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四岁被接到家里,一开始忐忑不安,也确实跟范家那边没有任何的联系。努力演好我顾长鸣的儿子,也没敢跟那边有联系,怕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一直到1966年,这场运动的前夕。
那个时候我正在西南,战事紧张,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管你的事,你一直都住在你继母那里。哦忘了说,那个时候黄霞同志还不是你继母,但你已经叫了她妈妈。”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真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出自晚唐许浑的《咸阳城东楼》
第47章
【三合一】小王掏出证件,就这么进去了。
顾华的冷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张嘴, 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就像失了声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长鸣又道:“那个时候, 是你第一次联系范家,范老头联系的你,对吧?打的就是家里的电话,你们在电话里也没有互称父子,只是很随意的一次谈话。但问题来了,你怎么跟他联系上的?他又如何知道家里的电话的?是谁告诉的他, 顾华……或者该叫你范明建,还是范建?”
顾华脸上的冷汗越发的多了。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二十六年前,他将要被带走的时候,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跟他说:“你是我儿子,永远都是。我能送你一场富贵,同样也能够将这富贵带走。好好听话, 知道吗?”
那年他几岁?
他六岁了,什么都懂了。
但要冒充明华, 所以他只能是四岁,他的名字也不能是范明建, 亦或者是范建,而只能是明华。
但他讨厌这个名字,他并不想要了这名字, 后来他改掉了名字, 人才真正的舒服起来。
他也讨厌明建这个名字, 因为那是顺着明华的名字取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他的随从小厮似的。
他也不想叫什么明建, 只想叫阿建,那才是父母给他取的,真正的名字。
但是他又怕那个男人,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听从,那个男人也会杀了他。
哪怕自己是他儿子。
顾华从小就怕他。
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他训练过,训练的是什么呢?
就是如现在这样,在极致困乏,生理极限的时候,自己能够承受多少?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等到他知道他在老爷子的口中得知那人就是那个有名的特务时,才知道当年那人对自己训练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现在吧?
他还记得,那个男人跟他说:“要听妈妈的话,做她的好儿子,等你养父回来了,一定要讨好他……”
那张脸离得很远,似幻似真,仿佛一切都是梦一样,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顾华张嘴,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顾长鸣似乎并不等他交待,而是自顾自地说:“你和范老头也联系不了几年,但他却对你的情况了如指掌,那这些情报,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顾华的脸色非常的苍白,他只觉得自己就跟脱了衣服站在太阳底下,被顾长鸣看个正着一样。
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秘密。
在养父眼里,他就是个透明人。
“不,爸爸,不是我。”他否认得很快。
他想说的是:爸爸,我是你儿子啊,亲儿子。
但这话却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1968年那天雨夜,你写了大字报举报了明霞,是真的你想举报,还是有人让你举报?”
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顾长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华。
顾华脸上的汗出来了。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慌里慌张地张口:“爸爸,我……”
“如果有人让你举报,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顾长鸣的声音一锤子地敲在顾华的心上。
他的眼前,就像拨开了云雾,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似的。
他的眼睫毛动了动,望向顾长鸣的目光中有了点什么。
“别人让你举报,那就不是你本观意识,你是被人哄骗的。”
顾长鸣的声音似远又近,却声声砸进了顾华的心里,“就是可惜了,你的亲生父母是间谍,但凡你身世清白点,我也能把我的衣钵传给你……”
顾华用力地咬牙,他尝到了嘴里的血腥。
用力地眨下眼,眼前的视线起了水雾,模糊而恍惚。
如果他的身世是清白的……
如果清白……
他牙关咬得更用力了,鼻腔中传来酸意。
顾长鸣似在发问,又似在喃喃自语:“我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回答说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对你就已经失望。”
顾华想起了他和顾长鸣的那番对话,是在回四明山的途中。
当时父子俩坦诚相见,顾长鸣就是这样问他的,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当时举手发誓,说自己不知道。
明歌还因此嘲讽了他。
原来那个时候,养父问他这话,也只是在试探他吗?
原来养父早在那一刻就知道了?
那这些年……
又想起刚才顾长鸣说的,他用力地捂住嘴唇,自己还想瞒他,那不就跟小丑一样,全在养父的视线中?
暴露无遗。
“爸……”顾华想要说话,却被顾长鸣打断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儿子,虽然你不是我生的,我却愿意,因为你才是那个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啊。
明华虽然是我儿子,但他继承不了我的衣钵,而只有你能。”
顾华心里一动,两眼已经有了湿意,他上下嘴唇轻轻地颤着:“爸,你说的是真的?你……一直都是当我亲儿子,只想把你身上的一切都给我?”
一惊喜,反倒把自己心里一直想的那个念头给忘到哪里去了。
他一直不想承认,自己不是顾家的孩子。
只要不承认,他就能永远当顾家的孩子了。
如今被顾长鸣这么一诈,竟然脱口而出了一句“真的。”
之后,脸色又是一僵。
顾长鸣笑了:“那是自然。”才怪。
顾宁宁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顾长鸣,总觉得爷爷的语气怪怪的,情绪也怪怪的。
她又望向了对面的顾华,对面的人哭成了一个泪人,本来就胡子拉碴极难看,这会眼泪鼻涕一大堆,更丑了。
顾宁宁嫌弃地往里缩。
“但是你让我很失望,很失望你知道吗?”顾长鸣语气一转,又道,“没有想到你是特务的儿子,亲爹是坂田杏一郎,母亲就高级女间谍暴风雨一号,你让我怎么把衣钵传给你?我还怎么传?
还有你老丈人欧阳……”
顾华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顾长鸣的侧脸,养父两鬓之间也有了白头发。
这个在他眼里如英雄一般的人物,也苍老了。
他听到养父问他:“你想活吗?”
顾华瞳孔急缩。
顾长鸣的目光太辣,也太锐利了。
顾华舔了舔嘴唇:“爸,我想。”
“那你知道暴风雨一号是谁吗?”
顾华苦笑:“爸,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吗?”
他要是知道暴风雨一号是谁,早就检举了,这样才能够换来他的自由不是?
他虽然不是情报部门的,但是顾长鸣在那次质问范老头的时候,他猜到了一些。
那是个极重要的特务,但目前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所以父亲过来问他,也是想要查出那人是谁。
问题是,他不知道啊。
他哭得满脸是泪。
让他回答一个不知道的回答,怎么回答啊。
“不,你知道。”顾长鸣道。
顾华道:“爸,我真不知道,我连范……他是小日子都不知道。”
顾长鸣看着他,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几乎刺进了他的心脏里。
顾华大气也不敢出。
只觉得此时的顾长鸣可怕得厉害,这大概就是正常的他吧?
那个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男人。
那个让敌人害怕的男人。至今,在他早年读的大学光荣榜上,还有着养父的英雄事迹呢。
不是那个和蔼的父亲,虽然严肃,却全是为了他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