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会跟范老头认了亲?范老头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两人是不对等的,而且,当时的范老头并没有承认他的身份。
就是有点儿疯疯魔魔的范老太,似乎有这种意思。
但她疯魔了啊,她的口供还能当真吗?
所以在黄霞问到这个的时候,他直接就摇了头,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跟她说了一下。
黄霞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在外人眼里,那就是无意识的敲打,但是在顾华的眼里,那就是一组又一组的代码,数字上的意思,通过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敲打,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地组合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字符:
——阿华,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为自己的保卫战而斗。你听着,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跟范老头,范老太什么关系也没有。你过来就是来参加演习的,至于* 范老头范老太那边发生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你是我的儿子,是顾长鸣的儿子,你在顾家生活了二十六年,所有人,不管是外人,还是顾家人,都是承认你的。儿子,从这一刻起,你忘掉在顺县这边的记忆,你就当没有来过顺县,也不知道你父亲做的任何决定。
——你去见范老头,只是因为你是顾长鸣的儿子,你为父分忧,仅此而已。其他的事情,妈妈会为你处理好。
看到妈妈严肃的表情,还有那一组组的代码从她手指下敲出来,一声又一声地敲打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心不禁为之振奋,他还是顾家的孩子。妈妈给了他保证,不管父亲怎么处理,他依然是顾家的孩子。
这就够了。
只要是顾家的孩子,那么在他身上的资源就不会流失,他依然还是那个让人侧目的顾华。他的职务,他身上所有的一切,就还是他的。
他忍不住地,又想起了早些时候,过来看望他的岳父。
当时的岳父,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责问,也没有别的语言,只是一句:为什么你偏偏是他的儿子。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当时的顾华没有说什么。
如今想起来,幸好,他什么也没有说,否则很多事情又徒增了许多麻烦。
那个时候他心灰意冷,当时看到岳父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冲上去,让老爷子救救他。
但是欧阳阻止了他的举动,老爷子的那句“为什么你偏偏是他的儿子”,让他冷静了下来,让他所有欲脱之而出的话,全部堵在了嘴里。
也是那一刻,他才想到了,他有一个那样不堪的生父,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有多愚蠢?
想到父亲说的那些话,父亲真的想要害他吗?
但再仔细想,父亲似乎又没有说什么,只是说要清白做人。
身世清白,为人清白。
如果他有一个那样的生父,又如何能够做到清白呢?
那父亲当初说的那话,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他把这些疑问,告诉黄霞的时候,黄霞冷哼一声,心里道:什么为他们好?那是要他们死。
但面上,她却什么也没有说。
有些事情,她能告诉儿子,但有些事却不能说。
她的儿子,被人教坏了,被人教坏了啊。
他太单纯了,很多事情考虑得没有那么细致。
她也想过把顾长鸣的想法分析给儿子听,但再细细一想,只怕不能。
她能够隐藏住自己的心理,但儿子呢?
儿子管不住面部表情,管不住内心的情绪,又怎么可能会瞒得过狡猾如老狐狸般的顾长鸣呢?
她只是道:儿子,对任何人,都要保持一定的戒备,哪怕是妈妈,你也别全心全意地信任。你要想想,别人为你做的一切,对你有没有好处,有好处你再去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不得不说,有其母必有其子,顾华为人如此,会那么的自私,与教养他的继母,与生养他的生父,与愚蠢的范老太,脱不了关系。
顾华的心,突然被撞了一下。
抬头望向了妈妈,妈妈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就见妈妈轻声地敲打下那组代码:
——儿子,你三十二岁了,该成长了。
顾华当然知道,但他的心仍有不安,他回答着黄霞:可是……范明华要回来了。妈妈,父亲的心是偏向他的,我……该怎么办?
黄霞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动,她回应:那又怎样?你是顾家的长子,哪怕范明华回来了,他也只能是你的弟弟。你父亲的心虽然偏向他,但只要你是顾家的长子,有这一身份在,那他永远只能是你的弟弟,明白吗?
顾华心里想,我不需要什么弟弟,只想要顾家永远只有我一个孩子。
但是他知道这不可能,除非范明华死。
只有死了才是最保险的。
他脸上神情莫测。
知子莫若母,只看表情,黄霞就已经猜出了顾华心里所想。
她:暂时把这个念头收起来。
顾华一怔,见到妈妈脸上的严肃,他诧异。
黄霞:我知道你想要他死,但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少打这些不切实际的主意,反留下了把柄。
见他脸上露不以为然的表情,黄霞冷哼,指头差点就弹上了他的额头:要不是我替你把痕迹都抹除了,你早就被你父亲查到了。
顾华就想起了自己在来顺县之前的举动,那次是他轻敌了,以为处理一个乡下的农民,花不了多少精力,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谁知道竟然那么麻烦。
黄霞看了他一眼,告诉他:现在你什么都别动,也不要有类似的念头,暂时把想法放下,别让你父亲把目光瞄向你。
顾华却也望向了黄霞,他知道自己不行,但妈妈绝对行的。
但是他在妈妈的眼里,却并没有看到类似的情绪,倒是有些失望。
顾华眼里的期待与奢望,黄霞如何能不知?
但她却什么答案也没有给他,没有告诉他可行,也没有告诉他不可行。
顾华有些失望,但是在妈妈面前,他却也不敢吭上半声。
相对于严父的顾长鸣,顾华更听慈母的黄霞。
特别是如今的黄霞一脸的严肃,他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更知道,自己只能按妈妈吩咐地去做,妈妈不会害他,只会为了他好。
家属过来探望是有时间的,也就是黄霞是顾长鸣的妻子,顾华的妈妈,这边才破例地给予探望的时间。否则按正常关禁闭的情况,那是不允许被探望的。
黄霞并没有在四明山呆上多久,也就半刻钟不到的时间。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就好像刚才根本就没有人来过一样。
黄霞和顾华怎么也不会想到——不,黄霞能够想到,顾华想不到——就在他关禁闭的这个房间旁边相隔一间的房间里,正有一台像唱片机一样的机器,从里面发出来的,正是刚才母子俩的对话。
——也仅是对话而已。没有影像,只有声音。
黄霞走了之后,禁闭室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就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黄霞在走出那间禁闭室的时候,目光扫向了隔壁的房间。
也只是一眼,就好像无意中看了一眼。
都以为已经离开的黄霞,却去了基地总指挥室,堵住了两位基地领导。
被她堵了个正着的两位领导,谁也没有想到,黄霞竟会出现在这里。
但细想之下,这又似乎是正常的操作。
哪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关在那样窄小的一间房间里,像对待犯人一样地对待,会忍受得了的?
如果这都能够忍下去,那就不是一个母亲了,更不是黄霞的作风了。
如果黄霞真的什么动作也没有地回去了,倒反而让人怀疑了,她是不是如传闻中的那般看护这个继子。
此时,黄霞正拿一双愤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
有一种错觉,她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也瞒不过她。
但,再一眨眼,却又什么都没有。
两位基地领导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谁能够想到,这位女同志并没有离开呢?
在这等着呢。
两人似乎知道黄霞在此等着他们的目的,果然就听到对方开门见山道:“我要带走顾华。”
基地政委道:“这只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黄霞的语气很强硬,没有给对方任何回绝的机会,她道,“请问,顾华犯了什么错?是给演习造成重大损失了,还是造成人员伤亡了?”
那一声声的质问,却让两位领导没有丝毫的反驳,两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顾华不只是没有搞砸演习,SSZZZZ4说起来还立了不小的功呢。
虽然说,一开始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的,似乎没有把精力放在演习的事情上。但是也不得不说,他给蓝军的贡献,不是一点点。不说他破获的有关红军方面的密电,就说后来思想委会员那边来了人,第一个发现的就是他。
相对于顾华的小错误而言,立功更大。
他却成了被审查的人员,确实不是四明山基地领导的主意。
见黄霞同志不赞成的目光望过来,还是政委给予了解释:“黄同志,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顾华同志着想。”
黄霞冷哼道:“那我还得感谢你们把我儿子关起来?”
基地司令员道:“黄同志,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如今顾华同志就该在思想委员会的牢里接受审查了。”
黄霞一声“呵”,却是讽刺无比。
基地政委也是老脸一红,也知道这个答案无法让对方满意,但是却也没办法的事。
只要顾华出了这个禁闭室,思想委员会的人,就有理由把人带走了。
如今却也是凭着特殊的时期,基地处于演习的当口,又有老首长出面,那边才没有死咬着这事。