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没有点儿私心呢?
就是他自己,不也为了过来看望老师,而专门去张局那里批了张来农场调研的条子。
私心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两者兼顾,又不损害了国家利益,这就够了。
“不管这姓唐的是什么目的,咱都不能上当,你调完研就马上回去吧,暂时先别过来了。”明歌跟他道。
范明华:“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如今已经知道了我和老师的关系,万一他报复,把老师给举报了怎么办?”
举报他自己他不担心的,怕的只是老师会因此受到处罚,这才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不会。”明歌很肯定道,“姓唐的八面玲珑,他不会得罪任何人,总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才是他最让人欣赏的地方。”
做事不做绝,谁知道哪个他得罪的人将来会不会给他沉重的一击。
这也是他这些年来能够如鱼得水的原因。
也是让明歌最佩服他的地方。
虽然明歌并不喜欢这人。
范明华若有所思。
他并不了解唐场长,但是明歌了解啊。
明歌在这个农场呆了几个月了,肯定会有所调查。
“什么事目的?”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范明华眼睛一亮,望了过去,果然见到推门进来的人正是他的老师明教授。
他顿时迎了上去,喊道:“老师,师娘,你们来了?”
白教授朝他点头:“明华来了,你老师可是想念你得紧啊。”
白教授是教国学的,解放前也是书香门第家庭出身,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也跟明教授一样,也曾经留学国外,只不过她是以研究世界文化的名义留学的德国。
回国后就进了京大教学,后来认识同为青年才俊的明教授,喜结连理。
当初明教授被人举报,她想要从中脱离是可以的,只要跟明教授签署离婚协议就行了,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跟着他一起下放到了农场。
跟普通农民一样,需要下地干活,在别多眼里早没了以往那样优雅的知识分子形象。
表面如此,但是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生活的变迁,就彻底地失去。
看到明华过来了,自然是惊喜万分的。
他们在这个农场如履薄冰,跟谁都不敢交心,怕一个不注意,又得罪了谁,给自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就是范明华的到来,能够给他们死灰的心带来一丝波动,让心重新焕发生命。
给他们带来希望。
孩子也是个知恩的,总会时不时地给他们带些吃食,生活用品。
在这样的环境中,这些最普通的东西,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好小子,你怎么过来了?我不是让你尽量远离些农场吗?”明教授看到范明华的时候,惊喜有之,更多的却是担心。
靠山农场水太深了,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学生陷入到这污水潭里。
也是明歌请他们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说明情况,他要一早知道来的人是范明华,绝对不会在此时过来,更不会让人知道他和范明华的关系。
这是出于一个老师对学生的保护。
随即,他沉下了脸,看了一眼明歌的方向,小声对范明华道:“你现在就出农场去,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他并不知道明歌请他过来的用意,但如今看到范明华的一刹那,他似乎懂了。
范明华明白了明教授投过来的眼神,老师并不想他呆在这里。
也是一种害怕,是恐惧。
“老师,我这次过来是公干,过来调研的。”范明华将自己的来的原因讲了。
明教授的脸色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的忧心。
虽然学生说了,是为了工作,但是他却知道,范明华过来绝对是为了他这个老师和他的老妻。
工作只是借口罢了。
不得不说,知徒莫若师啊,对范明华的了解,老顾同志都不如明教授。
十年的相伴,不是口头说说而已。
“堂叔,明华暂时离不开。”一直没有说话的明歌突然开了口。
明教授望了过去:“什么意思?”
“今天唐卫国找了明华,想让他加入农场。”
明歌话音刚落,就听到两声:
“不行!”
“不可以。”
是明教授夫妻俩同时开了口。
明教授的脸色深沉,猛地拉住范明华的手,就想要把他往外拉:“不行,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以后都不要来了。”
白教授的脸色同样不太好看,这位哪怕被下放到农场,干了所有农民都干的活都面不改色的老人,此时面白如纸。
“明华,听你老师的,快离开,别再来了。”
“来不及了。”范明华叹了一声,把唐卫国跟他说的话,跟明教授夫妻说了一遍。
明教授整个脸都黑了。
姓唐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想起了前几日唐卫国突然过来找他说的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卫国当时怎么跟他说的?
说农场想要建一个实验室,想让他起头搞实验。
如果成功了,他就往上报,帮他把成分给改了,正式成为农场的研究员。
当时他不是没有心动过。
就跟范明华一样,作为一个醉心搞实验的来说,这是难得一次做回本职的机会。
以后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大概率是不可能有了。
如今全国都在风风火火地搞运动,特别是乡下,革委那帮子人又有多少人尊重过他们这些知识分子?
不迫害已经很不错了。
当时他没有立马答应,不仅仅只是犹豫,还因为他曾经上过当。
如今想来,这分明就是一场阴谋。
如果真的想要让他安定地在农场呆下来,又为什么要把他的学生给牵扯进来?
明华在农业局干得好好的,突然要求人家加入到农场来,说得好听,会给他准备最好的实验器材,最好的实验环境。
那都是扯蛋。
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纯粹的知识分子,一心沉浸实验,而不管斗争的政治小白了。
当年的他怀着满腔的热情,想要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中,想把自己在国外学的那些理论,曾经实验过的一项项数据全部转化为社会建设所需要的能量。
但结果让他栽了个大跟头。
一场运动,让他知道了斗争的残酷性。
一场背叛,让他失去了亲朋至友,
人在原地摔倒多了,自然不会再在同一个坑上摔下去。
六五年到七五年这十年间,他尝尽了这人世间所有的苦酒。
以前的亲友,以前的学生,也渐渐与他远离了。
便是再单纯再纯粹,人也会成长的。
只不过这种成长,太深沉。
让人太痛苦罢了。
在这种一日复一日的辛勤劳动中,早就已经磨灭了他心中的热情,再也提不起他对实业建设的热心。
更是害怕,哪一天会不会又有人拿着这些有的没的罪名,再将他从云端往下打。
陷入泥潭让人翻不了身?
这也是当时唐卫国跟他说的时候,他没有立马答应的原因。
实在是怕了,被打击太多了,是人都会吸取教训。
这十年间,他和老妻已经忘记了以前的风光,忘记了他那些实验数据,忘记了国外留学的经历。
把自己实实在在地当作一个老农民。
帮国家多种地,最多也就是在田地里改良一下土质,搞一些小发明罢了。
还不敢大搞特搞,怕被人盯上了。
恨他的人多了,那个背叛他的人可还盯着他呢。
会让他重新再站起来吗?
答案是否定的。
也就是范明华的出现,让他死灰一样的心,重新焕发了青春。
对科研的热情,教学的热情。
如果说一开始教范明华只是形势造就,那么在教了之后,他才发现,范明华是个天才。
真正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