大。
他怔怔地望着赖喜昌,却说不出话来。
范明华虽然不是顾长鸣般可以通过军方调查赖喜昌,把他所有过往全部调查清楚。
但他心思缜密。
一个能够在养父手里死里逃生,并让对方没有机会对他下杀手的人,能是普通人?
如果说,一开始他没有怀疑过赖喜昌,但是时机那么凑巧,每次生死大关时,总会有人莫名相救,让他怀疑了在这小小的顺县,肯定有一股他不知道的力量。
至于对方为什么要救他帮他,除了是他这方的人,也有可能是对家的人。
对家为什么要帮他,理由很简单。
他的身世不简单,有什么是比打入内部更能瓦解势利更好的方法?
但凡他不聪明点,心思单纯点,不谨慎点,都有可能落入别家的陷阱里。
他真的百分百相信赖喜昌吗?
范明华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他心里又暗暗地希望,赖喜昌不是那个对家的人,他是真心为他的。
对得起他们这份友谊。
思罢,范明华将眸底的闪烁又沉寂了下来,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的异样,表情再正常不过。
只有感动,没有任何别的不对。
此时,谁也没有说话。
赖喜昌看了他一眼,心思流转,表情又随之变得轻松。
他看了看手表,他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范明华一直把他送到了门口,却听他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等我的好消息。”
向后挥手,“回去吧,不用送了。”
范明华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若有所思。
正要收回目光,突然感觉有道视线往这边看过来,他望了过去。
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好像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心神一凝,随即冷笑了一声,他回转家去。
在那屋的窗户后面,窗帘微微飘动。
有个声音喃喃道:“那是革委的主任……”
赖喜昌站在那巷子口,站了很久,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马上离去。
夜色投影在他身上,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微光,在他的脚底荡着一圈又一圈的影子。
他拿出烟含在嘴上,手摸向了口袋,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火柴划下。
小小的火柴红尖尖上,那抹明亮的火焰燃烧着。
他的手颤抖着,凑向了烟头。
点燃,他甩了甩手,将火柴熄灭,用力地抽了一口。
烟在嘴里化开,被他吞进了喉咙里,有些辣。
又从鼻腔里钻出来,就这一循环的过程,烟的路径随即而改变。
前程也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