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道:“正好我们也要去食堂,一起过去?这顿我请了。”
其他人也纷纷说自己请客。
明歌将眼一瞪:“你们在这掺和什么热闹。”望向范明华的时候,脸上立马换上了笑容,“明华,工作可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
“那走,我带你去县里吃,听说国营饭店的红烧肉是一绝。”说着,明歌已经拉起了他的手。
范明华朝各位干部抱歉地一笑,就跟上了明歌的脚步。
他们这一走后,在场的人顿时像炸开了锅。
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这范同志真的是明团长的表弟?怎么没听说过啊,范同志不是土生土长顺县人吗,怎么会跟明团长是亲戚?”
“就是,明团长是京市来的?在这也有表弟?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是不是有内情?”
“老唐,你的消息比我们灵通,你知道不?”
唐场长:“我也是刚知道,范同志的亲爹是大首长,从小是被人贩子拐到这的。”
嘴上说着歉意,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那意思也没有。
大家都恨得牙痒痒,这唐卫国肯定一早就知道,怪不得对那范同志那么热情。
这八爪鱼,有好处就想抓一把。
大家心思各异,表面却嘻嘻哈哈,似乎那就是一件插曲而已。
都说着,去吃饭喽。
唐场长回头望了一眼。
看到范明华和明歌兄弟俩坐上了停在广场的那辆吉普车。
若有所思。
“老唐,看什么呢?走喽。”有人喊。
唐场长收回了视线,跟上。
……
“表哥是怎么知道我想去县里?”坐在车里,范明华忍不住问道?
明歌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我是表面上那样直白无脑?我明家人做事,向来都是做一思三。”
看了他一眼,明歌又道:“你小子,吃了那么大的闷亏,连自己的老师都不敢明面上相认,能忍得下去?”
范明华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
“原来表哥早就猜到了?”
是的,范明华不是那等吃亏的主。
他连顾华那边都要想方设法去阴一把,唐卫国这样算计他和老师,他能忍得下去?
算计他也就算了,他还能忍一忍,但对方千不该万不该地,连老师也一起算计。
明教授对于他来说,可不仅仅只是老师,那是如父亲般存在。
有人都要算计师父了,他要不还击,那能为人学生了?
明歌从反光镜中看着唐卫国的举动,呵呵道:“姓唐的算计了,你还回去,才是正理,一报还一报,他既然有胆做得了初一,那就怪不了别人做十五。”
范明华也笑了,他就喜欢明歌这样的。
明歌猜得一点也不错,他确实没想过放过唐卫国。
也就是唐卫国没有真正做出危害老师的事情,否则也就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了。
他在农场这些干部的面前点明了他和明歌的关系,也就在告诉别人,他范明华不是无名小辈,想要算计他,就要掂量掂量做这事的后果。
以前他从不屑借别人的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特别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事。
但如今他却不这样想了。
他自己的力量不够,还没有到能够很好地保护家人,保护所有他想要保护的人。那么借一借别人的势,又何尝不可?
特别是,这势,还是来自自己的家族,那就更加需要了。
这个世界,弱者从来没有话语权,曾几何时,如果他有力量碾压一切,还会被范老头和范老太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多少次让自己陷入到了危机之中,连命都要丢掉。
曾几何时,他甚至差一点连自己妻儿的命都保不住。
妻子被人推在地上,差一点一尸两命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何等的弱小。
那个时候,他只能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地算计着范家,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一家能够脱离范家,脱离出在这个孝道就能够把人毁掉的束缚中。
分家,断亲,一步到位。
否则,在范老头被怀疑特务的时候,他的一切也就随着和范老头的收养关系而彻底毁掉,别想着能够为这个社会做出自己的那一份力。
今天唐卫国胆敢算计他,就是小看了他,亦或者是算准了他的重情,不会不管不顾自己的老师,那就更好的把自己掌握在自己手里,让自己为他所用。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他,可能就如对方说的,看中了他的才华,看中了他研究的那股儿劲,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对于一个利己主义者,唯有利益才是最打动对方的筹码。
为了利益,也可能会为之反目,这都是不可预料的,这也是范明华拒绝加入的另一个原因。
哪怕只是一面之缘,范明华也看得出来,唐卫国此人有很浓的官瘾。
此人想要当官,当大官。
只要能够当官,只要对自己有利,他能够以人心算人心,也能够退一步海阔天空。
就如明歌说的,八爪鱼似的,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抓住一切升官的机会。
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应该能够过得很好,换一个时代就不好说了,或者比现在更进一步,也或许从此倒台。
“我们先去国营饭店吧。”明歌说着,已经发动了车子。
范明华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这个时间点,饭店可都要关门了。
明歌却道:“十二点饭店虽然会关门,但只要有人开门,就能够让厨师开个小灶。”
范明华可是知道凡是带了国营二字的,里面的服务员下巴都是朝天抬的,他们会开门吗?
“那是对普通人而言,我们是普通人吗?”明歌方向盘一转,车子已经驶出了农场大门。
门口站岗的士兵,见到车子的时候,朝着车里的明歌敬着礼。
明歌道:“当然我们不是仗势的人,我们是去吃饭的,只要有钱有票,还怕别人不给你开门?饭店再牛气,那也只是吃饭的地方,那也是归县里管的。”
范明华点头,表示理解。
他虽然一直在乡下,最近才从农村到了城市,一开始确实不知道,但这都几个月了,若还不知道一些里面的弯弯绕绕,那就太对不起他的智商了。
再了解不够,也知道这些国营单位里服务员为什么如此高傲与了不起。
别的不说,就说这国营饭店吧。
全县就这么一家吃饭的地方,你不吃自有别人抢着要,他们没有业绩上的担忧,计划经济就是如此,主要还在于货源问题。
但这一切,只针对于普通老百姓。
以前他还以为人家国营饭店一视同仁,但前段时间的经历,却打破了他这份认知。
那次,他是跟着赖喜昌一起去的饭店,那个高傲得像个花孔雀一样的服务员,在见到赖喜昌的时候,那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
当时也是过了吃饭的点了,比现在这个时间还晚,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人家饭店照常开门,就是再难点的红烧肉,厨房立马也给做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明歌见他听进去了,接着道:“表弟,我知道你自尊心比较强,姑父来认你的时候,你心里,并不想承认他。认为自己就算没有家族,一样也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达到自己的目标,这无可厚非。我也不是想要劝你什么,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我懂,我也不会劝你相认。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认不认,和你想不想拿家族的关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两者并不冲突。”
“家族永远是你的后盾,没有顾家还有明家,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如果这个世上还有谁希望你过得好,那就是家人。”
范明华沉默。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先例们努力打破阶级的固化,想要给后代创造更加完美的秩序,但人的劣根性,不是想要打破就能够打破得了的,它需要时间,这也是我们需要为之努力。
特别是现在,运动浩浩荡荡地,有多少的牛鬼蛇神想要混乱这个世界,有多少人背负着冤枉却无处诉,又有多少有才华的人,最后却被打上了标签,是他们不够努力吗?
不说别人,就说你老师我堂叔明教授,他有明家作为后盾,不一样被人举报,打上了污渍,最后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难道是你老师不够优秀?不够努力?”
范明华若有所思。
明歌拿出一支盒烟,抽出一支,问他要不要,后者摇头,范明华并没有抽烟的习惯,特别是有了女儿后,更是想都不想了。
点上,明歌用力地抽了口,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残酷。你要知道,世界的资源就这么多,有多少人盯着那几口蛋糕?但又有多少人能够吃到蛋糕?”
“你知道姓唐的为什么会盯上你,又为什么敢算计你?”
范明华抿紧了嘴唇。
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突然发现嗓子是哑的,竟发不了音。
明歌一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到窗口,将烟头抖了抖,他道:“姓唐的是个小人,如果你加入了农场,后面能不能成事咱就不去考虑了,但他肯定会拿你的功绩来刷自己的履历,甚至拿了你的成绩来粉刷自己,立一个为国为民努力钻研科研的人设,从农场这个边缘化的地方脱离出去,进入更高层,进一步的如鱼得水。”
“如果你有家族为后盾,先不说姓唐的敢不敢算计你,就是你真的进入了农场这淌浑水里,他也不敢真抢了你的功绩来装点自己,这就是现实。”
范明华手指紧捏,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他真的没有想到吗?
就是因为想到了,他才不敢加入。更不敢跟那样的人为舞,真可能如表哥说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早在第一眼,他就感觉唐卫国脸上的笑容刺眼。
笑面虎从来都是比严肃的人可怕。
这让他想起了张局。
张局也是从省城过来刷履历的,但为人正直,敢放手让手底下的人去搞,从来不会指手划脚。
张局是真正的君子,真正想要做实事的干部,在人才上,只要对方能够为国家添砖加瓦,就不论对方的出身,排除万难以公平对待。
这也是范明华最最敬佩张局的地方。
也只有这样的干部,才让人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是挖人,他能够心甘情愿为张局,而唐卫国却让他反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