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顾华有些后悔,自己当年做的那些事儿。
“不,你应该知道。”顾长鸣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一点一点割开了罩在表面的云雾,也割开了他的心脏。
再往里搅了搅。
血花飞溅。
顾长鸣看着他的挣扎,知道他从里面挣扎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哪怕知道顾华挣扎得痛苦,顾长鸣依然不觉得什么。
眼前仿佛出现了他和明二哥谈话的那一幕。
那是他来四明山,来顺县的前一晚,在司令部的时候,两人的对话——
“长鸣,你这次回去,认亲事小,主要还是调查当年明霞牺牲的真相。我们已经得到情报,当年策划那一幕的黑手是梅机关最高长官村下一井,当年战败后他就失踪了。而他手底下最得力的两名特务,如今我们已经锁定,一名是坂田杏一郎,还有一个是梅子,这两人曾经是未婚夫妻。”
“坂田杏一郎,怀疑是顾华的生父范老头,而梅子此人,就是……”
顾长鸣的耳边,似还回响着明二哥当时的话:“没人知道她的本名,也没有人见过她。我们只查出来此人极喜欢梅花,又供职于梅机关,所以叫梅子。早年毕业于早稻大学,后来到中国,擅长易容,伪装,和密码编程……”
“她曾伪装过多名高级军官,重庆方面,我军内部都有。重庆和我地下组织一直都在找她。她最后一次失去踪迹的时候,是在北师大。”
“我们怀疑她已经进入了我军内部,也一直都在排查。直到最近我们才确定了她的身份,这个你应该早就怀疑到了是吧?”
“明霞可能就是发现了她的身份,才会遭遇不测。这一次你过去四明山,明面上就是过去认亲的,实际上就是查找证据。
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咱们动不了这位特高课的女特工。”
收回思绪。
顾长鸣不知道明二哥嘴里说的那个梅子是谁,却也有自己的怀疑对象。
就像他怀疑范老头是坂田杏一郎一样。
但那个人不是范老头。
他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抓了范老头。
因为范老头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他本身就有错在身。
但是那个人——
顾长鸣皱起了眉头,却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如果没有证据,是抓不了她的。
也不允许他抓人,更不允许他犯错。
否则……
顾家就完了。
而他的儿子——
顾长鸣望向了顾华,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此时正跪在他的面前,哭泣着,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爸爸,我想让黄阿姨当我的妈妈,我只认她。”
是伪装还是真实情况,顾长鸣已经不想去探测。
因为没必要。
顾长鸣的脑海中,全是早年对黄霞同志的调查:
黄霞,原名黄雪梅,毕业于北师大,与明霞是同班同学,也是最好的同学,是当时北师大的一对姐妹花。是第一批进入延安学习的女大学生,后进入报务科,后又进入八路军总政机要科。同年,在明霞从日伪潜伏回来后,进入军后勤部同时,黄霞被调到顾长鸣所在团任机要科科长,同时改名黄霞……
这些思绪,看似想了很久,其实也就电光石火一刹那几事。
顾长鸣道:“顾华,你想活吗?”
顾华抬起满是泪的脸,用力地点头。
顾长鸣诱惑着道:“那就帮我把特务引出来,带罪立功,将功赎罪。”
顾华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间生成了。
呼吸有点急促。
手指已经紧捏成拳,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却不觉得疼。
这一切,都落入了顾长鸣眼中。
“只有这样,你才是顾华,一个清白的人。”顾长鸣笑道,“你难道不想清清白白地做人吗?”
……
顾华坐在军管处的那个房间里,这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他的思绪是纷乱的,一下子是顾长鸣跟他说的,清清白白做人,一下就是自己自小被妈妈带在身边,她一字一句地教导他学习。
耳边是她的谆谆教诲,她跟自己说,做人要忠诚,忠于自己的事业,忠于自己的国家,哪怕被逼上了绝境,也要有开山之力,将所有的困难,全部踩于脚底。
不要一遇到困难,就退缩。
退缩的结果,只能是失望,甚至可能是死亡。
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妈妈的身影,她曾经告诉他:
——“阿华,你是你爸的儿子,你爸是英雄,那你也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忠于自己的国家,忠于自己的信仰。”
——“不要怕儿子,你有妈妈呢。妈妈是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只要有妈妈在,你永远都是顾家的儿子。”
——“儿子,你是妈妈从小养大的,在妈妈的心里,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儿子,妈妈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妈妈教了自己密码破译的能力,教导自己遇到困境就应该临危不俱,也教导了自己所有格斗的技巧。
他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会懂这么多。
她摸着他的脑袋道:“因为妈妈是军人啊,妈妈自小就受了军事训练,就是机要科,那需要有过硬的军事素质。”
那个时候他不太懂,只是听从妈妈的教导,学习了所有她教给他的技能。
他的枪法在全军不好说,至少在当时他们军校却是名列前茅的。
他的格斗能力,在全校也是前例。
这些有妈妈教的,也有养父教的。
可以说,在年轻一辈中,他的能力都是突出的。
当年他就很不理解,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地培养自己,把自己的势力给自己。
当年妈妈也帮他争取过,但是父亲只有一句话,有本事就自己去争取,我顾长鸣的儿子从来都不是孬种。
当时他恨过,也恼过。
如今明白了,不是父亲不愿意培养自己,应该是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儿子了吧?
既然如此,那当初的时候,他又怎么把自己带在身边,而不去寻找亲生儿子呢?
难道真是因为找不到?
那后来又是怎么找到的呢?
事情的真相真是范明华那边找过去,顾大伯那边查到的情况吗?
顾华很怀疑。
特别是父亲的这一话,让他很怀疑父亲的用意。
顾华猜不透这位养父的心理,总觉得他深不可测。
如今,他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养父压在他身上的那种压迫感了。
顾华眨了眨眼睛,眼中有一抹湿意,他喃喃地道:“可是妈妈,我顶不住了。”
我差一点就被革委会的人抓了。
妈妈你也知道,如果被那群人抓了,我就别想活着出来。
妈妈,我怕了。
真的怕了。
只有……
牺牲你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顾华在房间里自闭了一天,再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却又有着* 狠。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不能从天上掉入泥地里。
一旦被确定了,那么他就别想从这泥地里爬起来。
哪怕他是顾家的养子,是欧阳家的女婿都不行,所有的政治生涯就此断绝,前途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不想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特务的儿子,别想让他沾边。
他只不过选择不了出生,但他可以选择将来自己要走的路。
心里想:妈妈,对不起了,请原谅儿子。
为了儿子,你应该能理解的吧?
“轰!”
一声雷声,劈开了云层。
就如同他的心情一样。
……
顾长鸣去找了顾华,有过一段谈话,具体的内容,很少有人知道。
他自然不会特意去跟儿子儿媳说。
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他只告诉了自己的大哥顾长春,毕竟这有关于案子的事,他向来不会瞒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